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墓园的蓝玫瑰》饮溪17

3、初夏 蓝玫瑰 7

　　7

　　五月份了。但花圃里的玫瑰仍然没开。真是奇怪。艾玛的臆想症逐渐好转，但不幸的是，她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先是左眼失明——我们认为是有什么东西压迫了艾玛的视神经，或许是一颗肿瘤。再然后，她开始频繁地发烧。疗养院一位资历很老的医生断言说，她活不长久。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阴雨蒙蒙的天气，我应邀去参加一位亲戚的葬礼。疗养院那边，我很不放心艾玛。我特意嘱托安娜代我好好照看她，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但疗养院那边还是来电话了。他们说，艾玛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她歇斯底里地说要见我。

　　好在葬礼离疗养院并不远。我跑的很快，风打在脸上生疼，雨伞的伞面也被吹的翘起来。索性就收起了伞，任由雨点淋湿全身。

　　“哎呀！你这姑娘怎么还咬人呢！”

　　艾玛的病房很吵。当我推门而入时，一位女护工正高声尖叫着，她的左手腕有一圈清晰的牙印。艾玛屈膝缩在床上，浅棕色的脑袋埋在抱紧的双臂间，倒是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艾米丽！”安娜一副看到救命稻草的样子，激动地叫出声来。很快，她的神情迷惑起来：“你这是在泥潭里滚过？”

　　病床上的艾玛露出了一只眼睛，偷偷望着这边。

　　“差不多吧。”我含糊地回应道，“麻烦各位了。烦请出去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不过艾玛没有说话，我也沉默着，房间像是沉入湖水一般，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是：“艾玛，是我。”

　　“艾米丽……”艾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因为刚刚哭过吗……

　　“妈妈走了，和那个人一起……爸爸放火，烧了很多很多东西……艾米丽，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臆想症痊愈了。可是我宁愿她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

　　“我难受、想哭，可是，可是我找了好久，都没看见你……艾米丽，我知道我的行为特别幼稚，你一定是有事才没来……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怕你也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让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靠近我……我害怕他们……”

　　艾玛说着又哭了，她连忙用手摸了摸眼角，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吸气。

　　我轻叹一口气，把她拉到我的怀中。

　　哭出来就好了，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我想着，又将她搂得更紧了。

　　8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身体热的难受，应该是我又发烧了吧。

　　我努力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啊，想起来了，我胡闹了一场，在艾米丽怀里哭了好久。

　　我支撑着自己身体坐起来。起风了，窗帘翻飞着，像一只蝴蝶鼓动着它的翅膀。窗前，是艾米丽放的镜子。月亮未圆，和4月11日那天的月亮一模一样。

　　好想再去花园看看。这个时候，玫瑰应该都开了吧。

　　门“支呀”一声被推开了，是艾米丽。

　　“艾玛？你没睡吗？”她很惊讶。

　　“不，我刚醒。现在，睡不着了。”

　　“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吗？”

　　我没有回答艾米丽的问题。我顿了顿，说道：“艾米丽，我想看花园。”

　　铁栅栏早就在十天前就被拆除了，院长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花园——对我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就如上帝创造的伊甸园一般充满魅力。只不过，伊甸园里，肯定没有我想要的那支玫瑰。

　　艾米丽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她还是答应了我。她小心地跳下楼去，站稳后，向我伸出双臂。

　　我扑到她的怀中。

　　一如往日。

　　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虚弱，才走一会就感到疲惫。我半靠在艾米丽的身上，和她慢慢走在花丛中的鹅卵石小道上。清凉的夜风拂过我滚烫的额头，恍惚中，只听得见艾米丽的心跳。

　　“玫瑰花呀，嘀哩嘀哩；月下轻舞，嘀哩嘀哩；你要爱我，嘀哩嘀哩……”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好像，好像是我也爱你。

　　“艾玛，艾玛。我们到玫瑰花圃了。”

　　我堪堪睁开了眼，模糊的一切瞬间清晰。是玫瑰花圃，那条小溪仍静静地流着，水面跃动着清澈的月光。

　　我凑上前去看。开了吗？应该开了吧！

　　但是，没有。都是待放的花苞，还未吐露芬芳。

　　“没关系，再过几天，应该就会开了。或许其中有蓝玫瑰呢。”艾米丽故作轻松地安慰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泛着水光。

　　可是有些花儿终将凋零的。

　　夜风送来一阵萨克斯的乐声，还有远方梧桐树上的鸟鸣，在夜色里，与我的心自失起来。

　　9

　　艾玛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有一半的时间，她都处于昏迷状态。苏醒之后仍发着高烧。她醒着的时间里，虽然很难受，但她从不呻吟，强打着精神和我聊天。

　　我真的不想让她离开。

　　但生死面前，我无能为力。

　　5月16日，艾玛的状态很好。她一整天都没有昏迷，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和我讲话。

　　但我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这是小人鱼舞蹈的最后一天。

　　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啊。

　　我趴在艾玛床边休憩。隐约听到她小声的抽泣。

　　我本以为我见惯了生死，早就麻木了。可是这一次，心脏却止不住地绞痛。

　　我起身，拥抱艾玛。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服，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艾米丽，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我还没对你说，我爱你。”

　　“艾米丽，世界上，有蓝玫瑰，也有天使。是你，都是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爱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两个灵魂的相遇，只是纯粹的相拥。

　　是“爱”吧。

　　“艾米丽，吻我……”

　　我像做贼心虚一般地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月光下，艾玛眨了眨眼睛。她揽过我的后脑勺，吻住了我的嘴唇。

　　夜风微凉。但我的身体很热。艾玛轻咬着我的唇瓣，酥软的感觉使人上瘾。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她的腰际。

　　“艾玛……”

　　“艾米丽，叫我丽莎吧。”

　　“丽莎……”

　　此刻我们仍然是我们，我们不再是我们。

　　在玫瑰之上。

　　“艾米丽，我爱你。”

　　10

　　5月17日的清晨。

　　“玫瑰花开了啊。”安娜的居室正对着玫瑰花圃，她望着那片嫣红，嘟囔道。

　　但是花期交替，总有花儿陨落。

　　下午下起了小雨。

　　疗养院的人都换上了黑色正装。丽莎·贝克，那个16岁的小姑娘离开了人世。为没有亲戚的病人举办葬礼，是疗养院一直以来的规定。

　　安娜想找艾米丽，转了一圈，才发现艾米丽蹲在埋棺木的土坑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沉重的黑色棺材缓缓落入坑中，人们纷纷脱帽致哀。艾米丽的手中，却有一抹蓝色闪过。安娜觉得蹊跷，便凑到棺木前去看。

　　一朵蓝玫瑰，静静沉睡与棺木之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