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凌ry

2、第二章

　　天空还没有变得灰蒙蒙的时候，D君就回到家了。他回来的时间向来比同龄人早一些——当然啦，这是属于无业游民的特权。

　　D君像往常一般脱掉上衣，好像脱掉了救生圈一样赤条条地瘫在沙发上。他躺着、躺着，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间又清醒过来。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想，于是仍旧瘫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想自己白天干了什么。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记得这一天是怎样过去的，甚至搞不明白上一秒是怎样过去的了。D君于是又开始想这一天到底是怎么过去的，想这一年是怎么过去的。他直觉自己忘掉了很多东西，忘掉了一些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东西。但是没有关系，不重要的忘了也就忘了；至于那些重要的，一时半会也急不起来。

　　D君想着、想着，又感觉到一些困意了，他又不想这么睡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去拿酒——没有摸到；矮桌上原本放着酒的地方乱糟糟的，堆着纸的盒子或者是塑料的袋子，针和刀子。

　　D君看到针和刀子，手就像被扎到一般收缩回去。他抬起自己的胳膊，他的胳膊还好好的；他又去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脚，滚着眼珠去看自己的眼眶，它们都是好好的。他总觉得他要看的不是这些，但是找不到那样东西。

　　D君又想喝酒了。

　　可是酒呢？那样廉价的、八来块就能买到的最劣质的酒，哪怕是最凄惨的流浪汉也喝得起的好酒，他坚信自己是买回来了的。可是他的酒呢？

　　于是D君惊起了，他绕着客厅转，一会又去厨房，跑到卫生间仔仔细细地看——他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D君感到头昏脑涨了，好像用陈年的呕吐物洗了个澡、然后被滚筒洗衣机甩干后一样。他开始想说不定他是买了酒的，不过已经被自己喝光了。

　　D君伸了个懒腰，想到要去睡觉；睡觉是要去卧室的，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是个新奇的发现，他兀自嘀咕着：指不定自己就有什么喜爱睡沙发的神经病癖好呢！

　　但是他站在卧房门前，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按门把手；脚也迈不出去，他觉得不应该打扰这里面睡着的人。

　　那么对面这扇门呢？头盖骨里有个东西晃动一下，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D君于是欢欣地走进去，看到里面坐着的影子。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这里头是该有一只僵尸的。D君是个人类，但没有法律规定人类不能饲养僵尸的。

　　尽管如此，D君还是不太明白该怎样饲养一只僵尸；他到底是个人类，而僵尸是要吃人的，他又不能挖了人家的尸体给它吃。他记得自己的僵尸还蛮挑食的，这是个坏习惯。

　　他以前是怎样喂养它的呢？D君开始思考。僵尸不吃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僵尸又不会死；但是他隐约知道自己是有给它喂过什么东西的——不吃饭怎么行呢？他没有虐待的癖好，哪怕对方是一只僵尸。

　　思考无果，D君又把注意力放回僵尸身上，僵尸就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打量。D君居然从中看出些乖巧可爱来。

　　但是他仍旧觉得不足，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感觉一动不动的僵尸缺了些活气。

　　D君恍然大悟，他走到电脑桌前抱了一下自己的僵尸，然后掀开头盖骨，捧出自己的脑子。

　　天还没有变得灰蒙蒙的时候，D君就醒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到面前的两个房间，觉得太过奢侈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新开的高档饺子店。他一直觉得这些华而不实，又贵又难吃还填不饱肚子——当然啦，这也是独属于流浪汉的无奈。

　　*

　　“爸爸，我出门啦！”女孩换好鞋子，最后一次向D君挥手。她起得很早，比D君还早些，因为六点之前就要到校的。

　　“一路顺风。”D君微笑着回复，站在镜子前刷牙，吐一口泡沫。

　　镜子里的人呢，眼眶空落落的，嘴里头也空落落的，身上遍是针和刀子的划痕，皮肉都翻卷过来。赫然是一具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