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51、番外：茫忙盲莽（上）

　　“师祖！师祖师祖师祖！”
　　那个新来得孩子很喜欢来他这偷闲，而且每次都是一个理由：“掌监师兄又双叒叕催我带徒弟，但我能教他们什么？三角函数、杠杆原理、五音十二律？还是让他们相信科学？我来你这躲躲。”
　　空青：“但那是你的弟子，你不带谁带？”
　　“诶——打住，那是清曲的弟子，不是我的。”卜芥拽着空青的衣服，摇呀摇呀：“师祖，师祖，你帮我带嘛~~~正好你也是灵修。我真的不会带小孩～”
　　“我不仅是灵修，还是妖修呢。”空青将手中的竹简卷起，敲了卜芥一个歪头。
　　“对哦，师祖你是妖修啊。”卜芥瞬间来了兴致，追问道：“师祖你本体是啥呀？能变给我看看不？”
　　“是翠鸟，但是不能变。你应该知道妖体与人型不能随便转换的吧。”
　　“嗯，会很痛……诶！翠鸟？！”卜芥这才想起来：“是点翠的內个翠鸟？性子贼刚人工养不活內个？快灭绝內个？”
　　“民间的人的确会杀害我的同伴做点翠首饰，但灭绝还不至于。”
　　听着这话，卜芥直接离空青远远的，因为：【这家伙有黑化的风险。】

　　空青有一次去屏山探望卜芥时，发现几乎每个屏山弟子捧着一手玉竹简，背着什么东西。
　　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卜芥叫他们先把修炼秘籍的内容全都背下来，全部在他那里背过关了才能开始修炼。
　　他去问卜芥为什么这么做，卜芥却说：“万一哪个憨批娃儿边修炼边看书，翻错页或者看跳行怎么办，还是让他们牢记于心后再练，保险点。”
　　“可是普通弟子修的都是无损的基础功法，就算中途真练错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这样着实有些多此一举了吧。”
　　“是吗？”卜芥翻开手中的书，将其中一页展开给空青看：“但这上面说，修炼时不可分心。”
　　“你给他们的是什么书。”
　　“《气灵本宗》，不然还能发他们《五三》？”
　　“这是高阶法本，是用来奖励给比试中实力最强的弟子的。”
　　“哦～那又怎样？”卜芥往塌上一卧，自在不已：“我不想搞优劣生差异。”
　　看来卜芥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是想提醒你，掌监应该要来抓你了。”空青
　　不是应该，是及刻。
　　“卜芥！！！你干的好事！！！”
　　他跑，他追，卜芥插翅难飞。
　　自从这事后，全宗上下所有弟子都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高阶法本。掌监也不得不再从自己的金书库中重挑一本，作为比试优胜奖励。

　　“万冥宗所有弟子都记住了啊，你们现领的高阶法本，是你们师叔我！！！冒死从掌监手里抢过来的！不给我好好练，我就把你们天灵盖拧下来当水瓢！”

　　再过一阵子，就轮到卜芥带领弟子下山历练了，屏山内所有弟子都很期盼这事，因为：卜芥走了就没人要求他们“军训”了。
　　当然他们是想得美，每天必做的早晚课还是会由其他长老带领的。
　　而历练的弟子们却在想：听说现在清曲君身体里的人魂是个女孩子，好像还无法用灵力，掌监怎么还让他继续做带领的负责人？

　　然后他们就被卜芥摘下三个环著所释放出的灵压按在地上摩擦。

　　空青原本是盼着卜芥走后自己那儿能清净点，可没想到这还没过两个七，卜芥就抱着个孩子窜回了万冥宗。
　　“那些弟子你丢哪儿了？”
　　“我甩我妈（三慈姑金灯）了呀，不过她还要带另一批坤道，所以只答应我，有时间帮忙照看下。而且，思仙会替我带领的，不用担心啦。没了我，他们没准能创造更好的结局不是？”
　　“但那是你负责的弟子啊，你怎么自己能先回来呢！”
　　“都是第一次当人——哦，我是第二次——都是第一次当修仙者我凭什么要养着他们啊！再说了，他们可巴不得我不管他们呢！我很没责任心哒！”卜芥不紧不慢的将身后那个孩子邀到身前，从后面一把把他举起：“看，辛巴！”
　　空青打量着那个孩子，问：“你从哪里拐来的？”
　　这个孩子的命盘很奇怪啊，怎么转偏了方向。

　　“什么叫做拐的！这是我捞的。可不可爱？”卜芥
　　“你好，我叫明霞。”明霞
　　“明霞答应做我徒弟了耶，他可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徒弟哦～”
　　卜芥看起来很开心，但有些事情，空青也不得不提醒他：“他并不属于这里，你最好还是送回去。”
　　“我知道啊，但我并不想。”卜芥将明霞放下，向空青争取：“他的命应该是在黑沼泽时，与黑熊决斗，然后被女主所救，与女主一起游历，而后恐水发作，死在山中。”
　　“但既然我把他救了，恰好天道也不管我，那我为何不去改变这个孩子的命。他的心脏跳动着，那就不应该因为所谓的命而被刻死在青葱年岁。”
　　卜芥抚上自己的胸口，但那里的心早已没了跳动。
　　清曲虽然心停止跳动了，但他还是——音容皆在
　　“你为什么总能把这些违章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空青扶额着，说：“和清曲很像啊。”
　　“额？是嘛！不愧是我。”这就是在夸他呀，卜芥当然认啦。
　　他搓了搓手，对空青殷勤道：“那么师祖，能甩我几根灵植吗？我给我新徒弟养身子。”
　　“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们两个真是如出一辙。”

　　有一次空青问卜芥：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女孩？
　　卜芥顺势撩了句：师祖这样的(*^ω^*)。
　　空青却回应：那还真可惜，可惜我不是女的。
　　“男孩子也可以呀，我本来就喜欢男的嘛～”卜芥
　　空青却拒绝了：“那可不行，你现在可是个男的。”
　　而且，磨镜断袖什么的，基本都没有好下场的吧。清曲他就是……而后这个话题，便戛然而止了。他们两个也没有聊下去。
　　只是后来金灯也问起这事时，空青听着卜芥说了句：“铝镧铜什么时候站起来呀！气抖冷！”
　　他没听懂铝镧铜的意思，私下去问卜芥，也没问来答案，反倒是卜芥给他背了遍元素周期表：“……嫁给那美女，身体细纤轻，统共100斤……”
　　……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给空青听不会了。

　　“你那个徒弟呢？”空青好像很久没看到那个叫明霞的弟子了，卜芥也很久没来跟他叨叨自己徒弟的事了，便问道。
　　卜芥无奈又好气的“呵”了声，说：“前两天带他去天山门玩，被天山门的四长老拐走了。这是我徒弟！就这么被拐了呜——”
　　谁家烧水壶开了？
　　“你就这么让给他了？”空青
　　“当然不是！”卜芥立马停了哭腔反驳，又泣出声：“我打不过呜呜呜～”
　　“你跟他打架了？”
　　“当然没有！”卜芥又开始哭：“他长得太符合高冷师尊的形象了，我都没敢跟他说话哇——”
　　看来这孩子被吓得不轻。
　　可还没等卜芥闹腾多久，他便被一位弟子请去了篆传殿。

　　蜀汉北环，双生镇。
　　那边不知怎么了，天象异动，黑云蔽日。门中逢星士者料其不妙，立即通知了掌监。
　　因为卜芥是本次历练带领者的缘故，掌监就叫上卜芥一同前往双生镇。
　　他们也亲眼看着，那群本是出来游历的弟子，折了一大半。
　　卜芥被挡在了结界外，眼睁睁看着其内的弟子与妖鬼奋战，奋力向他们这边逃来。
　　“掌监师兄。”
　　掌监在极力破阵，几乎听不清卜芥说话。
　　“如果我把所有的环著都解开，释放灵力，是不是能救他们。”
　　正当他想摘下环著的时候，结界被掌监划破。掌监拉住他的手腕制止，说：“没那个必要。”
　　在双生镇活下来的弟子，包括杜仲在内，全部被带回万冥宗医治。

　　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卜芥一直窝在水无镜里，没人能把他唤出来。
　　等空青进去找他时，却看着卜芥安静的躺在席塌上。
　　他问扶尘：“卜芥躺多久了？”
　　扶尘回答：从进来开始便一直在那儿躺着，三个多月了吧。

　　三个月，他怕不是尸僵了。
　　空青来到卜芥旁边坐下，却见着他的眼睛眯睁，无神的望着天花板。
　　空青问：“休息好了吗？那些弟子很担心你，每天都来拜托我请你出去呢。”
　　卜芥就那样躺着，看着空青的脸发了好一阵子呆，缓缓出声：“师祖，我这样，算不算是间接杀人呀……”
　　那是他负责的历练弟子，现在那些弟子折了大半，他是不是有很大的责任呀……
　　可是，卜芥以为……以为……
　　“我以为，如果我不去的话……如果我把明霞绑回来，我和明霞都不去的话，原著的剧情就无法发生，他们也能平安回来。”
　　原著说了什么？原著没有交代万冥宗历练弟子的结局，但天山门的历练弟子却全在江浔城覆灭。
　　原著视角是跟白兰走的，江浔城医闹后，白兰与明霞躲入深山，万冥宗弟子就没了后话。只是在白兰出山去求清曲时提了句：损失惨重。

　　暗红色的泪流过耳畔，滴在了席塌上，染红了枕帕。这是卜芥这辈子唯一的哭泣。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个世界便不仅仅只是她看过的小说了。

　　“真哒真哒？”
　　“哇哦～”
　　“哇哦～～”
　　“哇哦！！！”

　　“卜芥。”
　　听到青空叫他，他立马把座上的纸团起来丢到水无镜中。
　　“师祖好！”
　　卜芥平时可不会这么跟他问好，看来是藏了什么不能让他看到的东西。
　　“你恢复的不错啊，”空青将水无镜召了过来：“扶尘。”
　　卜芥之所以能从水无镜中出来，是因为空青消除了他的一部分记忆。

　　虽然这并不影响他重生后再次想起。

　　空青不能理解卜芥为何害怕人的死亡，明明死亡是这么平常的事。他无法去改变卜芥，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尽量去保护他，让他远离所害怕的事情。
　　卜芥为什么能对妖下狠手呢？因为那些妖杀人了呀。可人就没杀过妖吗？有，而且很多。
　　人和妖能和平相处吗？可以，但是很难。
　　人妖能平等吗？人和动物能平等吗？
　　不能。人与人之间都做不到平等，何谈人和万物。
　　卜芥现在对于这个世界的事只知道，自己是穿越来的，原主清曲有个危险的徒弟杜仲，而自己不知道在哪里捡了个徒弟明霞，只是这个徒弟现在跟别人跑了。
　　在这个世界，他有新的妈妈，叫金灯；有个师祖，叫空青；有个天山门的笔友，叫陈蒿。
　　他有很多愿意包容他的师兄弟，还有一个嘴撅的掌监。
　　这做法对于卜芥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有用的。

　　眼看水无镜就要到空青手上了，卜芥夺步上前，把他的手按着：“师祖，给个机会。”
　　“可以呀，你们再聊什么？”
　　“这……应该是你不愿意听的话题。”
　　“说。”

　　然后，卜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他与陈蒿聊天的内容：“啊，这个……明霞和他那个师尊在一起了，在百花源。然后是……洞庭百舟的掌梁结婚了，和一个女的。陈蒿他……被自己的师弟（方尚）告白了，不过他说他还没答应！”
　　“就这样啊，那你为何藏着掖着的？”空青将卜芥压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拿下，把水无镜还给了他。
　　卜芥接过水无镜后一把抱入怀里，说：“我以为师祖你讨厌同性恋，就没敢跟你说。”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讨厌同性呢？”
　　“因为上一次。”上次空青问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孩时，空青给他限制的范围是女性。卜芥说：“你十分强调我现在是个男的，不能喜欢男性。”
　　空青听愣了一会儿，笑道：“没有没有，我不讨厌同性。”
　　只是，他后来说的一句话，十分微弱。但卜芥还是听清楚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痛苦。”
　　【他说的，是清曲吧。】卜芥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没敢再接话。【清曲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真是我……】

　　“围剿鬼修血罗的提议，有多少人赞同。”
　　近几天来，各大乡镇接连不断的被屠杀，血与尸体遍地都是。不说有多少人同意，就算真的没人，各大仙家也该出手了。
　　“好，明天辰时早课后，所有长老到篆传殿集合。”等门中的长老们都起身，准备离开时，掌监忽然来了句：“卜芥不准去。”
　　“不是，凭什——”
　　金灯直接捂住了卜芥的嘴，应道：“好的，卜芥他知道了。”
　　说罢，她拷着卜芥回到屏山。
　　“妈！你干嘛！”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屏山，不要出去。”金灯拿起拂尘，手一挥便是一层结界。
　　“告诉我个理由。”
　　她将卜芥按在椅子上，说：“鬼修血罗，我们为什么会给他取这个称号你应该是能猜到的。他可以控制死魂，其中也包括了你。我不想再看到你……死了。”
　　她在对清曲说话，也在对卜芥说话。
　　清曲的母亲，和她的母亲，真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她们都很忙，平时都不管卜芥。
　　虽然子不嫌母丑，但卜芥真的更喜欢这个，不管再忙，都会关心他两句的母亲。
　　虽然，金灯并不是他的。
　　“好的，妈。”卜芥搀扶过金灯的手，说：“我会留在屏山，但你也得平安回来。”
　　“放心，你父亲会保护好我的。”
　　等金灯乘白虎归去后，卜芥才反应过来：“等等妈！清曲爸呸，我爸谁呀！”
　　讲真，卜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见到过原主的爸爸。

　　仙门百家齐聚恩重山山外，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天山门和百草阁。
　　只是天山门来的人少。
　　百草阁来的人，又几乎都是弟子。医道这一行，学有所成的少之又少。人不够，便只能拿弟子充数。

　　山内的地形是呈凹字的湿地，躲藏于其中的鬼修血罗，便是仙家们要围剿的目标。
　　那夜，所有人分工包围了恩重山，各自开阵施法，以防山中那鬼的袭击。
　　就在这暮色中，一位十多岁的女孩悄悄的进了山，而这一幕，正好被空青看到了。
　　“你是蓝实对吧！”那个女孩对湿地法阵中央的男子叫道：“回答我！”
　　那披着黑袍的男子将法阵收起，飘到女孩的面前。
　　他的声音很特别，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一样，一个是少年，一个是男子：“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梦花穿过黑气一把扯住离经耳边的发缕，破口大骂：“老八百里就能闻到你的臭虫味，你还敢跟我装陌生？？？要不是你，我早回家了，还有功夫来这讨伐你？！”
　　“不过我也没想到啊，原来双环村，早在六年前就没了，还划分给了鬼界。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在知道双环村覆灭的那一刻，梦花是崩溃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发生了什么，家人又是如何，她只是悔恨自己居然现在才知道这事，却无处宣泄自己的悲欲，只能把气全都撒到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身上。
　　“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村子会变成那样！我父母呢？村民们呢？！”
　　“当然是死了。你不是说了嘛，那儿都已经成鬼界了。”那男子抬起被绷带缠裹得十分严实的右手，举至梦花眼前，说：“我不想杀你，这场围剿我劝你也不要参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钱财，你也别让自己连自由都没有了。”
　　“诶？你在说什么呀蓝实！”
　　“再见了，梦花。”他的手指在梦花眼前弹开，只是一瞬间，她便消失在了眼前。

　　风在一瞬间吹潮了梦花的眼睛，等下一次眨眼后，她就已不在恩重山。
　　她佩戴的，代表百草阁菊派的禁步也被切断，碎珠与禁步环断落在泥地里，再也不可能修复。
　　“蓝实你个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