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六十八章(镜) ...
-
白兰带上明霞起身,准备下山。
路上,木九骑着阿乌来送别。她指着那条泥泞的官路,提醒道:“那大道没铺瓦粒,全是泥巴,容易摔。你们还是走旁边的小路下去吧,更近些。”
那小路,可是当初竹茹怕木九自己下山会摔,专门为她用一块块石板铺的。
后来,这条葱绿小道的尽头,成了木九等待竹茹归家的地方。
明霞伫立山涧之上,遥望着远山的光景,木楞了瞬。
白兰走下山路,见他没跟上,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明霞,怎么了吗?”
远山云雾萦绕,透着浑光,涌动的云流与江河奔腾相走。那处,是他们一同行过的地方。
“没怎么。”明霞摇了摇头,跟上白兰的步伐:【可能,记错了。】
那边的河,原本有那么宽吗?
“明霞哥哥,”山路上,木九招手叫唤明霞,“下次来,记得给我带甜甜的糖葫芦啊~”
明霞也挥手回应她:“嗯,不过那种的要等明年秋才行。”
“那明年秋天一定要再来看我,我们约好了!”
“你和木九玩得还挺好。”下了半山,白兰感到乏累,将手搭明霞肩上撑了会儿,一副大姐大的性子,“有当年我孩子王的感觉了。”
“我本来就很亲人的。倒是你,怎么了?”明霞关切道。
白兰轻微摇头,说:“损耗了些灵力罢了。我们快些回江浔城吧,有些事,我得找清曲道长商议一下。”
“清曲道长。”听到这名后,明霞将一直紧握的手摊开,漏出那两缕染血的白丝,交给白兰。
“这是我在窑洞外不远寻到的,你看看,是不是那位清曲道长的东西?”
“这丝,是清曲君拂尘上的。”白兰与他同行两年,自然清楚。
而这血,怕不是竹茹……或清曲自己的。
可清曲为何要打伤她的同门呢?竹茹说他和清曲是故人,那怎会下如此重手?
还有,竹茹,他长得好像白兰幼时在万冥宗所遇的思仙哥。因为这个,白兰对他本是颇有好感。
唯一让她疑惑的是,竹茹的眼眸,是红色的。虽然很漂亮,但这样的瞳色,就是妖怪也是世间少有。
更何况,白兰查看过竹茹的灵脉——他与寻常人并无半点异处。无半点异处,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木九,回来了。”
“嗯。”木九小心关上房间门,趴到竹茹的床头:“你的伤好些了吗?”
“没事,不严重,休息会就好了。”竹茹闭上眼睛调息,但木九一眼就看懂竹茹在逞强。
“可是生病了,竹茹先生会离开我的吧。不管是因为治病还是因为……死去……所以……”木母不想一个人,不想等不到竹茹先生。
小孩子,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的。死亡,不是木九现在该考虑的事。
“想这么长远啊。”竹茹起身半卧,用衣袖擦了擦木九憋出泪的眼睛,说:“每个相聚都会迎来它的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区别。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主动离开你。”
“那被动的呢?”木九抽泣着问。
这个问题,竹茹没想过。前面的保证也只不过是为了哄她安心而已。这个保证本就不可能兑现。
“不会,没人能强迫我。”
——————————————————————
鲛人,为人转世成仙之计。
后天梯成,凡人修仙,世间再无鲛人。
这是古籍史书上的记载。
现如今留存下来的鲛人,多为开天时期的人族鲛人遗留下来的后裔。与前人不同的是,他们的祖先为了成仙,从人变成了鲛人,而他们现在,为了成仙,从鲛人变成了人。
鲛人,泪可化珍珠,手可织龙纱。最开始时他们以自身所产出的物品与凡人作为交换,维持自己的生活。后来,逐渐演变成了身体器官的置换。
当年,清曲君就是以自己每月十五的灵力,与一鲛人交换一双眼睛。
而那于他交换的鲛人,便是如今的竹茹。
竹茹还是鲛人时,常居于深海,本就习惯黑暗,对于这双看不见的眼睛并无排异。
他有一位惹他羡慕的同伴,那同伴居住在浅海,光线好,眼睛蓝得通透,明亮,悦目,是这世间最好看的眼睛。
可有一天,他的同伴将自己的眼睛与一只兔子妖交换,成了红色。
他问:“你为什么换掉自己的眼睛?”
而同伴却这么回答他:“因为我觉得,红色的眼睛更好看啊。”
他羡慕的东西,是别人最不在乎的。
就此后,他决定换掉自己的眼睛。与清曲君做交易后,得来的却是同伴的次责:“你为什么要换一副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因为……我的眼睛不好看。”
白雾雾的,丑死了。
“哪儿有,明明就很漂亮,我稀罕都来不及,你不喜欢,还不如跟我换呢。”
他最厌弃的东西,却是别人最赞叹的。
他这个同伴是个白痴,只要人能找着他,他就愿意跟别人交换东西。
交换眼睛后,他的同伴按照那兔子妖的意愿,割下自己尾巴的皮肉,炼体脂蜡。
他问同伴:“不痛吗?”
同伴却傻呵呵的说:“疼啊,但是她需要我的帮助。而且我用我的肉换她那双稀罕红眼,我自己也觉得值。”
像个傻子一样。
他的同伴,可不就是个傻子。
只要有人找他换东西,他就一定会同意,自他看不见后,同伴不知与多少人做过如此交易。
“你的样子,越来越像这幅眼睛的主人了。”这是他的同伴与他最后的对话。
他问:“那你呢?现在是什么样?”
“换得太多次了,不清楚了。”同伴轻抚住他的脸,柔声细语:“不过,你应该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吧。”
他却回应:“有些模糊了,但大体还记得。虽然,我更喜欢你蓝色眼睛的时候。”
他能记起的,是同伴最初始时,蓝瞳的样子,以及红瞳……残尾的模样。
“我明明红眼睛也很好看啊!”同伴气鼓鼓的说着。不过,是时候与他说了:“喂,我跟你换一下眼睛吧。”
在他看不见的面前,一置换法阵正凝聚于两人之间。
“为何要换?”
“因为我的福报得到天道回应了……快成仙了,以后的我,会以人型示众。”同伴与他一同坐上水岸,说:“上去后,我怕你忘了我。”
“不就忘个名字嘛,至于这样?”
“但我的样子呢。以后你来参拜我,总得记得我现在的样子吧。”
在同伴的软磨硬泡下,他才终于是“嗯”了声。顷刻之间,他的眼睛刺痛,根本无法睁开来。
“你与我交换眼睛,我与你交换……”
那是最对等的条件。
他们交换的眼睛,而他得到的,除了眼睛,还有成为人的条件。
他没见能到同伴的最后一面。
再次睁开眼,他的尾巴便已经变成脚了。
“为什么……”竹茹可不想成人,那是多么狭隘的生物。
【为什么要把你化为人型的条件给他?这可注定了你的神位形象。】
当天道问起时,一鲛人拖着自己残缺的身子,一阶一坎坷地往天梯上爬,直到爬上最后一阶后,他才愿开口:“我是鲛人,成仙了,自然也得用鲛人的样子,即使残破不堪,那也是我坚守的东西。”
鲛人,本就是人为了成仙所化为的生物。他要让世人知道,偌大的人神体系中,有一位神明,有着鲛人的长相,流传着鲛人亘古的血脉。
即便,那个神明看起来十分落魄。
【为什么要把这个换给我呢?】直到现在,竹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开始习惯走路,生活,学习人文,融入人世间的一切,但始终还是觉得:【我还是更喜欢在海里。】
不管是深海还是浅滩。
忽然,门外一声浑哭将竹茹惊起。他迅速跑到哭声传来的地方,却见到木九坐在纺车旁。
她见着竹茹,笨拙扒拉下板凳,跑到竹茹旁边,一把抱住他的衣袖,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纺车的线被弄乱了呀。
“没事啦没事啦,等你以后能够上纺车了,我会教你的,别哭。”
木九是个乖孩子,她从一岁多开始便不用竹茹帮她穿衣服,日常生活她自己也会打理,有时还会帮竹茹做活。竹茹这个大人能为她做的,也只是提供她的物质需求而已。
她难得会犯错,竹茹怎会责骂她。
小孩子就该无忧无虑的。如果她不是蛊浆族的话。
——————————————————————
“竹茹先生,”木九摇着竹茹的臂膀,唤他起来,“竹茹先生,该起床了,今天你还要去布坊呢。”
“嗯。”已经快年底了,他去布坊,其实为了去取木九的生日礼物。
木九的生日定在了大年,也就是一月一。因为木九说,她想与竹茹一同早些过生日。
虽然还是一年一次,没什么意义,但每次迈入新年,木九还是会与他大声招呼:“生辰快乐!”
明年的第一天,木九将迎来八岁生日。距离那天,还剩半月有余。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就是!让司坊主出来说理!”
“谁愿意在这破地方呆啊!”
……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城中忽然被封禁,竹茹刚取完衣服,行至城门,就被官兵拦住了归路。
“各位都冷静一下……”
虽然有人劝解,但那些商户根本不听。
这下该怎么回去呢?竹茹走到一城墙角,抬眼看了看高耸的城墙,立马打消了爬墙的念头。
他的轻功可一点都不好。
【还是走水路吧。】
正好,他也可以再去看看不老水,以及不老水岸边的神龛。
今年冬的不老水不比往年平缓,水流深沉且浑浊。竹茹慢步于岸边,不时后退几步,避开那些想要拽下他的水花。
看来河底热闹了,格外欢迎他。
回头望去,一枯木劈入石间,乱枝抚着身下的三壁小庙。小庙内置神龛,神龛上供奉一佛家神像,脚踏残鱼,身披金银,高举着神鞭,不知是要对谁发怒。神龛虽是刚翻新过,石像也重新上过岩彩,但这神,却无半分神韵。
神灵已空,只留了个躯壳在这儿。
若是初来时,竹茹向这神龛走近,该得被那神盯得抬不起脚。可近年,神龛的神气越来越薄弱,他每次来都能更近一番,现如今,与那石像仅有一步之遥。
“杜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竹茹寻声回望,只见一人与他相隔几处祈福石堆,迈过乱石,往他这行来。
那人腰间挂有慧剑,丝绦。这样的装束,竹茹前不久见过。
那是万冥宗的弟子。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那弟子在看清竹茹容貌后,躬身道歉。
其他都挺像的,唯独眼睛不一样。
竹茹默默将斗笠压暗,却没敢放下遮纱,以免被那人怀疑不轨:“没事。你是万冥宗的弟子?”
“是,贫道为万冥宗清曲门下弟子,刚才多有冒犯。”
清曲,就是当年用灵力与他换眼睛的道士,也是前不久与他交战之人。问其原因,他也不过是回竹茹一句:【防微杜渐。】
“听闻清曲君天生怜相,待人也温和,不知这可为真?”竹茹跟随那弟子踏过满地乱石枯枝,行来岸边。
这些修士来此想做什么。
“当然,他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修士,五十多就已经炼虚合道,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了。”提到自己是清曲君的徒弟,那弟子像是格外自豪。
不过也的确,凡人能拜入仙门,这本就是可以炫耀的资本,更别说是灵修榜第一的清曲君门下。
“是吗……”虽然,在竹茹的记忆中,清曲的确实力超群,但脾气,可未有传闻中的温和。
“那不知你们来江浔城做何?是这不老水出了什么问题吗?”竹茹这算不算是,明知故问?
“哦,我们是来除秽的。”
不老水周围的路人像是都被驱散了,只留下三三两两几个修士巡着江岸,像是在找什么突破口一般。
“其实我们也只是过来探查一下。”那弟子专注的看着河水,观察着水面异常的波动:“这里离黄河很近,我们原本以为,这里水流湍急可能是受黄河影响,而非鬼怪。但刚才,我们发觉这水下古怪,连想着委托书上说这附近常有浮尸,便更加确信,这条江下定是压着什么怪东西。”
“那你们现在准备把下面的东西除掉?”竹茹
“要先确认到底是什么才行,得对症下药。”
那些弟子一个个表情严肃,看来是真的把水下的东西想得太重了。而事实,确实很重。
“哦,不好意思,刚才我跟你说的话还请你不要宣之于凡人,以免形成恐慌。”那弟子带着歉意乞求着。
“嗯,但就算我不说,现在城里也早就乱成一团了。”竹茹
“啊?”那弟子才注意到,今天江浔城对比前两天喧闹了好多,已经到了喧天的地步。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起,江浔城封城了。”
还没等那弟子感到震惊,他就收到了丝绦所传来的布阵消息,应好后,他也不得与竹茹多说,驱逐道:“抱歉兔子先生,我们要准备布阵了,还请你离开,以免勿伤了你。”
“兔子?先生?”竹茹
“诶?红色眼睛,不是兔子,那是白鸽吗?”
这世道又没血族,有红色瞳孔的生物,最常见的,应该就兔子了吧。
虽然人界的动物通灵后基本都会送往妖界,但总有那么一些逃避搜查的,在人界安家。只要不是做坏事,没有被司坊发现,仙家一般都会不追究。
但竹茹是鲛人,即便现在为人形,他也依旧坚定自己为鲛人。
回去城门,竹茹也只能在道间待着。爬墙没指望,水路又被那些万冥宗弟子守着,就算是飞,竹茹也没到可以御剑的境界。可竹茹总不能就在这城门口等着吧,木九可还等着他呢。
希望那些弟子去不老水除秽,不要查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