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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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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一人身披狐皮大氅,立于清安寺外,雪簌簌落,堆在伞上、脚边。
打伞的小厮敏书冻得有些受不住,缩了缩脖子,又踮脚朝寺内望去,却见茫茫一片白中旋出一位神仙似的人物,清瘦泠然,一身素白。
走至眼前,这才看清来人样貌,浑似雪雕玉刻,竟叫人看呆了去。敏书心道跟着世子出入高门也见惯了不少妙人,竟从未见过如此出尘之人。
“世子。”来人颔首低眉。
容雁行点点头,道:“你哥哥教我来接你。”
宋秋堂一顿,缓缓望向容雁行:“哥哥可曾……留下什么?”
“不曾,他说如今你族覆灭,你的尘缘尽断,也好离开清安寺了,望你抛下前尘,不必再管本世恩怨,好好活着,安享生命。如今纷争仍存,恐多生变,春渠在牢狱中存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交代此事,不若随我同去,必不让你陷入险境。”
容雁行神情冷峻,他本在江南过冬,却突逢朝中政变,赴京奔走数日,最后只落了个托孤的结果,眼睁睁看着宋春渠在政变中死去。他每说一个字,便想起宋春渠在狱中气断游丝之貌,那个貌美灿烂的少年,就这样死在那个臭气熏天的牢狱之中,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却说那宋秋堂,自小聪慧,少能成诵,但七岁开始小病不断,何处神医都寻来看了却不见好,每日拿人参吊着。那日来了个跛脚僧人,神神叨叨念了一阵后,告诉宋老爷,此子身陷红尘,尘缘太乱,需得入佛门斩断俗尘方能避灾,否则便是个早亡的命,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惊肉跳,但到底舍不得幼子,在家中好生将养了一年,却每况愈下,无奈只得试试最后一个方法,将其送入佛门,唤作隐凡。奇哉怪哉,那孩子礼佛不过半月,小病全无,再过半年,脸色红润再无病灾,宋家这才信了,自此养在清安寺。
“既是断了前尘,又何必劳烦世子来接。”宋秋堂呐呐,转而轻轻一笑,“是了,这才是哥哥。”
他自知不便多言,朝清安寺一跪三叩首,泪覆雪中,由此不再是宋秋堂,只是秋堂。
容雁行之父名唤容荀青,乃当今皇上容荀胥五弟,虽非一母同胞,却比亲的还亲。先皇向来硬朗,七子之中最是属意长子容荀平和老三容荀胥,长子宽厚仁善,老三聪慧机敏,先皇常将二者挂在嘴边,却从未敲定最终人选。不料秋猎生了场病,竟愈演愈烈,大有回天乏术之势,朝中暗流涌动、人心惶惶,在先皇咽气的刹那,烟花满天,容荀胥举兵进攻,力夺皇位,光和元年,自此伊始。宋家历来是平党,出力最多,树大招风,容荀胥即位后,全族入狱,再无宋氏。
再说那宋雁行,是京中鼎鼎有名的王孙,一张脸生得寻不出一分差错,通身的富贵气派,气度非凡。不笑时疏离冷峻,似拒人千里之外,笑时眉眼弯弯,又旁添一份潇洒恣意,打小聪明得紧,王爷王妃也骄纵,可谓天之骄子。
容雁行拨了间朝南的院子给秋堂,又挑了几个利索的小厮供他差遣,由此安顿下来。王府住了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府内自是议论纷纷。容荀青倒是奇怪,容雁行虽也算潇洒风流男女不忌,这不过是些消遣罢了,世家子弟中不足为怪,却从未见过他往家里带人。容雁行却三言两语打发开去,只说是自己南下途中结识的友人,等友人尽兴,自然归去。容雁行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如此说了,容荀青也不多言,只教他自己注意分寸,又吩咐奴仆好生伺候。既然王爷开口,众人也不敢多作议论,拿贵客之道待着。
容雁行每隔两三日便去秋堂处略坐坐,偶尔带幅字画过去,秋堂便这样安安静静坐着抄经书,同他搭搭话。
容雁行瞧着秋堂,越看越像春渠,那眉眼极像,恍若远山淡影,疏朗柔和。最像的还是那一片唇,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春渠明媚多彩,而眼前人像是一尊佛,亲近不得随意不得。
“抄了这些时日,怎么还在抄。”容雁行觑着他握笔的手,犹如白玉,指节泛红,“仔细别冻着了。”
秋堂抬眼看他:“抄给哥哥他们的。”
容雁行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他分明看到了春渠。
他定定神:“你慢慢写,写好了我差小厮拿去庙里烧给他们。”
秋堂收回眼神,又恢复那无情无欲的模样:“多谢世子,不过不必了,我抄不为别的,只求彼此心通,焚烧不过是形式罢了,既我满心满意为他们所抄,那便足够。”
容雁行点头:“这倒是的,心诚则灵。”
秋堂朝他微微一笑,又提笔慢慢写起来。
容雁行心头一跳,明明见过不少妖童媛女,却仍旧被他的一笑弄得心神不定。转而一想,估计是春渠的缘故,以前同春渠交好,二人虽朦朦胧胧却也存了不少对彼此的心思,如今面对着这样相像的秋堂又如何不心动。一想到春渠,想到春渠最后的样子,容雁行便有些呆不下去,起身走了。
又是一夜雪,秋堂望着院中养的红梅,又薄薄覆了层雪,十分妍丽的样子,于是寻了个天青色瓷瓶,又在院中挑挑剪剪。容雁行来的时候,他正踮脚想剪一枝高处的,因为太高剪不到又左摇右摆,容雁行饶有趣味地看着,看他不经意流露的少年可爱模样,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秋堂攀着枝,正想一剪子下去,不料雪地湿滑,脚下一滑快要摔了,容雁行眼疾手快忙抱住他,这才发现他全身冷得厉害,估计只披了件单衣便出来了。
“管事的人呢?怎么不看着点!”容雁行将他放下,又忙将自己的狐氅给他披上,牵过他的手握着暖他。
三五小厮忙不迭出来,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秋堂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和人这样亲近,以前在寺庙里万事自己打点,极少近人,如今被容雁行这样牵着,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道:“是我教他们别跟着的,我爱清净,他们也不敢违逆,你别怪他们。”
容雁行见他那股似求人般的模样,心早就软成一滩,哪里还管什么小厮,不咸不淡呵斥了几句便让他们走开。
秋堂轻轻抽回了还被牵着的手,望了眼那枝还未剪下的红梅,容雁行看出他心中所想,凑近哄道:“你说哪枝,我给你剪,如何?”
秋堂点点头:“多谢世子。”
容雁行发现他不过就是个小孩,虽然多年礼佛修成了这样一副冷淡样子,却也仍旧是个会哭会笑会闹的孩子。他觉得这个发现很有意思,便也愉悦起来,替他剪下来,秋堂接过那枝红梅,珍视地将它插进瓶内,又摆弄一番。
容雁行爱好风雅,插花这类倒也略懂一二,他指着瓶中空着的位置,道:“这儿缺一枝,你看这枝如何?”
秋堂捧着瓷瓶,一张脸比瓷器还光滑,站在雪里像是幅画,脆生生应了句:“好,多谢世子。”
容雁行知道他心底高兴,也像小孩似的高高兴兴剪了一枝递给他,又专注地看着他插好。
容雁行剪的长度正好,插起来高高低低的别有意趣,秋堂转动着瓶身,拨弄了几下花瓣,又转身进屋将瓷瓶放在窗前,容雁行看着他忙里忙外,越发觉得他有趣,跟在他后头瞧着。
屋内炭火烧得旺,秋堂这才想起来容雁行的大氅还披在他身上,忙脱下还他。
容雁行瞧他伶仃的模样,想讨他开心,于是浅浅笑着:“城东有个善作梅的能人,我替你讨一张画,挂在屋里罢。”
秋堂亮盈盈地瞧着他,点点头,容雁行知道他高兴,趁火打劫:“我替你折了梅,又替你寻画,你如何报答我?”
秋堂皱了皱眉,有些难以作答,容雁行笑笑,也不逼他:“无事,等你想好再说。我先走了。”
秋堂想送他,容雁行叫他别出屋,踏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