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元晗

1、第一章

　　红色的数字印在玻璃上，发出幽幽的光亮。电梯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中走出。他气质颇佳，眉眼间带着丝丝戾气，却很是英俊。一身灰色的风衣最终停留在了右侧房门口。这是H市内较为出名的高档小区，小区里随便拉出来的一户都是市内有头有脸的角色。
　　苏延熟练地用指纹打开房门，没有意外，迎接他的是熟悉的黑暗，空无一人的安静。关上门，打开手机，重复刷着新收到的消息。细长的手指来回滑动，只可惜就算划到了前一天的信息，也没有看到那个想看见的名字。
　　“啪”。黑屏了。苏延曾经从来不会关闭静音模式，却在这段时间狠狠地享受到了手机的吵闹。只可惜没有一个声音是他真正想要的。再一次不耐烦地翻看后，手机终于被他粗暴地扔在地上。幸亏屋子里铺了地毯。
　　苏延换了双拖鞋，顺手开了灯，就靠在沙发上卸了力，开始闭目养神。他的睫毛很长，此时也在微微颤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地上的手机发出了阵阵声响，苏延睁开眼，依稀可见他的眼眶微红，尽管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太过期待，可手部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喂？”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苏延几乎是没有停顿，一瞬间就按下了接通。
　　“对不起。今晚有些事情，我可能去不了你那了。”电话里的男人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性感。
　　“没事…那就算了，我也累了。先睡了，晚安。”苏延舔了一下嘴唇，语气中带着犹豫。
　　对面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好，晚安。”
　　电话挂断，苏延的一只手手紧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却疲惫的捂上了双眼。
　　他真的累了。
　　苏延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感情。他暗恋了近十年的人，终于在三个月前同意了自己的追求，态度却和从前一样冷淡。
　　苏延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火的手颤抖了几下。
　　烟雾笼罩了他整个面孔，在这模模糊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曾经，苏延是苏家的独生子，H市内出了名的富二代。自可惜母不疼，父不爱。他妈死得早，老爸更是利索，老婆尸体还没下葬呢，就往家里带回来了新欢。新老婆肚里还有个孩子。
　　他小时候不懂，只知道熟悉的妈妈不见了，又来了一个漂亮的阿姨。阿姨告诉他他马上就可以有一个妹妹了。苏延说我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妈妈。然后他爸就给了他一巴掌。
　　其实苏延到现在也不明白，只不过小时候不懂的是妈妈为什么不见了，现在不懂的是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这么的廉价。
　　那年苏延十岁，妹妹出生了。父亲苏玉安再也没有分给他半分脸色。或者说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个儿子。
　　可能是凑巧，也许也是故意的，苏延从小读的就是住宿的私立学校，在家庭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一个十岁孩子不在家中呆着，其实是一种慷慨。只可惜从那一年开始，名为苏延的这棵树苗，就已经开始长歪了。一直到十五岁，大家才终于发现，这孩子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如果说小时候的苏延的乖巧、单纯、可爱。那么十五岁以后的他，简直可以用恶魔来形容。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长相愈发可以用侵略性来形容了。这或许也是相由心生吧。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恋爱，大半夜不回家在马路上开同学父亲的超跑，甚至有一回差点儿出了车祸。
　　即便是这样，苏父也一次没有过关心，就连眼神也没有给过一个。
　　比起辱骂，他冷淡的态度更让苏延自暴自弃。
　　苏延越是疯魔，他的父亲越是冷眼相看。
　　二人的互相无视一直到了苏延过完16岁生日的第二天，那也是人生中令他最难忘的一天。
　　他晚上鬼混回家，凌晨两点不到。房门大开，苏玉安正站在落地窗前，只有一点点火光让人能够看清他的脸。听见有人靠近，他转过脸。两人对视，苏延再一次看清这幅冷漠的面孔，只不过，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此感到心跳加速了。
　　“爸。”苏延先出了声，说到底，他还是在乎父亲。
　　苏玉安没说话，吐了口烟。烟雾缭绕，苏延看见这张与自己极为相像的脸。他们整张脸给人的感觉相同，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几分刻薄，不笑时显得人凶巴巴的。只不过苏延的眼睛更像母亲，是漂亮的圆眼，笑起来的时候会眯起来，那可爱的样子化解掉了一部分凶气。
　　苏延心中竟有了几分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讲过话了。其实，他这些出格的行为，何尝不是为了引起苏玉安从前对他的关注。
　　只可惜没等到责骂，也更不可能是夸奖。一片寂静中，苏玉安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废物。”
　　悬着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下了挑动。苏延感觉浑身血液发凉，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也根本做不出任何装作不在意的表情来回答他。突然感觉到手臂上发烫，苏延心中一惊，忙抽开手臂，才发现是他父亲的将烟灰弹在了他身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玉安将烟头一扔，随便用脚踩了几下，连带着对着自己的儿子说：“我之前不赶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联系到我的名声。但是你要是继续这么胡闹，影响到我了，我就亲自让你滚出这个房子，我要看看你这个废物能活几天。”黑暗里，苏延看不清父亲的神色。好像耳朵也被这黑暗笼罩住了，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静静地站在一旁。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意甚至让他忽视掉了苏玉安说完后直直绕开他这一事实。他只是站着，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
　　那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泼洒在苏延身上倒有几分诡异的美感。苏延不可控制地大口喘气，此刻，他呼出气时都在颤抖。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楼上有个屋子的灯亮了，抬头看去，是继母的卧室。紧接着，就是女人轻快的笑声和小孩咿呀的叫声。
　　微微愣神，苏延突然笑了，紧绷的身子一瞬间就松懈下了。月牙似的眼睛很可爱。可此时的他就好像一只终于从桎梏中解放的野兽一般，是一个恶魔。
　　他想，太好了。

　　门铃的响声打碎了这片烟雾，苏延缓了缓神，表情漠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要站起身时被落下的烟灰烫着了，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直走过去就开了门。
　　可惜心中那份小小的期待在门开后便荡然无存了，面前是位高大挺拔，阳光帅气的男子，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他无比熟悉的面孔却不是他此刻想要见到的人。
　　看着面前人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模样，和地上的一片狼籍，周轻铭挑了挑眉，这场景最近实在是重复上演，让人有些腻味了。

　　“你来干什么。”苏延的眉头还因为先前的疼痛而微微皱着，此时看上去就是一副随时随地都要爆发的样子。
　　“我哥让我过来的，这房子本来写的就是我哥名，我来有什么问题？”周轻铭耸耸肩，毫不客气地从苏延身旁挤过，娴熟地换上了拖鞋就要去冰箱拿饮料喝了，“又被我哥放鸽子了吧。”

　　周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轻铭，一个叫轻荣。苏延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在他不多在饭桌上吃饭的日子里，父亲经常会对继母提到他们。
　　他们这群所谓上流人士的聚会，苏延一次也没有参加过，他不需要去参和那“一家三口”上演幸福家庭的温暖，他只需要呆在家里，或者学校里，反正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与他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他也不稀罕了。
　　所以他和周家二少第一次的相遇，是在学校里。

　　那晚以后，苏延一改先前，守规矩了不少。但更不如说是更加无情无意了。那些狐朋狗友，也渐渐地不再来往了。反正他们也都只是浅浅的交情。后来，他进了一所H市内出了名的私立高中。也很顺利的，成为了这所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苏父本想让苏延直接送到国外去读几年书，毕竟在A国有不少认识的亲戚，并且眼不见心不烦，把儿子送出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更何况这个儿子现在在家中本就与累赘没什么区别了，他们一家三口，和一个儿子。
　　但是苏延死都不愿意。
　　或许他只是想单纯跟这个家对着干吧。只可惜显而易见的是，他的确是一个废物，一个虽然心中满怀怨恨，却要继续源源不断的接受这个家给他带来的好处的废物。
　　只不过苏延并不是一个会长时期陷入自我否定的状态中的人，他把自己所有的怒火与不满，都发泄在了别人身上。
　　用俗话说，就是他总喜欢没事找事，爱跟人打架。

　　又一次想起他父亲，苏延忍不住躲到学校旁边破旧的胡同里抽了根烟。只是墙灰呛得他有点难受，苏延便起身想要回教室拿手机然后叫个哥们过来兜风了，正好缓缓自己这疲惫的大脑。刚拐了个弯，就看见了一个颇为熟悉的人。
　　周轻铭，他想。太熟悉了，就算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彼此之间也感受得到对方的存在。之前都是听说，现在真眼看见了，才发现…他真的是个人才。
　　此时的周轻铭，被怼到了墙上，不断用拳头反击对面前人对他的殴打。苏延没少看过别人打架，更不用说他自己了。基本上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的频率。但此时面前人的动作，他是闻所未闻啊。
　　胳膊使不上力，就动脚，脚使不上力，又动胳膊。整个人马上就陷入了对方的桎梏之中，终于，周轻铭决定，用牙。
　　整个人呲牙咧嘴地使了狠劲咬上去，苏延皱了皱眉，看着都疼。果不其然，压制住他的人发出一声大叫，松开了钳住他双手的胳膊。周轻铭马上就是一拳，面前人倒在地上。不过和他对打的这个人也很灵活，翻身就爬了起来，并且从兜里掏出来个发着亮光的玩意。苏延挑了下眉，向前走了两步。他不是个善类，但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更何况这小子是周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救他一回说不定…
　　又一回想到自己的父亲，苏延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定了定神，向前走去。
　　男人表情狰狞，用力挥动着双手，看着十分吓人。刀刃几次就在周轻铭胸口前晃动着。周轻铭躲人的速度是快，但看上去始终有些不灵活。一个闪躲不及，重心就向后偏去。男人瞧准时机就想要用刀捅过去时，苏延猛冲上去，将周轻铭推开，周轻铭似乎对面前人的出现十分惊讶，眼神里全是惊喜，不过他反应很快地抓住了苏延的肩膀。苏延也是没想到周轻铭看着挺不堪一击的，力气这么大。二人双双摔倒在地。苏延立马转身，心里直骂这人真是个傻逼来的，早知道就不帮他这一下了。
　　只不过没等到刀捅在身上时的疼痛感，他只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钳住了面前人的胳膊。
　　“哥！”身后人惊叹道。苏延转头，看着周轻铭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丝毫掩盖不住此刻的激动。
　　苏延又看向面前这个赶到现场的男人，身姿挺拔，高大，气场也大的吓人。眉眼英俊，气质稳重成熟。却因为眼尾微微上翘，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独特的风情，添上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感觉。
　　“滚。”男人或许被这气场吓到了，转身就跑离了巷子。

　　“没事吧？”周轻荣低下头，对着地上两个人微微笑了笑。阳光很懂得迎合气氛，苏延想。的确，不知道在巷子里待了多久，已经是黄昏了。粉红的天衬托着这轮廓隐约透着黄光的人，更显得他是那般高大了。
　　苏延起身，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视线，直直地盯着周轻荣的脸看。周轻铭也爬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灰，对着他哥露出了一个灿烂笑。
　　跟条狗一样。苏延忍不住想。
　　“没事，哥，你怎么来了？”
　　“你们今天开家长会，妈她没空。公司离这儿挺近的，顺道就来看看。没想到一来你就给我个惊喜啊。”周轻荣无奈地说到，感受到苏延的目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这位是？”
　　“哦，这个…呃，苏…苏延，就是苏家大儿子。哥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刚帮我来着，谢了啊兄弟。”周轻铭拍了拍苏延的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延皱了皱眉，没吭声。
　　周轻荣也对他笑了笑，拉着周轻荣就想走了。苏延一直沉默着，他看着面前这两位熟悉又陌生的人，竟有些走神了。
　　家长会。
　　苏延心中不断咀嚼着这三个字，看了一眼不远处周家二人的背影，他的心中真的，一点也不是滋味，越发觉得苦涩。
　　周轻荣此刻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苏延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