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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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右以鹅梨刻去瓤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馏，去梨皮。调和令匀，久窨，可爇。
——《香乘》卷十四 鹅梨帐中香
静瑶用拇指和中指捻起一粒正在窗前晾制的梅花香饼，她用指尖轻轻地搓了一下香饼小巧的饼身，干湿程度刚刚好。再将其置于鼻前轻嗅，一阵清雅、柔和又带着些许甜意的香气，瞬时盈满鼻端：“咿呀，这该算是好了吧！”
她回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在自己身后罗汉床上，正闲散地翻看手中书卷的六妹妹璇玑。
静瑶的欣喜感染了玉衡，她放下手中打发时间的书：“好不好的，焚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制这香，花了两人好些功夫，静瑶不舍得就这么白白地焚了，一会儿说一定得用银霜炭引香才不会混入杂气，一会儿又说香炉一定要清雅才不会辱没了这香气。一时间不光是玉衡屋里伺候的小暑、小满就连静瑶自己的丫鬟环儿都一并翻箱倒柜、手忙脚乱地准备焚香的器物。
等香炉、炭筷、香铲等一应物件都备好后，静瑶又才反应过来，焚这香饼与女先生教的焚香粉的步骤却不相同，香饼是已经黏合好的不需要再用再银片来盛香粉，反而可以省掉许多步骤。过程简便了，静瑶也是一点都不马虎，一边回忆先生教的焚香流程一边开始手上的动作。
玉衡在一旁托腮看着动作有些生疏但并不慌张的静瑶，只见她仅用拇指与食指执起灰压，从外到内轻点香炉中的香灰将其压实。小姑娘本就生得极其秀雅，脸和手上的肌肤如玉般剔透，此时端坐焚香像极了画中一丝不苟的小仙娥。
等她终于用线香将炉中的香饼引燃，香气顺着炉盖镂空的花纹溢出，清雅的香韵如剔透的纱帐将人笼在其中。玉衡想道，怪不得这香唤做“鹅梨帐中香”，香气环绕让人如坐香帐之中。
静瑶尤自不相信自己真能制得这古香，好半晌才回过神。她开心地蹦到玉衡身前，将双手搭在玉衡肩上：“成了，六妹妹。我终于制成这鹅梨帐中香了。”
玉衡抬手轻拍静瑶的手背，笑着安抚她的雀跃。
看着自己身前面带着温和笑意的六妹妹璇玑，有那么一瞬，一贯掐尖要强的静瑶是有些泄气的。静瑶的生母孙氏是承恩侯府二老爷王修齐的妾，父亲一共有三位妾氏，自己的姨娘一贯是最得体面的，夫人这次更是点名让姨娘随父亲去任上。
孙氏在来王家之前曾是艳绝一时的清倌人，不光形容清雅，一手横弹琵琶的绝技更是拥趸无数。承袭了孙氏美貌的静瑶心中一直都是暗暗自得的，虽然她只是侯府二房的庶女，但放眼整个承恩侯府乃至于临安城，静瑶自觉与自己同岁的世家姑娘，单轮样貌少有比她更出挑的了。
但是，自己眼前的这个六妹妹实在是太美了，她整个脸部的线条长得非常好，起伏恰当，鼻子高直尖，显然是得了她母亲蒋氏的精致清冷，圆翘的下巴有些许的攻击性，脸上尚有些婴儿肥带着天真的娇憨。清淡的气质不仅不让人觉得疏离，反而更多了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
可望不可追，就是想要比较，反而因为隔得太远，完全无从下手。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静瑶飞快地收拾起这一瞬的失落，她虽口上说这香是自己制的，但心里面也明白，六妹妹看似没有动手，但这制香的几个关键之处全是她琢磨出来的。现在能制得这许多好香，是要好好谢谢她的。
“这香既然叫做帐中香，咱们也不妨效仿古人 ，轻纱帐中焚香、抚琴，岂不美哉？”静瑶欢快地提议道。
玉衡不想扫兴，虽然自己对这种少女的闺中雅事不甚热衷，但还是点头赞同。
承恩侯府这一辈包括曾经的王玉衡，和现在的王璇玑在内一共有七个女孩儿。除了大姐儿玉衡嫁去庆国公府、四姐儿静乐随父亲在任上外，其余五个姑娘都在侯府内。五个姑娘分别是大房的两个嫡女静怡和静雅、二房的两个庶女静瑶和静珊，剩下的就是玉衡自己侯府四房唯一的孩子在一众女孩中行六的王璇玑。
玉衡卧病在床的时候，其它几个姐妹也都有来探望。玉衡因为前世的事情心情一直都有些沉郁，再加上确实对小姑娘闺中日常并不熟稔，姐妹间彼此交换了几次手绢之后也就再无下文了。
但静瑶却有些不同，二房的夫人徐氏，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一颗慈母的心十二分都扑在了这个嫡出的儿子身上，对两个庶女基本上就是放养。
打骂苛责当然是不会有的，二夫人徐氏压根儿就没有管教庶女的这份闲心，但是额外的教养就更是不能指望的，公中有的，二房的两个女孩儿都有，公中无的如果想要那就只能自谋出路了。
静瑶一开始与这个六妹妹结交，是发现六妹妹这里好东西是真多，女孩儿闺中用的物件儿只要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四婶都给六妹妹备得有，而且品质大多上乘。六妹妹本人又从不藏私，静瑶是个拔尖要强的性子，一直暗暗地跟众姐妹较着劲儿，现在下学后得了这样一个好去处真的是老鼠进了米缸。
静瑶来了几次后发现这个六妹妹不光出手大方，脾气也很和顺，虽然言语不多，但极其聪慧，语必中要害。
就拿这次制这位“鹅梨帐中香”来说，静瑶严格按照书中说的“蒸三馏”，在对鹅梨填香后，蒸熟、晾凉、再蒸反复三次，但制得的香都香气寡淡无法持久留香。不光耗费时间，还白费了许多名贵的香料。
六妹妹见她始终不得法，拿着书看了会儿提点她道：“一般古方都难有明确的数量概念，按图索骥最难的也就在此处了。书上说的是“蒸三馏”，9为数之终，3为数之小终，应该都是多和满的意思。你不妨试试，多窨制几次，不拘泥于次数，以最后窨制的香泥色泽和香气为准。”
静瑶记得六妹妹说完还感叹了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
对于静瑶的心思，玉衡全然不知，她自己因为生病天天躺在床上，早就觉得骨头都躺酥了。静瑶的亲近，玉衡自己也是有些顺水推舟的，静瑶的性子很热闹又是有心结交，玉衡与她相处完全不需要费力找话题，她自说自话就能叽叽喳喳半天。
即便是玉衡看出来静瑶是想要趁自己的东西，应该也全无所谓的。俗话说，差生文具多，玉衡确实是样样不缺也货真价实的样样不会，这些自己用不上的东西能在静瑶这里发挥价值也算是全了母亲蒋氏的心愿了。
焚香、抚琴，最难得的是好香，现在好香管够，其它事情准备起来就全然不费功夫了。
静瑶牵着玉衡的手，一边走出东偏院，一边对玉衡道：“既然要焚香，一定得找个清幽的地方。我知道府内一处地方，定然是不会有人打扰的。”
静瑶说的这个清幽的地方离玉衡住的东偏院很近，都是这承恩侯府偏东边的僻静院落。
静瑶看着站在院中有些愣神的玉衡，以为玉衡是被这个无人的陌生院落惊到了，她颇有些得意的说：“怎么样，这可是我的秘密场所，因为同你好才和你分享的。”
玉衡确实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陌生，这个院子就是她前世出嫁前居住的地方，应该算是她的闺阁。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全然是她出嫁前的模样，现在已是冬天，地上却连一片落叶也无，看来是有人刻意打扫着的。
静瑶指着院子北角的一个翘角小亭，道：“我看那处就很好，我们就在那里搭帐子吧。”
院内本就整洁，几个丫鬟也手脚麻利，几下就按照静瑶的设想在亭内将纱帐搭好。等玉衡和静瑶入内时，静瑶只是简单的调整了下古琴摆放的位置就觉得万事俱备了。
玉衡一进入亭内就坐在美人靠上，丫鬟小满在她座位旁边置放了一个小几，几上摆着茶碗和一个装着各色茶点的攒盒。
静瑶坐在亭中央的束腰香几前，小姑娘学东西很快，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已经能优雅自如的焚香了。
偶然经过的寒风吹拂着帐幔，帐内暖香融融，玉衡觉得虽然不及静瑶描绘般高雅，倒也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静瑶此时也准备抚琴了，只见她肩部微沉，双肘抬起，左手轻抚于琴上，右手指尖拨弦。几个调琴的音符刚刚响起，就被院外的木门传来的吱嘎吱嘎的开门声打断。
静瑶心内一惊停下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玉衡。
玉衡透过轻纱帐幔看向院门处，大约可见来者一行有三人，领头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一行人脚步极快，特别是领头之人，玉衡虽看不清，但隔着帐子都能感到他的急切。
在来人离这亭子越有一丈距离时，风吹起纱帐的一角，帐内帐外的人都趁着这个瞬间，看清了彼此。
玉衡没想过会这么快见到殷伯约，他就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这么近，近到所有的伤痛都历历在目。这么远，远到隔着生死，远到她要看清他都需要通过不同的皮囊。
殷伯约也看清了帐内的人，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和几个伺候的丫鬟，殷伯约知道玉衡在王家有几个这样年纪的妹妹，这里面的应该是玉衡的妹妹们。
他略微欠身，说了声叨扰了，就转身离开。
静瑶也看清了来人，她扯了扯玉衡的衣角，轻声道：“是大姐夫。”
静瑶之前只远远地见过这个极具传奇的姐夫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殷伯约在离开时脚步有着明显的惝恍。
殷伯约一行来去匆匆，等他们走了好一会儿，静瑶才回过神来，她开口向玉衡问道：“六妹妹，你说大姐夫带着个大和尚到这院里来干什么啊？他们看着是不是在找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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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公府松柏堂内，灯火通明。
庆国公府太夫人曾氏上了年纪，往日这个时辰她早就歇下了，她身后站着的张嬷嬷已有些按捺不住，不时地向门外张望着。
“阿张，你可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啊！”曾太夫人睁开假寐的眼睛，沉声道。
“这个老孙，越老越不会办事了，陪着国公爷去了王家，自己回不来，也该派个人回来报个信啊，惹得你这在这一直挂念。”张嬷嬷开口抱怨道。
“你个老货，又在背后嘀咕我。”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被念叨的孙嬷嬷，正好走到了廊下。孙嬷嬷也知道自己今日在外面耽搁得有些狠了，她赶紧三步并着两步走到了曾太夫人面前。
曾太夫人终于还是没有藏在心内的焦急，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一脸热切地望着孙嬷嬷：“衡丫头，可是找到了？”
孙嬷嬷摇了摇头：“高僧顺着指引在王家一路寻到了夫人在闺中住的旧处，只在院子里面寻到夫人娘家的两个妹妹。”
孙嬷嬷看了看曾太夫人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道：“奴婢当时就觉得国公爷脸色有些不好了，就说要不要让王家把夫人住的院子锁了。国公爷说不必了，夫人爱热闹，妹妹们去院子里，夫人只会开心。国公爷答完奴婢就再没开口说话了。”
“在从王家回来的路上，国公爷的病又犯了。”孙嬷嬷话音刚落，就见曾太夫人跌坐在了椅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