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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五月五,十二月二三 ...

  •   五月五夏至,闷热的天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医院门口的梧桐叶一直随着风窸窸窣窣,余远山看着窗外发呆,背后是产房那亮红的抢救灯。

      程妤难产,护士从里面出来找余远山签名,他有些发愣,手拿不稳笔杆,打着颤地签下。

      砰,门关上了。

      余远山盯着产房旁的墙壁,上面刻着无数字迹不同的平安,他看了半晌移开视线,双手插兜,头发有点凌乱,他没管只是胡乱扒拉了几下,慌忙赶来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下,眼角有着浅浅泪痕。

      男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头深埋进膝盖里,余远山没有再哭,他捏紧脖颈上为程妤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求来的符,祈求着上天。

      几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余远山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护士走到他面前喊他。

      “程妤家属?程妤家属?!”

      余远山回过神来抬头起身,他声音有些沙哑,开口时咳了几声,“怎么样了。”

      护士皱着眉头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你妻子已经推出去了。”

      “多谢……”,余远山连忙弯腰道谢,他恍惚地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插上输氧管的程妤,女人温婉的脸泛着红,身旁站着她的母亲,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心疼地看着她,程妤偏偏还笑,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妈,别哭啦。”

      李婉如哭得更厉害了,嘴里骂着余远山。

      余远山低头眨了眨眼,屈指敲门,李婉如这才停住,他摁下门把手开门,程妤没看他,只是喊李婉如把孩子推得近些。

      “程妤。”,余远山站在床脚喊她。

      程妤嘟着嘴逗那孩子,闻声抬眼看他,“怎么了。”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余远山递了张纸给李婉如,“妈,这是我给这孩子起的名字。”

      李婉如看了眼程妤才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余远山垂眸瞥那孩子,看不出来像不像他,只是脸像个猴屁股一样,红彤彤的。

      李婉如诶了声,她抬头看余远山,“我没看懂,这字有什么含义。”

      余远山看着孩子,嘴角微微上挑,他微偏头看向李婉如,“我给他起名余勍柃,勍指强大用力,柃是一种树木叫柃木,又叫小乔木,开出来的花一捧就像星星一样耀眼,寓意坚韧不拔,我希望他能强大骄傲,坚韧不拔。”

      余远山伸出手蹭了蹭孩子脸颊,“这是我最真诚的祝福。”

      于是,一个月之后,余远山和程妤户口本后面那一页,多了个名字。

      ……

      余勍柃小朋友的好看在他一个月之后就初见端倪,乌黑眼瞳亮晶晶的,洁白如玉鼻尖小巧,睫毛活像是嫁接上去的一样,就像他父亲母亲一样好看。

      程妤白天总是笑眯眯地逗他,余勍柃看着母亲笑容和头顶上的玩具,老是咯咯笑,余远山就站在旁边,他话有些少,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余勍柃,这时候余勍柃就会抓住他,婴儿柔嫩的手和男人生出老茧的手交握在一起。

      幸福总短暂,程妤到了晚上如同|鬼|魅,在余勍柃不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企图用她平日怀抱他的双手掐死他。

      有一次还真差点儿就成功了。

      李婉如看见程妤掐在余勍脖颈上的手,她一瞬没反应过来,心下大骇,尖叫出声,她打着程妤哭喊着,“你干什么啊!干什么也不能拿鱼仔出气啊!松手妤妤快松手啊!乖,妈妈求你了好不好!”

      那天晚上,远在北方签约合同的余远山被李婉如好几通电话喊回家,他跑进门时第一时间去看跪坐在地上的程妤,李婉如抱着她哭,程妤瞥见余远山,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余远山顿时背上寒毛直竖。

      从那次之后李婉如就再也没敢让程妤独自看着余勍柃,她看着自己女儿垂着发丝低头看孩子的恬静脸庞,试探性地开口问,“妤妤?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什么啊?”,程妤疑惑地看向李婉如。

      “没什么。”,余远山出现在门口打断李婉如的话,他走过来站在程妤旁边,“程妤,别太累了。”

      程妤没理他。

      余勍柃开口第一句话喊得是妈妈,他刚刚一岁,看着程妤坐在地上收拾行李,那时候的他不懂为什么母亲要把东西都塞进这个大盒子里,他还不会走路,只能爬在地毯上,微仰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衣柜。

      程妤看了眼地上的余勍柃,眼角泛红,终是下了决心,提着行李箱下楼,后面哐啷几声,她扭头去看。

      是余勍柃咬紧牙根爬下楼梯造出来的声响,小孩子腿弯上青青紫紫的,他没去管,只是伸手想要母亲抱抱他。

      直到程妤出门,余勍柃也没想明白,他坐在地上看母亲萧条的背影,嘴一撇,哇地哭出声来,保姆蹲在旁边哄他,却听见哭声里夹杂着妈妈两个字。

      这一声妈妈,程妤再也没听见过。

      小小少年开始蹒跚学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外面,绊了几次也不在乎,他只无忧无愁地笑,无忧无虑地坐在余远山肩膀上眺望。

      这一切停止在一个雨夜,余远山站在他床边,男人眼下乌青,没有睡好,他偏头看了眼雨水冲刷的窗,“鱼仔,爸爸去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余勍柃哪知道什么,他只明白余远山要把程妤找回来,连忙点了头,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手里拿着一只纸飞机踉跄地走出门,磕磕巴巴地喊爸爸,保姆告诉他,余远山出国了。

      余勍柃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纸飞机,抬手一挥,纸飞机摇摇晃晃地飞出余家大院,他站在草地上半晌,跑回房间里锁上门,任谁来叫都不吭声。

      后来余勍柃的堂姐余笙带着红糖糍粑敲响门,女孩声音脆生生的,“鱼仔,出来吃红糖糍粑吧?”

      余勍柃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没穿袜子的脚,他很饿,但是他好难过。

      于是,余勍柃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细嫩的小手伸出来,“给我。”

      余笙被逗笑了,她嗯了声将糍粑递给他。

      很多年后,余勍柃都记得那几块糍粑的味道,半生不熟的,像是黏黏的橡皮糖,但是当余笙隔着门板问他好不好吃的时候,余勍柃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吃。”

      这似乎是余勍柃童年梦境里唯一的一块糖。

      ……

      余勍柃坐在窗边,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衣服灌风吹起衣角,能窥见他那紧实的肌肉,发丝被风吹的凌乱,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捋了一下,这时,余燮裕敲响房门进来,他穿着白色伴郎西装,转了几圈,“哥,怎么样。”

      余勍柃偏头侧身看他一眼,笑,“挺好。”

      余燮裕也笑,他坐在桌子上咬了一口桌子上放着的雪花酥,糖黏着他的牙齿,干巴的要死,他啧了一下,问,“哥,你怎么突然想着结婚了?”

      余勍柃站直身走到他跟前,也挑了一块糖丢进嘴里含着,闻言轻笑,“就这么想了啊,因为想跟她结婚。”

      余燮裕撇嘴,他记得余笙姐说他哥哭了的事情,有点不相信,他从来没见过余勍柃哭。

      “哥,回头去看看程女士吗?”

      余勍柃点点头,手向后支着桌子,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身恣意,看不出来是已经二十几岁的人,总能从眉眼里看见他少年时期张扬的神情,他偏头看向余燮裕,“你跟蔺仉怎么回事。”,余燮裕笑了声,“怎么了啊?”

      “该给人家个名分了余燮裕。”,余勍柃依旧淡淡地开口,余燮裕突然意识到,他哥一直没变,不管是程女士去世还是那人病死,他哥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或者他嫂子出国,他哥一直是这样。

      只不过转身就将其他事情做妥,像一个安稳的靠山,包括他和蔺仉,他哥前些日子里给他买了套房,说让给蔺仉,当做给弟妹的礼物。

      余燮裕看着余勍柃,忽地有些不舍,他抬手勾住余勍柃脖颈,“哥,要幸福。”

      余勍柃笑了声,“嗯。”

      婚礼那天,余燮裕站在不远处看余勍柃和殷姿抱在一起,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哥哭成这样子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扭过头的那一刻,被随行摄像拍到了泛红的眼眶。

      ……

      后来又过了好几十年,美国波士顿一家饭馆。

      服务员早就不是那年的那个,是一个很年轻的英国少年,蓝瞳黑发,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趁着休息时间走出后厨往角落走去,那里坐着个老人,他跟前是一碗海苔高筋面,说来也幸运,几十年过去了,这碗面还有人会做。

      英国少年坐在他对面,熟稔地跟他聊起天,少年跟他见过好几面,这位老绅士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来到这里点上一碗几乎没人知道的海苔面。

      他好奇问过老人,“先生,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老人笑了笑,他年轻时应该很帅气,所以老了之后也没有多难看,只是有些岁月痕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他伸出皱纹蔓延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像一个恣意少年会做的动作,他说,“我在等我的爱人。”

      英国少年支着下巴,“那她去哪了?”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痛处,顿时红了眼眶,少年意识到自己唐突,连忙摆手,“抱歉,是我唐突了。”

      老人摇头,他偏头看向窗外,笑了声,少年突然就好像看见了这人年轻时的模样,似乎也是这样散漫地坐着,有可能还微仰着头,那个年纪的男生,总归是骄傲恣意的,“她啊,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少年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怎么就知道你会等到她呢?”

      老人确定似地点头,“我会等到的。”

      少年还想问些什么,但老板在催了,他只好歉意地笑笑,走回前台继续工作。

      余勍柃收回目光,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起来。

      “愔愔,我已经不年轻啦。”,他呢喃道。

      前些年殷姿生病住院,医生告诉余勍柃,要让她多休息,不要太累。

      余勍柃连忙应声。

      后来殷姿躺在病床上,插着输氧管,胸口微弱起伏,余勍柃就坐在旁边陪她,他看着殷姿,最后叹了口气,点头签上了名字。

      “我带她回家,让她最后是开心的,她一向不喜欢医院的。”

      殷姿最后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她说,余勍柃,下辈子我能不能还嫁给你。

      余勍柃哭着点头,他笑,眼泪糊了视线,仿佛殷姿变年轻起来,一如年少时,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他握着殷姿的手,说,“我爱你。”

      一个人存活在世,死亡并非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所以余勍柃移民到美国,来到了殷姿生活五年的地方,他现在记忆变差了,总是忘记雨天拿伞,忘记出门要喂猫,当他出门被雨淋个正着的时候,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殷姿拿着伞朝他跑来,少女穿着白色裙子笑的好看。

      余勍柃想起他和殷姿去看烟花的那一次,眼前像是过了走马灯,直到车喇叭滴滴地响,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马路中央。

      “愔愔,今天我又忘记喂猫了。”

      余勍柃坐在湖边晒太阳,真奇怪,年轻时喊她殷小姿,殷姿,老了却能坦然自若地喊她愔愔,也不嫌肉麻。

      余燮裕来看过他一回,他和蔺仉的大儿子已经二十几了,男人模样像极了余燮裕年轻时,性格更多的是像余勍柃,清冷却又桀骜。

      余勍柃看着男人,笑了好久,他很怀念那些年。

      “哥,跟我回国吗,我给你养老。”

      余勍柃摇头,“不了。”

      余燮裕骂了一声,余勍柃偏头看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别骂脏话。”

      余燮裕闷声道,“哥……”

      余勍柃依旧笑,“放心,你哥活得好好的。”

      余燮裕看着余勍柃,想揍他,他前几天去余勍柃按时体检的医院要了报告,余勍柃得了中度抑郁,他有些不敢置信,他哥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会得抑郁症?

      当他看见余勍柃时,他就都明白了。

      殷姿是余勍柃的命,是他的心脏,命死了,人怎么可能独活。

      “哥,该忘了她了。”

      “我不要遗忘她,她没有死,如果连我都忘了她,她就真死了。”,余勍柃靠着椅背悠然道。

      何时光和李虞安也来看过余勍柃,但是他们没说上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余勍柃,老人磕磕绊绊地走进饭馆,点了一碗面。

      李虞安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何时光也红了眼眶。

      他们年少时看着余勍柃弯起背脊,如同被打断骨头,抚摸殷姿没被搬走的桌子,老年时看着余勍柃过着殷姿那五年行尸走肉的生活,看着余勍柃点着一碗永远不会有人吃的面。

      一坐就是一天。

      何时光忽地想起余勍柃出国前,告诉他的事情,年少时那骄傲放纵的少年,在失去一次爱人又找到时,又再一次失去,他告诉何时光,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殷姿。

      怎么可能。

      余勍柃依旧木讷地坐在那,他不年轻了,动作迟缓,看见何时光和李虞安也只会淡漠地看着,直到想起他们是谁,才张了张嘴,哭了。

      漫长岁月里,余勍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霜雨雪,每天都来买一碗面坐着。

      直到一年冬至,他没再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余燮裕余笙和何时光他们试着去找,可余勍柃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杳无踪迹。

      直到很多年后,余燮裕的大儿子娶妻,他们去看望程妤,才发现靠近程妤旁边有两个小小的土堆。

      大土堆写着余勍柃,小土堆写着殷姿。

      生同衾,死同椁,余燮裕到了残烛之年,有心无力,他交代儿子给余勍柃和殷姿再建一个衣冠冢。

      “哥,这下,你应该等到她了。”

      耳边似乎响起余勍柃少年时清冷的声音。

      “是啊,殷小姿,走吗。”

      一个清澈的少女声音响起,她笑了一声,“走吧,燮裕你要远离疾病,安安康康地过完这辈子,我们走了。”

      余燮裕闭着眼笑。

      “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五月五,十二月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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