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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蓄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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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悄悄打量了一眼自她进屋来就一言不发的殷伯约,快速接过文书粗粗一瞧,是殷伯约手书的一份信笺,信笺厚厚一叠,玉衡自觉一时也难以看完,遂打定主意先哄哄仍在冷脸闹别扭的自家郎君。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殷伯约真是白长个大高个,也不长长心,心眼子也忒小了。
玉衡趁着殷伯约递信尚未将手收回的间隙,再次伸手去捉住他的,这次殷伯约没再躲开。
得逞后,玉衡朝着殷伯约得意地挑眉。
“走啦!我们今天不谈这些恼人的事情。”玉衡语毕,就将一脸不情愿的殷伯约从凳子上拉起,手牵着手一路将他引到书桌对面的罗汉床边。
罗汉床后立着一架八扇的屏风,是殷伯约二十二岁生辰时玉衡送他的礼物,屏风是普通的插屏无甚特别,只是屏风内绘制的是大齐全域的舆图。
罗汉床前摆着一个四角雕有云纹的宽大书案,殷伯约腿有旧疾不耐久坐。书案上文房四宝,烛台等物一应俱全,不用伏案的工作可以半躺在罗汉床上完成。
玉衡心中一叹,这些年来,为了这个郎君自己真的是把一颗粗壮的心掰成了八瓣,他确还要来磨自己。
玉衡将信笺放在床前的书案上,取一枚镇纸压好。其间她也一直没松开两人牵着的手。
等做完这些玉衡才松开殷伯约,扶着他的双臂,借着这股力道,顺势缓缓坐下,从内院走过来,她也有些乏了。
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殷伯约的心悠地一空。他顿了顿,稳了下心中的失落,心里面默默组织着后面将要出口的话。
玉衡性格疏朗平日里做事,多凭自己的心意。此时她也没想前日里的冷战和当前殷伯约的冷脸,只凭着本能一把将站在身前的殷伯约搂住。
当熟悉的清冽香气来到鼻端时,玉衡也没想到自己竟湿了眼角。也不能怪玉衡矫情,她在孕期情绪更容易波动,且跟殷伯约成婚至今,夫妻两人都是相敬如宾。
“冠哥,我想你了!”玉衡将头埋在郎君的衣服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殷伯约看着玉衡柔顺的发顶,觉得自己有些捱不住了。他深深地闭上眼睛,喉结一动将就要脱口而出的宽慰咽下。
玉衡觉得自己越发的不争气了,偷偷在殷伯约的衣摆上蹭干眼泪,抬起头来讪讪地看他。
这会儿功夫,殷伯约也拾起了理智,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他往后退了一步与玉衡空出些距离,也在罗汉床上坐下。
“兵部赵琇一事的证人,我已着人去接回了。”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有点粗粝,吐出的话语,也如粗粝的砂纸般一点一点磋磨着玉衡的心。
玉衡不想他一开口仍是此事,这些日子心里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有复燃的趋势。
她深吸了口气,略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尖,她今日穿的是双白色的绣鞋,鞋面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凤穿牡丹,鞋尖上缀着两颗硕大的东珠。这两颗珠子材质不算极佳,但也是殷伯约给自己为数不多的礼物。鞋子其实已经有些旧了,鞋两侧都有些磨损,但玉衡就是格外喜欢,日常居家常穿。
她复又想起刚刚握着殷伯约的手时,他那与他清隽的脸极不相称的手,满是老茧粗粝的掌心,骨节粗大的手指,还有那她没摸到的,藏在那身华贵的衣袍后满身的伤。
玉衡对自己说,算了吧,他想暂缓处置就暂缓吧,横竖那赵琇跟殷伯约之间也是血海深仇。玉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这事情听郎君的,暂缓吧。”
“我改主意了。”面对玉衡的退让,殷伯约没有任何欣喜。
他拿起玉衡刚刚放在书案上的信笺,再次将信笺递到了玉衡面前。
玉衡虽不知他是何意,还是接过,耐着性子看了起来。
“殷伯约!”玉衡将信笺,狠狠地一把掼在罗汉床上。
“此事关乎辽东数万百姓的性命!关乎无数与你父亲一般忠诚良将的百年清名!”玉衡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人,殷伯约!他怎么敢,怎么能,又怎么会如此。
信笺只余结尾几句没有写完,殷伯约拾起信,回到桌前,也不坐下。挥毫一气将剩下的内容完成,盖上自己的私印。再不紧不慢地将信对折好,当着玉衡的面装进早就备好的信封内。
“我说了,我改主意了。”殷伯约没做任何解释,只是简单地把之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玉衡在一旁看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不顾及自己的感受,孕后时有的胸闷气短此时愈发明显,险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惯不爱示弱,又有几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她将一双手在袖子底下紧握成拳,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玉衡觉得自己呼吸正常后,才缓步来到书桌旁,想着今天无论如何先阻止殷伯约把这封信发出去。
玉衡拿起信,只见信封上的字迹并不是殷伯约的笔迹,上面用中规中矩的楷书写着“文西县北南上庄村李二亲启”,她知道这是用了暗语,殷伯约以国公身份领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职,中军都督府下辖卫所近百,与卫所间的重要信息会用暗语传递,每处暗语切口均不相同,且会不定期更换。
玉衡遂问道:“郎君这封信是要寄给哪位将军?”
殷伯约看向玉衡,一字一句道:“这是军中事务,不便向夫人透露。”
军中事务?玉衡有一瞬间的怔愣,等反应过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脸通红。
原来这独独是他殷伯约的事情啊!
可是,这些年自己殚精竭虑补齐拖欠军饷时,他为什么不说这是军中事务?
她为了,解他在一线燃眉之急,日夜操劳筹措征西粮草,而失去自己的孩子时,他为什么不说这是军中事务?
无数的不解与不甘齐齐涌上玉衡心头,但她没有开口历数自己过往的种种付出。玉衡一直认定事出本心,落子无悔。
殷伯约一直留意着玉衡,眼见她有些站立不稳,快速伸手扶住她,同时朗声传唤院外的下人。
听风一手按着佩剑,脚步轻快地入内听召,国公爷也冷着脸好些天了,昨儿个大半夜的他和破云还被踢醒去演武场上陪练,这眼瞧着夫人来了,爷这邪火也该灭了吧。
“夫人身体有恙,府内诸事繁杂,不利于静养。你去知会菡萏院内的下人们打点收拾下,夫人要去玉祁山的别院修养。”
听风得令后不敢抬头去瞧两位主子的神色,急急退行两步后转身飞快地出屋,前去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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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小心地将玉衡的发尾盘至头顶处,她双手灵巧很快一个改良版的朝云近香髻就梳好了。她在打开的妆奁内挑了一对簪首小巧的珊瑚如意簪,一左一右插在头顶处的发髻上,复又拿出一对珊瑚缀流苏的步摇插在鬓边。果然如春华所想,高挽的发髻衬得玉衡明丽的眉眼更加飞扬,孕后略圆润的双颊后是活泼摇晃的流苏,整个人妩媚中透着娇俏。
玉衡头发乌黑浓密适合的发髻很多,但是她一向讨厌繁复,也不奈在这些事情上久坐。春华一手好的盘头的手艺一直排不上用场。今日玉衡确格外地乖觉,耐着性子由着春华摆弄。
玉衡伸手摸了摸垂下的胖鼓鼓的短流苏,手心痒酥酥地:“我匣子里的这些个簪子,今日沾春华的光,总算是得见天日了。”
春华被她逗笑,望着钟离说:“这临安城里的夫人小姐,就没有咱们夫人这样不爱俏的。”
这点钟离倒是难得的赞同:“这满城的夫人小姐,也没有你家夫人这般做生意赚钱只爱银子的。”
殷伯约着人算了日子,今日辰末最宜出行。但府内春华等人的属相对尚未出生的世子颇有妨害。殷家三代单传,殷伯约又尚未添丁,玉衡腹中的孩子极为贵重,因此殷伯约直接做主,只让玉衡院内的钟离和府上一个两个擅长调养的老嬷嬷随行。
一辆普通的蓝布马车停在府门西边的角门处。
玉衡见殷伯约立在道边,经过时停下侧身略行了个礼,殷伯约下意识地要去搀她,手尚在半空,玉衡已经起身离开了。
殷伯约应该是刚下朝,仍身着朝服头戴朝冠,朝服绯红,玉衡今日正好也一身珊瑚红,两人对立时,竟然像一对将要拜堂的新人。唯一不同的是,新娘子不是坐着八抬大轿被张灯结彩的迎进门,而是被一辆马车接着悄无声息的送出府。
到了马车前,玉衡便扶着钟离的手小心地上了车,她确实伤了心不愿再多言,更不习惯针尖麦芒的彼此针对,日夜争吵也易动胎气。玉衡想着就暂时远着些,等殷伯约执意的事过了两人都能心平气和之后再好好地谈谈。
在车上坐定后,玉衡一手掀开车帘,目光越过神色莫辨的殷伯约,望向在影壁处。春华正悄悄地在那里暗自抹泪。这个丫头是娘家承恩伯府给玉衡的陪嫁,这些年来一直在玉衡屋里伺候,情分不比平常的下人。原跟玉衡说好不要来送行,还是眼巴巴地从内院偷偷跟来此处。
殷伯约看着在马车上跪坐着,一手撩着车帘的玉衡,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像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远方,辨不出悲喜。
车内与玉衡一样一直沉默着的钟离,一把夺过玉衡手中的车帘,从内将车门掩上。钟离随手拿过车内的引枕垫在玉衡腰后,让她半卧着休息。
脑中俱是春华泪眼的玉衡,哀哀地问钟离:“阿姊,我是不是很无用。在这府中多年,别说自己,连一直跟着自己贴身伺候的人都护不住。”
不光是春华还有很多玉衡想问,又不忍说出口的话。
这些年来她为生意奔波,辛苦挣的钱凝聚成这国公府的一砖一瓦,延续公府的百年巍峨。
她的心血变成军中粮饷,一粒一铢,为殷伯约筑就了一条登天之路。
多少钱财经她的手归入公中,她不置私产,甚至变卖自己的嫁妆贴补窟窿。她以为自己和这个家融为一体。但现在有冲突不被需要时,自己却可以被切割得干净,什么都带不走。
回答玉衡的是钟离惯常的沉默。在玉衡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她感到一只干燥、略微粗糙的手,暖暖地握住自己。在钟离无声的安慰与马车慢慢的摇晃中,早已疲惫不堪的玉衡慢慢的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