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潮生》莫呀莫拉

1、神的垂怜

　　“月森，你知道后果的。”

　　王座之上的神被重叠交织的纱摆掩去真容，只能闻其口吻肃穆认真，他挥手间召来随侍待命于身旁。他敲动指骨，小神侍便恭恭敬敬递上契书，血印摁其之上十分醒目。

　　赫然是“月森立契”几字。

　　王座之上的神似有轻佻的一声嗤笑，嘲讽失败者的眸光被纱摆遮得干净。伏跪的神如今有十分显然的没落与凄惨——他输去了一场大战，一场必须赢的战争。因为他如若不赢便会失去自己所创的世界，而现在他必须面对这样的处决。他是个傲气的神，从前与现在都是。于是他最终挺起腰杆，又再重重一磕，不甘与曾经的风光不复。自己的世界即将毁灭，他该陨落了。

　　“月森，遵契。”
　　“往后‘Perpetual’…将不复存在，我会亲自前去销毁。”

　　王座之上的神满意地一拂手，便唤人将跪拜之神打发去了。

　　天阁共存七十二个空间，由天阁中七十二个神明创造并管理。其中，月森创造的“Perpetual”是他最担心会策反的世界。它的强大，不稳定因素与无限可能性若继续放任，会随时要了天阁万年平稳的威严权能。若其管辖者月森在这次战役中没有落败，他还真找不到法子治治这个嚣张的世界。

　　如今，便算是保全了天阁的统辖能力。

　　——

　　“阿森，你真的…立过那道契？”

　　月森的恋人，平安女神娜麦莎所创世界“Starry”排于七十二世界中第五十六位，是一个以求安稳平淡来过活的世界。作为“Starry”的神明，她的立场从来是活着，且要一直活着。所以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爱人。明明已经很强大了啊，Perpetual已然列位七十二界中的第四位，无神可以撼动。即便如此，月森仍然积极参与列位比试。越靠近前位的神明，落败的代价就越惨重。但月森仍然在为了自己的世界成为了赌徒。如此，即使幸运如他，也早晚会落败。

　　娜麦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她无时无刻不在劝慰自己固执的恋人。直至深夜她也会环于他肩头，温声好语地让他放下斗争，享受当下。

　　“没有斗争，便会失去当下，甚至未来。”那日应完宴的月森酌饮了几盏惹得整个人散着微醺的气场。他半眯着两眼，昏昏欲睡，却还是坚持主见。

　　捧着那张醉作酡红却仍认真的脸，娜麦莎终是没说什么。

　　如今恋人尝了败绩，即将失去由自己一手打造的世界。娜麦莎不会什么都不做，她必须做点什么。瞧着恋人蜷缩的内心，她自然也是痛苦的。她想着，若是在他创造的世界里，也都是和月森一样的人儿，都这样死去了，实在可惜啊。

　　娜麦莎在恋人被处决惩罚后当晚，割破自己的指尖，以自己的血淬了一把刀子。遂携它悄然去了Perpetual。

　　她明白神明私自进入自己所创的世界是违犯天阁条例的，何况这次去的还是月森的世界。但她不怕，她想去看看Perpetual的人儿，是否和她的恋人月森一样，是否愿意为了别人省去自己。是的话，便是自己赠他们的一条生路了。

　　————

　　“早些睡啊，小千，熬得晚了小心伤着身子啊！”

　　“我晓得的啦！”师千躺在床榻的枕被间肆意打滚，幽邃的月光被搁置的手电中和，打在师千所捧书页上。墨色印刷字迹被他拿指尖行行划过，入迷的两眼映着打来又反射去的几些光亮。哗啦啦的翻，才发现书页已接近读完的尾声，只剩薄薄几页未读的故事了。

　　滴滴啾。电子闹钟打了个喷嚏。十点整。

　　师千瞥去一眼，无奈把书送回书柜过夜。他是个失眠严重的主儿，最近秉持着越熬越上头，不如早点睡的理论，每天十点准时歇息。虽然大概是没什么用的，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看啦不看啦，留着明天早上看，睡觉睡觉！”

　　夜深，困意席卷大脑乃至全身，这种放松的无力感师千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或许是早睡法起了作用…他无法继续正常思考，在眼皮耷拉下的后一瞬，他的精神被拉至一片虚无的地方。

　　哇，能入睡就算了，居然还能做梦！

　　师千更觉新奇。曾经睁眼到天明的失眠人也能有朝一日睡上觉做上梦。他试着伸手，想象自己有某种超能力，又想着再将手指弯曲作不正常的曲弧之时，被一清冽女声打断。

　　“师千…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试得入迷的师千被陌生的声音打断有些诧异。他细细回忆，确认过自己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后有些恐惧。想象也该建立于现实，但自己从未在现实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这是完全陌生的声音，就好像有别的人闯进了他的梦境一样。

　　“谁…？！你是怎么进到我的梦里来的！”

　　四处环顾间已有阵风吹至师千眼前。师千身形一怔，遂依惯例向后倒去。那张脸在他倒地期间贴得更近了，师千刚想大喊魔鬼，却发觉那“魔鬼”生得居然不错。

　　“小心。”所谓“魔鬼”揽住一把揽住了师千的腰，顺势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确认他这个姿势不会摔后才放开。

　　如此便可以看清了。师千小声道谢后打量起“魔鬼”的长相。白皙两颊桃花明眸，一头雾蓝色长卷秀发在方才一系列动作后由兜帽里带了出来。着一身漆黑斗篷，一双西式长靴。

　　是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女生。如此肯定的原因自然是师千认为她的漂亮已经不是这个世界能诞生的了。

　　“我名唤娜麦莎。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她神色凄哀，言至“神明”后默默垂下了眼帘。师千想询问再安慰却迟迟开不了口。他意识到背后的事不是自己该问的，便闭嘴了。

　　自我介绍完毕。娜麦莎便不再多言，开门见山。

　　“余剩一年时间，此间世界树即将枯败，这个空间会坍塌，末日将至。我于心不忍，便将这把刀赠你，被它杀死的人会重生在新的空间并继续活下去。”

　　“你愿意为了你所爱的人们变成杀人犯吗？”

　　言罢，未等师千做出任何反应，一把大概是银制的匕首凭空落在师千手里。临走，娜麦莎最后复杂地望了师千一眼，补充道

　　“你不能自杀。想到那个世界去，必须由另一个了解这把刀用处的人心甘情愿地杀死你。”

　　梦境在师千一脸的错愕不解中结束，娜麦莎离开了Perpetual。

　　清晨了。阳光丝丝缕缕钻入窗帘缝隙里，映出沉闷一晚的灰尘的轮廓。师千惊醒。

　　他环顾四周，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间后安下心来，并开始细细回忆着昨晚稀奇的梦境，顺再调侃其真实性让人不禁嗤笑。师千从来都是个科学主义无神论者，他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还有什么，世界末日。师千笑着起身想去把帘子拉开看看美好晨光，腰边却硌到一件冰冷的硬物。

　　师千掀开被子，以为是自己妹妹又乱扔玩具到自己床上，倍感无奈。却被床上之物吓了一大跳。

　　那是昨晚梦里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