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59、第五十一章

　　“我记起的，第一次见师尊的时候……”明霞坐于塌上，靠着白钰的肩。他喘着粗气，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手脚冰冷、僵硬。他已经完全不能动弹，每一次说话，喉咙便传来干痒苦涩的疼痛。
　　这已经到了恐水发作的中后期了，再然后便是浑身无力，不能说话，不能听风声，不能听水声，直至安静死去。
　　“是我还在乞讨时，我只看到了师尊的背影。在我失忆前，我一直记得的……一直……”他想说，想说给白钰听：“我很庆幸，在失忆后，睁开眼，便见着了你。”
　　在还水村，与他一同看了日出，印象最深的、最美的日出。
　　“后来我一直与师尊在一起。我刚开始就猜着，你一定认识我。我猜对了，我们上一世就认识。”只可惜：“只可惜呀……我记不起来……对不起……”
　　对不起……上一世明霞也说过。
　　那时候是因为他做了自己认为错误的事，这次他是认为他想不起上一世而觉得对不起白钰。
　　但这对不起是没必要的，因为……本来，白钰就没在乎过。
　　“明霞，我带你去百花源怎么样？”白钰忽然想起了，上一世他们有个约定：你若是能在半年内筑基，那明年我就带你去百花源历练。
　　这是在明霞筑基前，白钰对他的要求。而后没多久，明霞便筑基了。而且在到百花源时，他已经快金丹了。
　　“不过在去之前……”
　　上一世卜芥什么奇珍异草都给明霞吃过，可能也改变了明霞修炼的体质。就算他是双灵根，过了筑基后，他的修炼速度堪比木母。
　　可这一世他没怎么吃过珍奇的灵植，修炼也相对缓慢，而且恐水发作的时间提前了半年。
　　【既然想救他，那便渡灵气给他，助他筑基不就行了？你们不是道侣吗？】夏落说的话……还真是简单……
　　【我们不是道侣吗……可是……】那是上一世的啊。这一世的他们，现在还是师徒不是吗……
　　“明霞，把识海打开。”
　　可若是明霞死了，他又要去哪儿等他呢？他们还有下一世吗？又有多少个白钰能够记得他的下一世呢？
　　又有多少个明霞属于他的下一世呢？
　　两个十指相扣后，便是互为彼此。
　　白钰守了明霞二十一年，明霞陪了白钰二十一年。可那二十一年，真的太难熬了。
　　隔袖相问，可愿再等一世？
　　“对不起。”这次，是白钰说的。

　　【所以……啊……我是不是不说话的好……但是我忍不住啊！白娇花！！！】卜芥
　　“不要给我取些奇奇怪怪的绰号。”白钰没心思搭理卜芥。
　　可奈何卜芥太吵：【银河系人民给你发来贺电！你俩终于是亲上了！我家翡翠白菜终于肯被栽地里了！】
　　翡翠白菜：白钰
　　【两年了，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卜芥喜极而‘泣’：【你们俩可算是亲上了！】
　　【不至于这么兴奋吧，不就亲了下嘛，还是隔着袖子亲的。】陈蒿非常刚好的是此事件的第一见证人。虽然只是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么一眼，但他就是看到了，而且转身便给卜芥说了。
　　【啊～失望。】卜芥
　　“你们两个，要聊天自己拿纸鹤说去，不要用我的金丝蝶！”白钰怒了。刚才就已经够羞耻了，现在居然还被他们两个当着面议论。
　　【没办法，纸鹤要飞两三天呢～】卜芥
　　【要不我用这金丝蝶把纸鹤传给你，咱们私下聊。】陈蒿
　　【……好主意！】卜芥
　　“诶……”白钰好想弄死他们两个。

　　明霞现在在静养呢。这么快筑基，是个正常人都会受不了的啊。
　　经历这件事的明霞的感受是什么呢？白钰想知道，但他并不敢问。
　　会被当成变态吧，虽然是为了救他，虽然用袖子挡住了，虽然……可这也不是正常师徒会做的是吧。
　　不对呀，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师徒关系。但这是白钰认为的而不是明霞认为的啊……
　　“想死的心都有了——”白钰
　　上一世都没做过的事，这一世居然是他主动的。明明以前这么排斥……
　　“居然还被陈蒿看见了……”
　　陈蒿已经跟卜芥说了，以后一定会跟更多人说的。感觉都不敢活在这个世上了——

　　卜芥：‘喂，矜安他知道我们能听到他现在说的话吗？’
　　陈蒿：‘肯定知道，但绝对没注意到。’
　　他们又像从前一样写纸条了。当年卜芥就是因为无聊随便乱飞纸鹤认识的陈蒿。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是。
　　卜芥：你又用毛笔！
　　陈蒿：……我换了。
　　这才对嘛，不然卜芥又得批逗陈蒿了。
　　卜芥并不是看不惯陈蒿用毛笔。只是这么小张纸，毛笔随便写几个字就满了，那卜芥只能在那些字的夹缝中生存了。
　　卜芥：都是两百岁的人了，咋么这么纯情呢？！太清水了，来点颜色啊！
　　他原本也是祖国的花朵，只可惜长成了向日葵——又黄又能嗑。
　　陈蒿：两百岁……
　　卜芥：两世嘛，差不多啦。
　　白钰和卜芥不一样。
　　白钰醒来后，是记得这一世以前的事的，就是重生。而卜芥更像是借尸还魂，也就是修士们常说的夺舍，两世都是这样。
　　陈蒿：毕竟他没谈过恋爱嘛。按现在的年岁，他都孤寡七十多岁了。
　　卜芥：你不也没谈过。对哦，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嘛！让家里人少操操心呀！
　　家里人，指卜芥。
　　陈蒿：我没兴趣。而且，你不是要当我最坚强的备胎吗？
　　卜芥：额……我怕被方尚那娃儿打。
　　方尚好歹是个刀修，就算很弱，那也是个刀修啊……卜芥应该打不过……吗？
　　清曲炼虚合道了，方尚才金丹；清曲是灵修榜第一，方尚才刀修前二十；清曲都五十八了，卜芥算三世都五十四了，方尚才二十二。
　　单年龄上都压他一头，更别说修为了（虽然不是卜芥的）。
　　卜芥：等等，我好像揍得过他诶……茵绵！我会守护好你的贞操的！
　　陈蒿：那个，刚才方尚过来了，正坐我对面呢……
　　哇偶，现场抓‘小三’啊～
　　（卜芥：谁tm小三啊！）

　　“师尊？”
　　话说最近几天，白钰好像都一直躲着明霞呢。
　　具体什么个原因，其实明霞并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那天白钰用袖子遮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吻了他……可是……
　　“师尊，师徒接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为什么从那天就一直躲着我呢？”明霞
　　【哪里正常了！】白钰快步向前走，明霞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而且，我们不是隔着袖子——”
　　“不许说！”白钰不敢哭也不敢笑，只能装威严，打断他的话。
　　这件事几个人知道就行了，要是因为明霞不懂问了多余的人，那么这事可就真的人尽皆知了。
　　上一世，白钰不在乎道侣契公之于众，但这一世，明霞终究才只有十六啊，而且对白钰的感情可能真的只有师徒情谊，可是白钰却……
　　现在，明霞强行筑基了，病好了，可白钰却慌了。
　　彻底的慌了！
　　“……师尊，”明霞低目垂眉的站在白钰面前，细声说道，“师尊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这该怎么回答？白钰可没有直接说的勇气啊。
　　良久后，他终于启齿回答：“……应该是有吧……但他，在以后。”

　　为了不打扰那唯美的气氛，白钰和卜芥背后的小九九就放下面了。
　　当白钰在被明霞问的‘喜欢’搞得愣住时——
　　【需要我教你吗？】卜芥忽然就出现了：【回答，有，但他在以后。】
　　白钰：【为什么？】
　　卜芥：【你喜欢明霞，他就摆那儿的，你不可能说没有；你说有，他会问你是谁，然后你不说是谁，他以后对你感情深了，然后黑化。除非你愿意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但是你说得出来吗？明霞现在才十六诶！】
　　白钰：【我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还在这种时候说话！】
　　卜芥：【为了拯救你呀～不然你们两个必有一个入魔，然后又是讨伐，再死一批人。我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他考虑得还真周到哈，师尊文套路真给他玩明白了。
　　白钰：【可是——】
　　卜芥：【你看着他的脸，你能对他说谎吗？】
　　他说得对，白钰看着明霞的脸还真说不了谎，他没办法，也只能听从卜芥的介意。
　　“……应该是有吧……但他，在以后。”
　　“诶？什么……”明霞没太懂。
　　“听不懂算了。”果然就不应该听卜芥的馊主意！更不该和明霞说话！白钰现在整个脑子都羞到充血了，耳朵也全红了。
　　正常人谁会说这些呀！还是赶紧走了的好——
　　“师尊！我是想说——”也就迈步的一瞬间，明霞的眼前居然黑了，身体往前跌去。他条件反射的想去抓住某样东西，可是身边什么都没用。
　　“明霞！没事吧？！”白钰还是倒回来了，他是一定会回来接住明霞的，一定。
　　眼前，还是看不清呀……就被触碰的地方传达给他的信息只是，他被师尊抱着了，而后再是：“抓住了……”

　　【我原本还以为，明霞体质那么差，当攻一定不行的。但我却下意识认为他是攻，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我现在知道原因了——因为你不行！】卜芥若是在白钰旁边，一定会把他脑子踹开重新组装过：【两百岁的人了呀！咋就这么不会谈恋爱呀！刚才你直接按我说的，跟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等着那个能喜欢我的人’，不就行了嘛！跑什么！跑能解决问题吗？！你的清冷人设呢？这时候不是应该面不改色的说回去吗？！】
　　虽然卜芥本人是个受控吧，但他还真没对白钰客气过。
　　可能真的是因为——白钰太强了。

　　【你看看明霞，十六岁还对情爱懵懂无知，你是怎么教的！别的师尊文的徒弟到这个岁数早对师尊春心萌动了！你呢！五十章了连个怦然心动的描写都没有！五十一章终于亲上了，结果明霞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师徒接吻很正常？！性教育很重要哒好不好！】
　　卜芥已经吵白钰好久了，但白钰又关不了卜芥的麦，只好就这么听着。
　　“那个，明霞觉得师徒接吻很正常，不是你的锅吗？”白钰指出了一处不应该由他背锅的地方，并且返甩给卜芥。
　　【哈？我？关我什么事？】
　　“明霞在你的水无镜中看过的书。”
　　【哦……但你们那个也不是接吻呀，应该只是亲一下吧……】卜芥一拍脑子，又提了个主意：【如果明霞认为的亲是接吻，且觉得师徒之间接吻是正常的，你就去纠正他，说，亲是嘴对嘴，吻需要张嘴。然后跟他说你们只是亲过，没有吻过，最后你们就可以……】反正就是馊主意，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接吻。
　　“我……不能接受……”
　　【哎呀～有什么不好接受的～你们不是道侣嘛～～～】

　　＊＊
　　药房中，一位少年坐于床榻上，指尖依偎着一只如金线编织的蝴蝶。
　　‘你就去纠正他，说，亲是嘴对嘴，吻需要张嘴。然后跟他说你们只是亲过，没有吻过，最后你们就可以……’
　　‘我……不能接受……’
　　‘哎呀～有什么不好接受的～你们不是道侣嘛～～～’
　　没过听多久，明霞就把那蝴蝶归还床梁，等着在一旁忙碌的青衣书士。
　　“只是贫血而已，矜安居然搞这么紧张。”陈蒿拿着中药秤往四周堆叠的箱子里抓药，丢去门外慢熬的药壶。
　　“三长老还真是什么都会啊。”明霞。
　　“本来是不会的。看药房这事原本归二长老管的，但她经常出去游山玩水，我便被迫学了点中医而已。”陈蒿一会儿进一会出儿，忙，却又井然有序。
　　“而且，你应该叫我师叔。”陈蒿指正道。
　　天山门都是修仙者，除了未筑基的弟子，哪儿有多少人生病。陈蒿所管的事中，也就这件最闲了。
　　明霞虽然也在前两天筑基了，可是他的身体状况却特别不好。
　　他是强行筑基的，身体被迫承受白钰的灵力，导致他现在灵气在灵脉里乱撞，扰得全身都很痛。
　　就连上次去找白钰，都是强忍着走的。
　　“师叔，师尊的师尊我是叫师祖吗？”明霞
　　“嗯。正好，他等会儿要来见你。”陈蒿

　　＊＊万冥宗历练队伍

　　也不知道卜师叔是怎么想的，忽然跟他们说先不去江浔城，先去另一个地方。但除了掌教弟子杜仲，其余人都不知道是去那里。
　　倒是眼前浮现的山丘，越来越眼熟了。
　　“啊！是万冥宗！”
　　“我们这是历练结束了吗？！终于回来了！”
　　万冥宗与天山门一样，也在群山之中，不过万冥宗前有两座大山，在两山之间便是通往山顶宗门的山门百丈台。
　　而这石阶的多少，没有人能给出个准确的数字，但大多数爬过百丈台的人都会气喘吁吁的说：应该有个四五千阶吧。

　　“今天晚上我们回万冥宗留宿，但只有一晚上，明天早上我们就得赶往江浔城。”杜仲将弟子们召集起来说明情况后，弟子们便开始有些迫不及待了。
　　但每当这时，卜芥就是最喜欢出来给他们当头一棒的人：“立定！”
　　就忽然那么一声命令，让好几个已经准备冲向前的弟子心头一紧，有一个还以为没刹住车把前面个弟子一起撞到了。
　　卜芥拉着白兰一起从水无镜中出来，说着：“现在你们可还在历练期间，还归我管呢。”
　　他随即从水无镜中拿出一把新的戒尺，指着百丈台顶端，说：“今天的模拟考，爬百丈台，期间不准御剑，不准用轻功，不准用灵力，不准耍小聪明，但可以靠运气。只有爬上去就是过关。”
　　“啊～”弟子们瞬间哀嚎一片，心灰意冷。
　　“以前不是爬过嘛，为什么又要爬一遍。”
　　但他们其实都不敢反抗卜芥，因为的确是打不过。
　　他们都知道，带他们回来住是卜师叔的主意。想来是卜师叔听到了中秋时那两个弟子说想回万冥宗所以才改变路线的吧……
　　但是他们真的不想爬！这真的会累死半个人！
　　只要是需要进入万冥宗的，不是出生便在万冥宗的人，不管是前来拜师的还是来祭祀参拜的都需爬过这个才能进入万冥宗，而且必须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特别是那些来拜师的，既然是要进入仙门道宗，一定得经历这些。
　　而这些弟子，大多都是经历过爬百丈台的磨难的，知道这有多难，所以：“师叔，今天能不能不考啊～”
　　他们全都苦苦哀求。
　　“今天不考，你觉得你们明天能逃得过吗？”卜芥义正言辞的说着：“放心，这次我会跟你们一起爬的，所以——”他只是轻轻一用力，手中的戒尺便发出木头崩断的声音，“——还不快给我爬！”
　　瞬间就变威胁了呀！
　　还没等卜芥把戒尺完全掰断，弟子们便都赶忙跑向百丈台，开始往上快速地奔跑，像是后面有只母老虎追一样。
　　“思仙，”卜芥又将戒尺指向杜仲，可一看到杜仲的脸，卜芥也只能叹息一声：“嗐。爹咪，你先飞回屏山去吧，准备些茶水，够他们喝就行。”
　　虽然在别人看了杜仲是温柔邻家哥哥型的，但脸下还不知道想着怎么弄死他。
　　他又是清曲的亲亲徒弟，卜芥完全不敢对他发火。
　　“好。”
　　杜仲飞上百丈台，进入山门前还不忘看看山下的弟子。
　　说起来，他进入万冥宗的时候也没有爬过百丈台呢，后来还是清曲带着他一起重新爬的。
　　而现在的卜芥，带着的是白兰和高川。
　　可就一瞬之间，卜芥却忽然栽倒在石阶上。他的身后，出现了那令他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