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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赠予生命和名字 赠予生命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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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氛围安安静静,二人并肩坐在后座。
车前驾车的老伯,是藤咲家侍奉多年的老司机。眉眼温厚质朴,脸上褶子里都浸着和善笑意。他透过后视镜瞥见上车的姑娘,精致洋气得宛若橱窗里陈列的洋娃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与好感。
笑着搭话攀谈:“这还是头一回见少爷特意顺路捎同学回家呢。小姑娘,你和我们少爷是同班吧?该怎么称呼你呀?”
雪音略带腼腆:“伯伯好,我叫玖兰雪音,叫我玖兰就好。”
老伯闻言眼里笑意更浓,慢悠悠接话:“雪音啊,真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冬雪纯白无瑕,熬得过寒天霜冷,藏着绝境逢生的韧劲,也衬着万物待苏、从头新生的期许。”
“能为你取这般寓意深远的名字,你的父母定是知书达理的通透人,满心都是对你的珍重与期盼。”
这话温柔又熨帖,雪音心头一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
不愧是藤咲家的司机,连说话都这般有文化。
“瞧你眉眼轮廓不像本地孩子,是外籍吧?是家里大人来这边工作,还是双亲里本就有日方血脉呀?”
她生得眉眼深邃,带着西洋面容特有的立体骨相,来日本之后,这类问话早已听得熟稔。向来不喜将私密身世摊开在人前,从前她都只淡淡一笑,含糊搪塞过去。
可眼前的老伯眉眼和善,语气温润真诚,身旁又坐着凪彦。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柔软,也多了几分想被了解的念头,便愿意敞口多说几句。
“我是美国人,生父本是日本人。母亲因工作调度,要长期定居日本,我才刚转来圣夜小学没多久。至于您夸我的名字好听……”她话音轻轻一顿,喉间泛起微涩,“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外婆从前同她说过,她尚在襁褓之时,生父曾辗转寻来过家门。那时他尚且身在求学,家境微薄,倾尽自己所有积蓄留下一笔钱,不求别的,只求能静静看亲生女儿一眼,便心满意足。
可彼时的母亲心性薄情,满心只剩厌烦,字字尖酸,句句伤人,硬生生将他狠狠撵了出去。
他终究没能看上孩子一眼。
临走前,只留下了两个字——雪音。
一个名字,便是他能给的,全部念想。
雪音怔怔抬眼,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林立高楼、陌上人潮。眼底是空落落的沉寂,心口像一片常年暴晒、寸草不生的荒漠,干得连一丝水汽都攒不住。
那人从未抱过她,从未陪过她,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未曾舍得成全。
可她从记事起,便牢牢攥着这个名字,带着他赠予的姓氏,一路走到如今。
旁人以为这名字藏着诗意与期许,唯有她清楚,这是一场隔着山海、隔着恨意、从未相逢的执念。
是他遥遥相赠的念想,也是她默默珍藏一生、无人知晓的遗憾。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余车轮碾过路轨的轻响。
老伯从后视镜里瞥见小姑娘眼底悄然漫开的落寞,那份单薄的难过藏在精致眉眼间,看得人心头发怜,终究不忍再多追问半句身世,只轻轻放缓了车速,留予她一方无声的温柔余地。
凪彦坐在身侧,将她骤然沉下去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瞬间覆上一层浅淡阴郁。
早在雪音入学前,守护者便已知晓她单亲的身世,众人一直心照不宣,从不愿轻易触碰。有些伤口看似早已结痂愈合,实则一碰就碎。一旦被轻易掀开,那片看似完好的表象,便会再度裂开,渗出血迹。
童年里缺了任一隅至亲相伴,都像心底落了一场连绵无期的冷雨,岁岁年年,潮湿地散不去,永远凉在心底。
望着主人沉落的情绪,小樱和小衍对视了一眼,满眼心疼,软软轻唤:“雪音……”
就连素来开朗跳脱、嘴甜爱耍帅的节奏,此刻也悄悄闭紧了嘴巴。纵然心思活络细腻,面对这份沉郁酸涩,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眼见三只守护甜心齐齐沉下心绪,满是疼惜,凪彦悄悄按捺下翻涌的怜惜。他温柔避开沉重的心事,微微倾身,眉眼漾开浅软笑意,轻声开口:“你喜欢吃甜品、尝蛋糕吗?我知道一家很别致的老店,甜点做得格外好吃,能耽误你一点时间,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他本就多才多艺,不仅日舞功底拔尖,烘焙手艺更是出众,平日里常亲手做甜点分给亚梦几人,连专业师傅都夸赞不已。由他推荐的店,定然错不了。
“在哪里呀?”
见对方有想了解的意愿,凪彦随口报出店名与地址,司机老伯会意,在下一个岔路口悄然调转方向,稳稳朝着那家甜暖的小店驶去。
目的地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的甜品店。望着橱窗里精致的蛋糕,小樱和小衍眼里都泛起了期待的光,相比之下,经常在家享用甜点的节奏反倒显得矜持许多。
节奏抱着胳膊开口:“我推荐水果口味的蛋糕,尤其是这种,缀满各色鲜果的最好吃!”
橱窗里摆满各式小巧精致的蛋糕,它指尖所指的,正是一块铺满七八种鲜果的奶油蛋糕。蛋糕上还摆着一对穿着可爱和服的小玩偶,一绿一粉格外惹眼。女孩玩偶娇俏地用折扇半掩着下巴,前方几块饼干上,还用黑巧克力细细写着:无限好运,没有烦恼~
雪音本就偏爱水果蛋糕,这般颜值出众的模样更是让她心头一动,垂涎欲滴,双眼亮晶晶地点头:“看起来真的好美味!”
小樱早已馋得直流口水,迫不及待道:“我们就要这个吧!”
雪音脱口应道:“好呀!”
柜台后的小姑娘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格外可爱,忍不住捂嘴轻笑:“这款蛋糕下午正好有折扣,只要3200日元。您要是想要,我现在就帮您打包,还额外附赠两杯下午茶哦。”
雪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价格,一时嘴快竟没细想,脸颊微微发烫,略带窘迫地轻声道:“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说着便有些慌乱地翻找书包里的钱包,暗自担心身上的钱不够。
身旁的凪彦将她这细微的慌乱尽数看在眼里,没等她继续翻找,便从容翻开钱包,取出现金递向柜台:“我来结吧,刚好带了足够的现金。”
柜台小姐姐应声点头:“好的,那我这就为二位包起来。”
“那怎么好意思,我刚好翻出来了,给你!”
雪音连忙从钱包里抽出钱,执意要和他分摊。
凪彦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收下,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推辞的自然:“这次算我请客,朋友之间不必这么计较。何况我本来也很喜欢这款蛋糕,大家一起分着吃就好。”
朋友间请客本是平常,可雪音心里还是悄悄漾开一阵暖意,抬眼认真看向他,轻声应道:“那这次就谢谢你啦,下次一定换我请你吃别的。”
“好呀,那到时候我可就不客气地等着玖兰你为我买单咯,可不许耍赖哦~”
凪彦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俏皮,眉眼弯弯的模样,竟让雪音一瞬间恍惚想起了女装时温柔又灵动的抚子。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轻笑出声,眼底漾着浅浅的甜:“大话可别说太早,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能吃多少,我的钱包啊,早就随时为你待命啦。”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凪彦已经细心地将蛋糕分好,递到她面前。绵密的动物奶油像云朵般在舌尖化开,柔滑细腻,让人舍不得开口说话,生怕耽误了这一口甜。
“这家的奶油一点都不腻,也太好吃了吧!”
小樱吃得嘴角沾着奶油屑,幸福地眯起了眼。
雪音也轻轻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这家蛋糕真的超好吃,你是怎么找到这么棒的店的?”
凪彦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唇角微扬,轻声笑道:“之前家里有人过生日,想订一款好看又好吃的蛋糕,唯世知道后特意给我推荐了这家。其实带你来之前,我还偷偷担心你会觉得口味不合心意,现在看你吃得这么开心,我就彻底放心了。”
雪音一怔,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心头一跳,脸颊泛红,慌忙看向窗外,耳尖却红了。
两人闲谈片刻,气氛温馨。忽然,凪彦凑近她,轻声说“等我一下”,起身去柜台说了几句,随即走到角落的白色钢琴前,转身朝她笑道:“今天为你弹一首《夜、萤火虫和你》。”
黄昏的霞光洒在他靛蓝色的发上,修长手指轻落琴键,姿态优雅。雪音怔怔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攥紧勺子,脸红得藏不住,满心悸动。
清脆温柔的琴声流淌而出,如夏夜微风与萤火。雪音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眼底满是温柔。一旁的小樱、小衍安静吃蛋糕,节奏也乖乖趴着。
凪彦边弹边抬眸看她,四目相对时,琴声更添缱绻。雪音慌忙低头,却再也尝不出蛋糕的滋味,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为她弹琴的少年。
就在这时,桌角突然传来拐杖磕在木地板上的突兀异响,清脆的琴声被轻轻打断,雪音也从满心的悸动里抽回神。
抬眼望去,是个面容秀气温柔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无神地半阖着,显然看不见东西,小手紧紧攥着拐杖,指尖微微泛白,语气怯生生的,满是歉意:“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小姑娘身后,站着她的父亲与年幼的弟弟,雪音连忙摆手,温声示意没关系。
可那父亲全程没看女儿一眼,脸色沉郁,眉宇间满是不耐与嫌弃,甚至刻意和盲眼小姑娘拉开半步距离,仿佛怕被旁人看出两人的关系。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语气敷衍又烦躁,随便指了一款最便宜的蛋糕,连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付完钱便一把拽过小姑娘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牵着她快步走到雪音的后桌坐下,全程没给过女儿一个好脸色,甚至嫌弃地瞥了眼她手里的拐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满是厌烦。
“这人怎么这样啊,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凶巴巴的。”
小衍压着声音开口,对刚才那男人粗暴拉扯女孩的样子十分不满。
节奏也皱起眉,语气带着气愤:“眼睛看不见已经很辛苦了,身为父亲不但不心疼,还这么不耐烦,也太不称职了。”
后座的动静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几人耳中。
盲眼女孩像是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冷淡,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小心翼翼地试探:“爸爸……我以后,可以在家上学吗?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旁边年幼的弟弟立刻跟着点头,天真地帮腔:“姐姐要是能和我们一起上学就好啦!祖母肯定会特别高兴,放学我还能陪姐姐一起玩!”
父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非但没有动容,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压根不愿接话,只是重重敲了敲桌面催促:“快吃,天色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没工夫陪你们耗着。”
一句话,便把女孩所有的期待都堵了回去。
她脸上的光亮明显暗了下去,薄薄的失望掠过眼底,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抱怨半句。
耳畔潺水般轻柔的琴声缓缓流淌,小姑娘轻轻握紧双手,对着眼前永恒的漆黑世界,无声地在心里许愿: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和祖母、弟弟生活在一起,不用再独自待在陌生的地方;盼着每个月能早点从特殊学校回来,和伙伴们一起嬉笑玩耍;也希望父亲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别再为她那么幸苦。
她微微仰起头,对着蛋糕的方向轻轻抿唇,刚要试着吹灭蜡烛,父亲却满脸不耐地抢先一步抬手,“呼”地一下吹灭了所有烛火,还一把抽开了蛋糕上的蜡烛,语气刻薄又嫌弃,低声嘀咕着:“眼睛都看不见,还搞这些虚的干什么,直接吃就是了,浪费时间。”
小姑娘悬在半空的动作骤然僵住,无神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刚刚眼底燃起的微光彻底熄灭,连嘴角的笑意都僵在脸上。
可她还是强忍着心头的失落与酸涩,扯出一抹温顺的笑,轻声说道:“那就麻烦弟弟,帮我们分一下蛋糕吧。”
一旁的弟弟眼睛一亮,小脑袋摇了摇,没有自顾自去分蛋糕,反而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姐姐微凉的手,仰着小脸认真道:“我要和姐姐一起切蛋糕!今天姐姐是小寿星,最大最甜的这块,当然要给姐姐呀!爸爸,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年幼的孩子不懂大人眼底的敷衍与烦躁,只一脸单纯地等着夸奖。
父亲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出温度:“嗯,你说得对,真聪明。快点分吧,吃完赶紧回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对女儿说过一句生日快乐,没有半分真心的祝福,只满脸不耐地盼着这场生日早点收场。
这一幕落在雪音眼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闷得发慌。
她略一思索,起身到柜台又点了一只小巧的三寸鲜果蛋糕,端着走到后桌,声音温柔又礼貌:“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今天刚好多买了一个蛋糕,看你们在过生日,这个就送给小妹妹吧。”
说着,她把蛋糕轻轻放到盲眼小姑娘面前,眼底盛着柔软的暖意,温声道:“上面正好有一支蜡烛,你可以试着把它吹灭,许个愿。”
小姑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扬起一个干净又甜软的笑容:“谢谢姐姐。”
一旁的守护甜心们立刻围了上来,虽然她听不见,节奏、小衍它们还是认真地拍着手,轻声为她唱起了生日歌。
身边的男人对突然出现的善意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可看着孩子们都一脸开心,终究没好说什么。
看着小姑娘终于双手合十,认真地许愿、轻轻吹灭了那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蜡烛,雪音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又温柔地说:“生日快乐,愿你往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小姑娘眼角眉梢都漾着欢喜,朝着她的方向弯眼甜甜道谢:“谢谢小姐姐,也祝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她指尖轻轻摸索着桌面,把自己还没动过的蛋糕小心捧起,郑重地双手递到雪音面前:“这个给你,就当是谢谢姐姐送我蛋糕,也让你尝尝我的生日蛋糕。”
雪音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可就沾沾你这位小寿星的福气啦,吃了这块蛋糕,接下来几天一定都会超级幸运的。”
“真的吗!”
小姑娘瞬间被逗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语气里带着天真又认真的期待:“那我的生日蛋糕里,一定藏着最灵的小魔法。姐姐一定要好好吃完,这样幸运之神,就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啦。”
“哇!”
一旁的弟弟兴奋地拍着小手,大声说道:“那我也要多吃几口!我的愿望是姐姐的眼睛快点好起来!”
小姑娘灰暗的眼眸似乎被微光点亮了一瞬:“我也希望。”
雪音心头一暖,温声应道:“一定会的。你们那么真诚地许愿,神明大人一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