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的恶龙大人》白鲨Aylala

77、恨意，从何而来 阿

　　阿德拉吉达城外，切尔站在一米多深的坑里挖土，一刻不停。

　　他贴着光壁向下挖，妄图找到一个缺口，钻入王城。

　　汗珠缀满发梢，又顺脖颈打湿衣领。他的上衣已然湿透，手心被木柄磨破，鲜血渗入土壤。

　　“咔——”

　　锹头折断，切尔闪了一个趔趄。

　　呆愣一瞬后，青年紧攥身首异处的铁锹，沉着脸翻出土坑，迈向骑士团后勤部。

　　“……”里根躺在塔伦的腿上，偏头看向满身冒黑气的切尔。

　　“……我说——”

　　杂毛青年吐出嘴里的草杆，叽叽歪歪地劝道：“别做无用功了……”

　　“老实坐一会儿，节省体力，万一——”

　　——那条龙不行了……我们得去补刀

　　“嗖——”

　　切尔将锹头甩向里根的脖子。

　　“！”塔伦眸色一暗，手臂化翼，击飞断头台。

　　只听“唰”一声，锹头削断骑士团旗帜。

　　半面红旗如天火般落到人群中，燎得士兵们打起精神，准备吃瓜。

　　“你疯了？！”

　　里根豁然跳起，扬了扬拳头。

　　“闭嘴——”

　　切尔咬牙回道，墨瞳里翻江倒海，电闪雷鸣。

　　此时的他就像一尊瘟神，令人退避三舍。

　　“艾洛大人很强，一会儿就能出来！里根——把嘴闭严，别逼我剪下你的舌头！”

　　切尔低吼着，握紧拳头，挤出血来。

　　里根被青年疯狗一般的眼神震慑住了，但很快，他傲气回笼。

　　“他强——那你担心什么？紧张什么？！”

　　切尔一愣，戾气收敛。

　　“我没紧张，也不担心，一点也不！”

　　“呵——”里根冷笑出声，自觉占了上风，挑眉回道：“那你还挖坑，土拨鼠成精啊！”

　　“我就是喜欢挖，怎样？！”

　　“喜欢就到别处去挖！”里根大吼着，毫不退让。

　　“这里是‘埋骨之地’，你要是挖出点什么，膈应谁呢？！”

　　“……”切尔眉头一皱，面露疑惑。

　　“哈，不知道吧，土包子——”

　　里根双手抱胸，扬起下巴，跺了跺脚，轻蔑地开口解释道：“圣女当年就是在这围剿艾拉嘉泽尔的，千军万马中，一招毙命——”

　　话音刚落，里根全身一震，一副吃到臭果的表情。

　　“她和里边那个——艾洛纳伊斯，他俩——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这名字，太像了……我怎么才发现

　　“……”切尔看傻子似的看向仿佛发现新大陆的青年，抿上嘴唇，不发一言。

　　——这个笨蛋是怎么成为骑士的？

　　切尔轻舒一口气，忽视扶额沉思的里根，走向后勤部。

　　——一定程度上，他说得有道理

　　——我相信艾洛大人的力量……

　　——但我不信他的为人啊！

　　——他就从没守信过！

　　切尔觉得，就算他时时跟在他身边，稍不留神，恶龙就会消失不见……更别提他离他八百丈远了。

　　——遛弯溜三年，一觉睡八年，一走就不回来……谁能放心的下啊！

　　——万一他受伤了，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切尔加快脚步，计划换支铁镐，加大力度。

　　忽地，脚下的土地开始震颤，泥土和沙砾被颠起，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切尔猛地回头看去。

　　光罩内寂静无声，唯有乌云聚拢，电光阵阵。

　　问题不在那，在这！

　　“注意脚下，远离城门——”

　　萨迪克向士兵们大叫道，挥舞旗帜引导流向。

　　松懈多时的士兵们丢盔卸甲，跑向城门两旁。

　　“怎么回事啊，大地裂开了——”

　　“土里有东西！”

　　……

　　几分钟后，土地彻底龟裂开来，一只鳞甲斑驳的龙爪自地下抓出，扣住地块向上拔。

　　“吼——”

　　在士兵们战栗的瞳仁里，一头30多米长的巨龙从地下钻出，长啸一声后拍打着满是破洞的双翼。

　　龙干瘪的眼睑下没有眼珠，空洞又骇人。

　　它的胸前白骨裸露，插着一把黑金长矛。

　　龙的金鳞纤尘不染，如一副盖在骨架上金甲，死气沉沉。

　　“呜——”

　　金龙看向横剑在胸前的萨迪克，以及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士兵们，张开嘴，喉头滚动。

　　“快散开！”切尔大叫着跑向聚拢成片的士兵们，向龙头掷出长矛。

　　——这个动作，他知道……是龙焰！

　　“当”一声，长矛刺在龙的鳞甲上，刮出一道浅痕，撞歪龙头。

　　“呼——”

　　炙热的白焰贴过萨迪克的头顶，融化所有人的枪头，顺便击破他的魔法护盾，轻而易举。

　　萨迪克心头一惊，看向奥赛林。

　　“……散开！”

　　魔法师协会长老奥赛林大吼道，手拍大地，念诵咒语。

　　几根岩柱瞬间拔地而起，围住金龙，阻断前路。

　　“吼嗷——”

　　龙仰头怒吼，石柱尽数钻回地下。

　　“！”奥赛林一愣，白胡轻颤。

　　——就算是尸体，也能施魔法吗？！

　　——不对！

　　“别对她用魔法！”

　　奥赛林挥手阻止身后的魔法师们。

　　“她会模仿——”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龙的本能

　　“投矛——”

　　萨迪克高举冰剑，对刚回过神来的士兵下达命令。

　　“唰——”

　　长矛如雨点般自天而下，刺向迈步向前的巨龙。

　　切尔站在第一排，眉头紧锁，不时瞄向寂然无声的光罩。

　　——没用的……他见到过……

　　虽说是幻境，但他明白——于龙而言，长矛如牙签。

　　“叮——”

　　“当——”

　　钢铁武器打在龙的鳞甲上，奏出可怖的乐曲。

　　“吼——”

　　毫无预兆地，龙张口开喷，将这片神佑之地变为一片火海。

　　奥赛林和魔法师们调集全身魔力构建出防护结界，抵御烈火。

　　被结界隔离在外的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发出哀嚎，便被火焰吞噬殆尽。

　　白焰如天堂业火，席卷大地。

　　……

　　金龙爪扒莹白色的防护罩，对着里面脸色惨白的众人喷吐龙焰。

　　“嗷——”

　　它如恶鬼，从冥界归来，誓要消灭所有人。

　　“咳咳——”

　　防护罩内，奥赛林轻咳出血，染红沾满灰烬的白胡子。

　　“还能撑多久？”

　　萨迪克警惕地紧盯口啃结界的龙，沉声问道。

　　“三十分钟……如果她没有别的招数——”

　　“……”团长面色阴沉地转头望向死伤过半的骑士团，握紧剑柄。

　　大半士兵的脸上挂满恐惧，他们浑身发抖，紧盯头顶疯狂啃咬光罩的龙。

　　——龙……这就是龙吗？

　　——我们的先祖是如何打败他们的？！

　　——好可怕……握不起剑……

　　面对山岳一般的巨龙，没人能挺直脊背。

　　里根将披风盖在塔伦头顶，遮住他脸上爆起的鳞片，他抱紧塔伦瑟瑟发抖的身体，咬紧牙关。

　　什么“烈炎骑士”？他没那么厉害……若不是塔伦一路保护，他早死在垃圾堆上了……

　　“……切尔——”

　　里卡多暗暗走到切尔身边，沉声开口道：“……艾洛——还活着吗？”

　　“当然——”切尔即答，直盯王城，一寸不移。

　　——别回来，艾洛……

　　“……”闻言，里卡多攥了攥拳头。

　　“叫他回来——”

　　“哼，”切尔冷笑着回道：“我们尽早死光才好——”

　　话音未落，光罩外的金龙直起身体，狠狠撞向结界。

　　“轰——”

　　结界震颤，出现裂纹。

　　奥赛林差点咬碎一口老牙。

　　——莽夫！

　　金龙胸口上的长矛被撞得更深，破背而出。

　　“呜——”

　　龙仿佛感受到疼痛，呜咽一声。

　　但很快，它恢复过来，再次直起身体。

　　龙的躯体残缺不全，却能挡住太阳，不漏一点日光，给人带来深深的绝望。

　　“孽畜——”

　　奥赛林痛骂道，一嘴腥甜。

　　他恍然想到两天前他怒骂过另一条金龙。

　　——还差一条，骂你全家……也算值了

　　“吼——”

　　金龙避开自己的伤口，低头撞向光罩。

　　光罩内，骑士们不再畏惧，端起了武器，面无惧色。

　　——反正横竖都是死……

　　就是这样，有时，一线生机不如山穷水尽更能激起斗志。

　　骑士们视死如归，腰板挺直。

　　切尔攥紧金穗，闭上眼睛。

　　——艾洛大人，这回您可要守信啊……把我变成不死者，陪在您身边……

　　“吼嗷——”

　　伴着两声重叠在一起的龙吼，一道金色闪电自内部撞破王城结界，破壳而出。

　　“咔——”

　　金色的碎片飘进火海，压熄火焰。

　　正牌恶龙双翼一并，撞飞金龙。

　　众人瞪大双眼，脸上风云变幻。

　　恶龙与僵尸龙抱作一团，嘶吼着啃咬对方，原始又野蛮。

　　“嗷——”

　　僵尸龙体内的肌肉已萎缩干瘪，紧贴骨头，体型严重缩水。

　　但与鲜活的艾洛相比，她还是比他大整整一圈。

　　萨迪克如梦初醒——我们都忘记了，按照龙的年龄来算，“耶利摩之王”不过只是一头少年龙……

　　所以，他那阴晴不定的性格和毫无章法的行为不是装出来的。

　　再仔细想想，他没有眷属，操纵死物，单兵作战，且不像其他龙族一样具有领主风范……似乎都变得情有可原。

　　毕竟一头失去父母保护的幼龙，整天忙于自保，哪有时间在意其他？他也想做王，把事情都交给手下去办，可他没下属啊。

　　这样想想，“光杆龙王”艾洛纳伊斯太可怜了……

　　不知是否因为想法不谋而合，奥赛林与萨迪克对视一眼，共同以悲悯的目光看向那头“脆弱、可怜、娇小”的龙。

　　此时，这头被众人脑补为“龙堡孤儿”的幼年龙王将姑姑压在身下，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嘴，一口白焰喷进去，烧尽肌理。

　　“咳——”

　　由于喷得太急，恶龙轻咳一声，嘴角冒出几缕黑烟。

　　随后，只听“咔”一声，恶龙爪下用力，将姑姑的龙皮撕成两半，不停翻找着什么。

　　“啧，你没有心吗？”

　　艾洛一边拆解着龙皮和龙骨，一边烦燥地自言自语道。

　　“剩下的一半去哪了？！”

　　“……”奥赛林看得眼皮直跳，闷声不语。

　　——看，这就是从小没接受到正确教育的下场，心理扭曲，六亲不认。

　　似是感受到周围人心中极具针对性的揣测，切尔推开排排骑士，挤出人群，跑向恶龙。

　　“……艾洛大人——”

　　闻声，恶龙金眸一凛，猛然转身向切尔冲去。

　　切尔眼中映出杀气凛凛的龙，登时拔剑，转身一挥，斩断一只从影子里跳出的白毛狐狸。

　　“呜——”

　　狐狸拦腰断成两节，呜咽不止，眼里闪出浓浓恨意。

　　“啪——”

　　艾洛一爪拍烂小围脖，用身体将切尔围住，蹲坐在地上。

　　——他看到了，那半颗心，在狐狸的肚子里

　　——好在，已经碾碎了

　　十几分钟前，恶龙察觉到自己与那没用的仪仗队断开了联系，原因是——他们被消灭了，在踏出王城的一瞬间，被撕成碎片……灵魂回笼

　　——为什么呢？

　　——除了那只狐狸还能有谁呢？

　　——可白团子并没有那么强……

　　“桀——”

　　“吼——”

　　“嗷呜——”

　　就像要为他答疑解惑一样，自王城战壕中，护城河里，哨卡后……各式各样的魔物竞相亮相，磨牙擦掌，目露寒光。

　　乍一看，阿德拉吉达为魔物所守护。

　　“这是——怎么回事？”

　　萨迪克目瞪口呆，护住身侧的里卡多。

　　——僵尸龙的眷属？

　　“……”

　　奥赛林眸色黯淡，疲惫不堪。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随女王讨伐龙堡的场面——女王唱响圣歌，接下来，无论是我方部队，还是敌方魔物，都将为她而战。

　　现在，也是一样，人类依旧是攻城的一方。

　　魔物自森林中涌出，汇聚到人类王城。

　　那半颗龙心在最后时刻大放异彩，召来魔物，回应女王最后的愿望——消灭他们……保护王城。

　　——“他们”指的是谁呢？

　　艾洛看向神情各异的骑士们，又瞄了瞄越聚越多的魔物，摆起尾巴，若有所思。

　　“艾洛大人——”

　　切尔环抱一只龙爪，仰头低声道：“我们走吧……”

　　艾洛刚一低头，立即被切尔抓住，抱在胸口。

　　恶龙与勇者额头相抵，如镜花水月。

　　“你不去帮他们吗？”

　　艾洛抬眸示意切尔看向身后开始整理装备的骑士们和欲言又止的里卡多。

　　“那你呢？”切尔摩挲着龙鳞，直视艾洛长盾般的竖瞳。

　　“我会帮你——”

　　龙的声音自肺腑发出，直达灵魂。

　　“那我就不帮他们了。”

　　切尔粲然一笑，继续道：“艾洛大人是最重要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与你分别的3小时零6分钟，就像三辈子那样长。

　　一想到你会受伤，会流血，我就觉得所有人都该死。

　　“……这可不行——”

　　艾洛轻轻一拱，切尔夸张地脚步后撤，就像要摔倒一样，但他的双手始终抱紧龙头，面带微笑。

　　“那怎样才行呢？艾洛……”

　　勇者与恶龙身前，士兵们排列成方阵，举步向前，身后跟着数百位魔法师。

　　萨迪克和奥赛林并列在第一排，目光如炬，视死如归。

　　面色狰狞的魔物眼冒红光，恨意满满。

　　时隔50余年，人类与魔物再度开战。

　　这次，他们都无人带领，群龙无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