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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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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世界才逐渐变得清晰。抬手想要起身,发现杜宣正伏在床畔,拉着他的手陷入了沉睡。
她的睡颜沉静美好,时间的流逝好像也停止了。
马文才短暂沉溺于这时光静好,陡然清醒过来,他昏睡前不是得了鼠疫吗?
没多犹豫,他使劲把自己的手从杜宣的手中抽离,这番动作算不上轻柔,又是蓄意为之,杜宣从睡梦中脱身,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马文才昏迷了几天,杜宣就照顾了几天。等待的日子里,她无时不刻不在祈祷。
马文才被她喜难自抑地扑上来紧紧抱住,说不清是不想还是身患重病没有力气,他没有立马选择推开。
杜宣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喉间发出抽气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可我想看着你醒过来、好起来。”她搂住马文才的手顺着他的臂膀下滑,扶住他的小臂,神色坚定:“所以我回来了,这对我来说就是合适的时候。”
“我醒过来了,你走吧。”马文才叹了一口气。
趁着杜宣现在还没有任何罹患鼠疫的症状,赶紧远离他才是正确的。
杜宣想要严词拒绝,余光瞥到他手扣住衣角的动作,心蓦地软了下来。
“我不走。”杜宣摇摇头,“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的。我知道你得了鼠疫,还是照顾了你这么久,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意。”
她不喜欢这个时代,如果连马文才都失去了,不过是顶着面具去扮演他人,重复上一世的孤苦罢了。
她不愿意。
“以前坠崖你都没放开我,我现在更不会这么做。”
她要呆在马文才的身边,不留下任何的遗憾。如果他活下来,就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如果他死了,那她也会好好活下去。
马文才看她态度决绝,知道无法说动她,便冲帐外呼唤马统,谁知往日随叫随到的人此时是消失无踪了。
杜宣笑意盈盈地往他腰后垫了垫子,又探身帐外等了一会儿,从外面的人手上接过食盘,走到床前。
为了防止马文才醒来饥饿,杜宣早有吩咐一直备着清淡的吃食。
马文才盯她半晌,杜宣完全不怕和他对上眼神,镇定自若地舀了一勺粥递到他面前。他没有任何的动作,杜宣也晓得他在等自己的解答,挑眉说道:“我早就吩咐马统无论听到你说什么都别理了。”
他昏睡几天,早就饿了,马统也不理睬自己,马文才没再和她对着干,干脆地张嘴咽下食物。只是心底到底还是有气,从小到大在身边的马统居然被策反了!连带着他盯着杜宣的目光都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
吃饱喝足,两个人陷入沉默。
在杜宣清凌凌的凝视下,马文才没忍住率先开了口,“所以你现在身体……”
杜宣立马起身,转了一个圈,裙摆都飞扬起来。笑着说:“好了很多了!”
马文才默默颔首,心中也觉得这个问题真傻,根本不必问。毕竟他都还要杜宣来照顾,谁比较虚弱自是不言而喻。
“呐,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该我问你问题了。”
马文才木然歪了歪头,继而古怪地笑起来,“说什么,我怎么杀的百姓?”
如果不是在系统哪里看过马文才在杀伐中挣扎的影像,杜宣也要被他表面的伪装吓到,然后远离他了。
“嗯。”
杜宣重新坐到他的身旁,一对眼眸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是望着他。但是原本打算吓她的马文才反倒双唇开合几次,说不出一句话。
“文才兄,我小的时候特别好奇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
马太守从不换位思考,也不允许马文才找失败的借口,潜移默化中马文才不会共情,失去了表达的能力。即使他独自承受着自己的道德感和马太守的唯利主义教育剧烈的拉扯和痛苦,他还是做不到向别人求援。
马文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之前杜宣确实说过她来自异世界。
“那个时候我走在街上,看见有些坏小孩在街上哭闹,然后他们的父母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我就很羡慕。”
“长大一点,福利院里的院长给我庆祝生辰……但是我不喜欢。”
那个时候的她甚至在想,他们庆祝的日子,真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吗?可是身边正常家庭的孩子过生日,稚嫩的面庞总是充满期待。
再长大一点,她拿到了好成绩、考上了喜欢的大学。独自踏入社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经历好的、坏的事情,某一天卸下一身疲惫回到家里,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从前为什么羡慕,为什么厌恶。
“我羡慕那个孩子的烦恼有人承担解决,羡慕他们快乐有人分享。”
“可是我并不是这样。”
杜宣又说回一开始的话题,“所以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不是母亲。”
“是一个可以分享喜悲的人。”
“马文才,我不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我想要、也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困难的。起码让我和你分担一下,好不好?”杜宣两手握住他的手掌,心中酸楚。
明明是自己说的无论何事两个人一起面对,如今却要杜宣来劝慰自己。
内心的壁垒早就被累积的痛苦侵蚀,最终在杜宣温柔攻势下猛然崩溃。
头一次,马文才真正完全向他人展示了自己的柔软。他低头埋在杜宣的颈窝,就连哭泣都是静默的,只有话语间的哭腔和停顿能够让杜宣得以一窥他的情绪波动。
其实马文才完全可以说他是因为朝廷、马太守给的压力至此,他甚至可以厚颜无耻地说是为了和杜宣的生活而奋斗。
马文才不屑于在别人的身上来找寻一个理由,无论怎么说,是他有的欲望,是他做的选择,所以什么结果,他都只能咬牙照单全收。
他即使已经是竭力避免采用武力镇压,还是造成了自己百姓大量的死亡。将屠刀对准平凡人的痛苦,从那时至今,都缠绕着马文才,让他深陷心灵的阿鼻地狱。
杜宣说不出安慰的话语,也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窗口。她也相信,这次经历会让他更懂得慈悲。
她轻轻拍着马文才的后背,静默地等待他逐渐平静下来。
“你还是走吧。”杜宣以为他都哭累了又睡了,结果马文才忽然闷闷地出声。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会趁她不在这儿的时候强迫马统护送杜宣离开军营。
马文才可以死在这里,可他希望杜宣好好活下去。
“好。”
出人意料地,杜宣同意了。
她感觉怀中的马文才原本因为提起这个话题而紧绷起来的精神状态蓦然一松。杜宣又说:“天色暗了,我还想再留一晚。”
终究是贪恋打败了理智,马文才沉默着答应了。
马文才鲜有耐心地给她说他曾经将杜宣嘱托于马太守的事情,他身死后,马太守会照顾她未来的生活。
杜宣黯然心酸,她的出身决定了她不会贫苦这一生。即使如此他还是在为她的未来做筹谋和打算。
然而人只有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弱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马文才病痛,看着梁山伯陷入无计可施的境地,什么都做不了。
“你说,我以后跟着王兰姑娘学医,怎么样?”
马文才点点头,似乎并不讶异她的决定。
两个人现在也不再避讳死亡的话题,马文才忽然闷闷地开口说:“我死了以后,你不能嫁给别人。”
“嗯?”马文才一贯的霸道强权倒是又回来了。
“啊……那我不能喜欢其他人了?”杜宣故意问。
马文才靠在她肩膀上的头别扭地转向另一侧,“你要收做男宠也好,情人也好,反正百年后你得与我同葬。”
“男宠”、“情人”的字眼马文才发音极重,算得上是咬牙切齿了。
杜宣暗自发笑,她不会再如同喜欢马文才这般为别人悸动了。失去马文才的杜宣不会丢失快乐的能力,只是不会再这么快乐。
“如果真的很喜欢他,他对你也好,你还是可以嫁给他的……”马文才阴森森地说着,一边直起身子撑着床面要挪开她的怀抱:“反正就算真的有什么奈何桥黄泉路,我也不会等你的。”
“我早早地就要投胎去了,你也得好好地……”他故作坚强的话没有说完,被杜宣猛扑过来的动作截断。
她重重地在马文才的胸前蹭了蹭脑袋,“你都要死了还管这么多。”
马文才张嘴要反驳,又听见她低声呢喃:“活下去好不好?”
两人俱是无言,只能听见帐外营火烧得劈啪作响。
翌日,熹微的晨光中,一行人匆匆出了鄮县城门。他们经过的营帐纷纷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这一行人便是梁山伯等人。
原本分摊到个人身上照顾病患的任务就已经很多了,杜宣一走,荀巨伯更是叫苦不迭。
“再这样下去我也得病了,山伯,你记得我死后告诉兰儿让她忘了我吧。”
“不要这么说,而且为了兰姑娘你更要……”梁山伯不喜他的言语,蹙眉说着脑袋里灵光一闪。
祝英台看他神色转喜,梁山伯又接着欣喜若狂地说:“下山前兰姑娘给我的医书里面,提到了鼠疫的症候和秘方!”说着他就催促着四九去取东西了。
“有救了,大家都有救了!”
提到王兰,荀巨伯的精神气又回来了,高兴地上蹿下跳。
他们遵照着医书熬制的汤药居然真的有效!几天过去,城内的很多病患的情况都出现了好转的迹象。鄮县本来就是药材大县,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山林间又长出了很多所需的药草。
梁山伯前脚确认药方有用,后脚又准备了很多草药,今天晨起时分借箭羽将药包送到马家军所驻扎的城门口。一开始马统还以为是攻击,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药品。他咬咬牙信了梁山伯的话,吩咐士兵煮药好让患者服下,又在梁山伯等人的请求下把他们带进了营帐里。
在梁山伯的眼里,马文才虽然和杜宣关系好,但这次算是叛离了他才进的城,杜宣现下又贸然再回来,难保马文才会如何待他。
脚步声在马文才的营帐前消失,祝英台掀开帘子,满室寂静。又进了几步,床上的二人和衣相拥而眠,杜宣双手攥住马文才的衣襟。柔顺黑亮的长发铺散开来,染了满榻墨色。
梁山伯和荀巨伯的眼眸倏忽睁大:“这……”
他们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内侧的马文才已经支起身子,长指竖于唇前示意他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