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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二 我也很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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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对谁都很凶恶的外祖,和一个和善可亲的外祖母。
弟弟妹妹们都很怕外祖,因为外祖很容易发脾气。
但我不这么觉得,是他们太小啦!我小的时候还被外祖扛在肩头逛街呢!那个时候好多高高的士兵看了我都要行礼呢!可威风!
不巧的是,之后的弟弟妹妹们外祖就没这么好耐心啦。
当然,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找王奶奶学了医,可是她说自己实在是没开这个窍,学了些治疗跌打损伤的法子后就放弃了。
后来又说要学做生意,虽然听母亲说外祖母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就很不擅长管理家中的铺子,但难缠的外祖父只是嘱托别把家底亏完了。
出人意料的是,外祖母不仅没有亏,还小有成就呢!我小时候走几步就能遇见一间自家铺子。
外祖母那几年天天往账房里面跑,就连我好几次想找外祖母玩,父亲母亲都要我别打扰外祖母。
明明外祖母很疼爱我!我可不高兴啦!所以——我要晚上去和外祖母一起睡!
结果看见高大的外祖深夜把夫人从账房接回家,絮叨地不像我记忆里的冷酷外祖父,他抱怨了一大堆,说她冷落了自己,那实在是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场面。
外祖母则打趣他一把年纪还吃醋。
我没看完全程,因为那时可怜的我被武功高强的外祖发现了,他把我拎回了房间。
但是我发现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凶人,把我那几个年龄尚小的弟弟妹妹吓得一个劲嚷着要回家。
走的时候我趴在车窗往回看,外祖好不得意的开心模样目送我们离开,我暗暗道,幼稚的老头儿!
只有我知道这老头儿是怕我们分走外祖母的注意力!
手上却攥紧了他悄悄递给我的糖。
之后去外祖家玩的频率就少了很多,但是我还是常常感慨,弟弟妹妹都长大啦,外祖的占有欲还是没变。
这个时候外祖母已经把手上的铺子交给父亲母亲和叔叔婶婶打理,每当我想要把外祖母勾去逛街,不陪他习字,他就会惹外祖母生气呢!而且招数一成不变,连我都看穿了!
偏偏外祖母总是中招,若外祖母像我一般聪慧就不会被骗了。
但是外祖母很会拿捏外祖。比如他偶尔会叫外祖母老太婆,我就偷偷瞧见过好几次外祖母因为称呼生气,外祖一口一个“阿宣”来哄她的场景呢!
那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夜晚像孩子似地抱怨撒娇的外祖父。
有一年,梁爷爷领着他的孙子来拜访外祖。我悄悄看那个跟在两个老人身后芝兰玉树的少年,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对我笑了一下,我也回了一个微笑。
等我到了说亲的年纪,一切好像都是水到渠成,但是真正做决定的外祖好像比我还不能接受这个决定。
“没关系。”少年低眸浅笑:“这是我要迎娶马爷爷最心爱的外孙女要付出的。”
我的脸极速滚烫起来,也许我笑了,只是我没意识到。他忽然指尖触到我的眼角,“你笑起来眼尾上扬,特别好看。”
外祖母走的那一天,对子女孙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交代,只和外祖两个人一起坐着聊天。
虽然其实她说话不畅,都是外祖一个人在唠唠叨叨。
送走外祖母的那天,外祖根本不顾忌什么忌讳,他亲自在师傅的指导下给外祖母梳好头换上他新买的漂亮衣服。
最后在她发间别上花簪的时候,原本该退开的外祖却不动了,想去抱外祖母,又怕伤害她,只能两手扒住棺材边,双肩颤抖。
我没见过他流泪。
据母亲说,家里的各位叔叔婶婶也都没见过。
气势压人不动如山的外祖竟然也会流泪,但是我没有觉得崇敬减少,反而更加亲近了。
然而从哪以后,虽然外祖仍旧保持从前的作息和习惯,或许是心疾难愈,状态不复往日矍铄,还患了严重的风寒。
怕见一面少一面,梁爷爷和祝奶奶赶来。祝奶奶不停同外祖道歉,我这才晓得,外祖父戎马一生本就经受许多伤痛,偏偏早年又跌入冰冷刺骨的水中落下病根。
“我也是为了她。”
外祖母离开后外祖好像就连说话都没了活力,失了生机。
“我不后悔。”
不后悔救人吗?我不知道,但直觉不只是说这件事情。
外祖之后恢复了过来,大家都以为他走出了外祖母离开的阴影。
却没想到,一个清晨的降临,我失去了我的外祖。
就像那日失去外祖母。
仅仅在时隔几个月后。
灵堂的香火再次缭绕氤氲开来,我却没了眼泪。此时才发现原来所有的悲伤和情绪都早被外祖母带走,如今立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具驱壳罢了。
这也是独活数月的外祖的感受吗?
我透过香火的烟幕朝他的面庞望去朦胧中,好像看见了告别外祖母的那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与我长谈的外祖。
那时我放心不下外祖,却发现他在佛堂拿着一个纸片在发呆。
我没敢靠近。
“过来吧。”
离开的脚步还没迈出,我被外祖唤进了屋子里。他已经收好了那张纸片,我也无从窥得其中真貌。
说是聊天,其实是外祖单方面的倾诉。
他说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他说答应了外祖母要好好活下去。
马将军,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呢?
还是努力了,最终以失败告终了?
我麻木地看着火舌吞噬纸钱,灰烬被风顶起浮在燃烧火堆的上方,目光穿过更浓厚一片烟幕,想要继续那个长夜的故事却总是接续无果。
“逝世就是永远的离开吗?”祭拜的人中,稚嫩的童音的响起。
一个生命的消逝,却是另一个新生生命的觉醒,这大概是一个轮回。
“那见不到不会想念吗?”
猝不及防地,手中白色的钱纸初绽一朵水花晕染开来。
我流泪的双目透过过重叠的烟雾和静默或喧闹的哭嚎,仿佛看见记忆中原本已经褪色的两人佛堂对坐之景重现眼前。
一直静默不言的少女噙着泪:“我想外祖母了。”
即使再也见不到了,即使知道是无用的思念,还是难以遏制。
脑袋里浮现杜宣音容笑貌,马文才神情都柔和了几分,手指悄悄覆上藏于袖袍攥在手里的照片,心中暗想这边角竟已起了毛边。
“我也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