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
-
十八年前，一商队过川至斜甸关时，不幸被大雪淹没，只有寥寥数人存活。
其中便包括了我的父母，以及刚出生的我。
我姓白名兰，生于丹景364年春。在那场雪崩后，我与父母一同久住在距离斜甸关不远的棠炳镇。
既是商队，我的父母也是钱财压身。他们在镇中买了个地方官的官职，我也从小被人称之为“白大小姐”。
我没过过苦日子。至少在十一岁前，我没有。
人世八年，我习过琴棋书画，读过四书五经，虽都不算精通，但也是样样懂些会些。
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个安然自若的闺家小姐，在宅府中平淡度日。
而我认识明霞的契机，是因为房中的茶罐见底，我问父亲家中可还有剩，父亲就说，他要带我去进茶。幼时我嫌少出门，唯那次，我跟随父亲去了离镇上很远的酿茶园，在那里，遇见了那个孩子。
那个比我小四岁，却在木盆中踩茶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茶家娃。”
“那我叫你小茶可好？”
那个孩子特招人喜欢。只要是跟我一起，我去哪儿，他就跟着我去哪儿，不吵也不闹。
余后三年，我带着那孩子走南巷闯北道，下河滩斗恶狗，被很多小孩拥护，逐渐成了附近孩子间的老大。
那时，新帝‘李江’刚上位，但却格外重武，农业被冷漠，农民也被贬低。
一次无意，我在话本上看到有关先帝几个儿女的纠葛，内有记载，原来先帝传位的不是当今这个以暴制暴的番和皇帝，而是另一个孩子，一个名叫李情，李落翘的公主。
她的封号是：明霞公主
明霞，灿烂的晚霞。可见先帝是多么喜欢这个女儿，喜欢到想把天空璀璨的晚霞都留给她。
“小茶，你说我以后叫你明霞好不好。”
“我母亲说，名字要父亲来取。”
“那等你父亲给你取了名字，我再唤回来好吗，明霞？”
说到明霞的父亲，我从未见过。
明霞的母亲叫棠梨，没有姓，没有名。
听附近的人说，棠梨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人通私怀上明霞后，被逐出家门，才无姓无名，只有一个字。
他们还说，明霞的父亲不要她们母子俩，不承认他们的关系，棠梨被逼无奈才远离家乡，来的棠炳镇。
名字由父亲来取，这怕是明霞母亲对他爱人最后的念想了。
我的确很同情他们母子，但是——
在我十一岁那年，某个夜晚，镇上暴动，一大批人闯入我家。
那时，我被父母要求躲到了地板下的暗阁里。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我亲眼看到，明霞的母亲，棠梨，她带领村民，亲手杀了我的父母。
因为我的父母是官，他们要，杀鸡儆猴。
血液透过缝隙流入我所在的暗阁，我——
当我再次醒来，推开暗格，站上大堂。这堂中早已无人，只留下那一摊血泊，以及沾满血渍的我。
为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该怎么办？我把沾上血色的外衫褪下，对高堂狠狠嗑了几个响头，忍着疼，捂住以慌成麻的心，去找明霞。我得去问个清楚，为什么！
路过镇上，却只见一些老幼病残。细问来得知，他们是去打仗了。
在不知越过多少个泥坡，走多少条石路后，我来到了酿茶园。
那个七岁的孩子就坐在门沿，手中盘弄绳结，心思却飘向了远道的尽头。见着是我来，他问道：“白兰，怎么了？”
“你母亲呢？”
“我的母亲，她昨晚便出去了。她叫我在这里等她，但是……”明霞平时便没有什么神情，这次虽也如此，可是，他流泪了。就算不通人情，明霞也懂的：“她说，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可能，被抛弃了。
我原本是来……我原本是来讨说法的，但是明霞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我去把你母亲带回来。”
必须带回来！她该对我父母负责，该对明霞负责！
我架着小驴车，顺着地上繁多的泥印跟随他们。赶上他们行军的战场，我躲在百里外的树丛中观望，不敢贸然靠近，努力在那些嘶喊和兵器交织的影子中努力寻找着——棠梨。
但是，我没有见着她，反而是先看到了我父母的尸首。他们被捆于高架木桩上，为这些起义军们鼓舞士气。
如果说刚开始的我还能保持理智，想好要怎么威胁棠梨跟我回去，大不了也就是死而已。
但现在，我没有任何想法。我哽住嗓子，奋起身，不管前方的是官府兵还是起义军，我前进的目标始终是，爹，娘。
我要带他们回家，回去棠炳镇——即便竹篮打水。
可，我明明知道，他们尸骨已寒，不能再与我同行。把他们安葬，未来，便只有我一人行了。
身体无法被思想支持，就算理智回归，我也已入局。
在战场上倒下，就是死。所以！我绝对不能——
“还麻烦都暂停一下。”
顿时，所有的人都像是被定住，无法动弹。我也终于是没了力气，也没了再跑下去的勇气，一把跪倒在地，逐渐没了神智。
最后一眼，有人将我抱起。
他眉心一点朱红，白缎束额，如仙人下凡，似观音在世。
“在战的各位，我可否打个商量。”
再醒来，我已身处万冥宗。问其照顾我的修士，得知，那救我的仙人就是被凡界众人百口千辩的清曲君。
而我也在万冥宗，寻到了在世上仅有亲人。他是与我父母一起行于百川的杜家之子，杜仲，杜思仙。
他说，在雪崩发生前，他还去了我父母的马车看望过我。而我和他，还有我的父母，是那场雪崩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那些长老本是商议留我在万冥宗看学，但测其灵根……不尽人意。我有灵根，却不是修仙的料。
“其实要是这小娃愿意，我可以收其做徒弟的。”清曲
“不行！那小娃四灵根，就算你收她，以你的木，怎么教她的金水火土。”
“可我门下也有不是木灵根的弟子呀。”清曲
“还是放在师兄门下学符禄吧。”
“我这门可很需要天赋的。”
……
他们争论不休，我在帘后默默看着。四灵根太上不得台面了，不适合万冥宗。我或许也是失望，并未拒绝万冥宗掌监说送我去百草阁的决断。
离山前，我来的屏山脚下，在父母的墓前跪拜告别。这是思仙哥帮我埋的。
“小丫头，好好学本事呀，没准以后还能一起出任务呢。”卜道长对我说。
“嗯！”
就那句话，我记到了现在。
我听说，棠炳镇是这次起义军的起源，现住棠炳镇的居民，那些老幼妇孺们全被官府关押。我至今，都不敢回去，只是路过附近牢狱时，眼神止不住往内望。
明霞他，应该也被关进去了。他的母亲杀了我的父母……我没找到棠梨。
来到百草阁后，我因名字与兰派有缘，入了其门下，主学的是针灸，以及杂医和疡医。
说起来，百草阁四大医派，梅兰竹菊，单单是梅派不入人。细问来，好像是因为梅派功法就是所谓的祝由，为医道修仙之本，早已融入其他派系。
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是百草阁弟子，那都可以自称梅派。
我见过唯一一个现活于世的梅派长老，是个老者。
修士，不是过了筑基就不会老了吗？
那个梅派长老依旧坚守着梅派，不收徒，也不归于其他任何一派。
我自为兰派，懂不了他的坚守，但会报以尊重。
我的日常就是跟着长老学医，研究各类药学，以及，拉弓射箭，锻炼体质，再时不时去接个门派任务。月俸一攒够就去藏书阁待上两三天。基本每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勤能补拙，这是父母教给我的道理。
直到——
“听说万冥宗的清曲君被他徒弟弄死了？！”
“不止，还被人夺舍了。”
“谁这么大胆敢夺清曲道人的舍。”
“好像是个凡间女子……”
卜道长被自己徒弟杀死后又被夺舍的消息，在修仙界传开。
我的心也凉了大半：死了呀——
那样的话，未来就不能与清曲君一起历练了。那我为何还要用功呢。
我就是为了再见他才如此努力的呀。
父亲也死了，母亲也死了，镇子也荒了。现在恩公也去了，还有个思仙哥……明霞，他可能还在牢中，不知活得还好？
“白兰师姐。”鹿衔叫住我：“师祖说要带我们去采购药材，你去吗？”
“为何？”平时这些差事不是我负责的，为何忽然?
“师祖说你最近心情低落，想邀你出去转转。”
这样也好，万一我出去了就想开了呢……
师祖领着包括我在内的几名弟子，一同来到百草阁附近的城镇购买药材，随后我们跟着师祖去了黑市。
“师祖，为何来这？”我问。
“万冥宗的清曲君拜托我帮他带个药，我百草阁寻着没有，便来黑市看看。”
黑市，贩卖走私的市场，什么都卖。
因为有市场，黑市就有存在的必要。官府管了，但黑市比官府想的更深。而对于百草阁而言，朝廷和我们并不是友人关系，黑市对百草阁也有存在的必要。
“诶？清，清曲君？！”
是清曲君拜托的草药？！
“嗯，不过是被夺舍的那个。”师祖说。
这样呀……那个女子。
我们收好门派禁步，带上面纱，随着小司走入黑市，进去被布帘笼罩得严严实实的包间。
我隔着帘，听到外边义卖官叫喊这一个又一个的宝贝名字，以及一案又一案的拍板声。
“下一个是，娈童……长相秀气，身姿矫健……会扶琴斟酒焚香等十雅事……现在年纪尚幼，可好生调教……”
这是在拍卖活人？对了，这是黑市呀。
娈童，那是前朝的达官贵人为自身恶癖而买卖亵渎之物。自新朝建立以来已过三百多年，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人以这种方式贩卖孩童。
对比于此包间的安静，隔壁包间格外的喧嚣。
“哎哟！这个看起来长得着实不错呀！”
“太小了吧……”
“没听刚才那义卖官说的吗？年纪尚幼，可好生调教。”
“可那不是个男孩吗？”
“娈童嘛，自然得是男的好啊！哈哈哈……”
隔壁的包间，看来是一群纨绔子弟……男孩都下得去手——
明……明霞！
透过帘间的空隙，我看到他被推上台，被人绊倒在地，而那个义卖官，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会逃走的样子。
他的手被束缚着。而脚，好像还被什么签子贯穿脚踝。
义卖官抓起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揭下他的面纱，向众包间展示。
“起拍价二十两——黄金。”
“三十两！”隔壁包间有一男人叫价了。
“不是吧半哥，这么有钱，黄金耶！”
“我慷慨，买回来把他养长大些，给你们一人试一次。”
“不用不用，我对男子不感兴趣。”
“我对小孩不感兴趣。”
我也很久没见过明霞了，但是这个孩子，是他吧——
我死死的拽着衣角。听着外面的起价声，一两黄金一两黄金的加，或许是纨绔子弟不多，又或许是他们觉得用黄金买男宠不值。
毕竟平常的下人丫鬟只需要十两银子就可以买到。黄金呀，我这几年的月禄也不知够不够。
明霞——
【白兰姐——】
“四十五两！”豁出去了，不够就拿我的身家抵，白家的家产我还是有些的。
“师姐！你为何？”
“白兰，你不该——”
“我知道，我只是——”
“五十两！”
隔壁又加价了。
“白兰，莫要管凡间的事。”
“五十……”
“白兰！你当真不听我话吗！”
我原本还在叫价，却被师祖强行拽住。
我不甘心。可是……明霞呀……
“五十两一次。”
“五十两二次。”
“五十两三次，成交。”
待下一轮的拍卖开始，我听着隔壁房的众人出去，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白兰！跪下！”
我匐地跪下，脸与地相隔不过半寸。
师祖训教我说，不管我是什么原因，这个地方都不是我能肆意妄为的。我是修仙者，不管以后是否成仙，都不能留念红尘。
而那个孩子，就算我认识，我也不应该在黑市以百草阁的名义行事。况且现在，那个孩子已经被人买走了，便更与我无关了。
“弟子明白，弟子知道错了。”
出了黑市，天已化为夜幕，我们采购完准备回去，路过繁华段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不只是我闻到了，我们一行弟子有所察觉，然而普通民众对其却并不敏感。
我抬头寻望着血腥的源头。在这条街道的房顶，红木窗户被人打开，爬出来一个满是血气的男孩。他与我对望一眼，立马打掉房檐悬挂的灯笼，我也再未能看清他的模样。
“白兰！回来！”
他穿梭于房檐，满身是血。脚踝处有血溢出。我顺着街道追赶，想叫“明霞”确认，可这会引起更多人发现。
他真的是明霞吗？他的身手有那么好吗？
我现在追赶他是为了什么呢？追上他后，我是报仇……还是……保护他……
渐渐的人越来越少了，灯光也没这么多了，房梁建筑也越来越矮了。
他忽然从房梁上跳入黝黑的巷子，可那冲击力对于他来说并不好受，只能死死抠着脚踝缓解疼痛，看着我追上了又匆忙逃窜。
我赶忙去追，可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白兰！”
咚——咚——
……心跳声，师祖愤怒的神情。他最后的背影。
“师……祖……”
回到百草阁，我自行把自己关禁闭锁于房中，这一关，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有人来叫我。
“师姐，安仁师尊让你过去。”
安仁师尊是鹿衔的师父，菊派的长老。
“虽然不太合适，不过你也二八了，早当取字了。”安仁师叔这么跟我说：“你的师尊早已闭关，她叫我找时间给你取字，只是前阵事物繁忙，今才得空。你可有想取的字？”
“还请劳烦师叔。”
一般取字是由父母或家中长辈取的，再者就是由师长。若已嫁人，便可由夫家长者或相公赐取。
“那，‘白芨’……”安仁师尊翻着药书，“既然是我赐字，那便再加个‘安’吧，也算是对你平安的祈愿了。嗯，正好‘白芨’型像于‘兰’。可好？”
“谢师叔赐字。”
“我忧长于生，安得及草木。有些事情若是恼，放下也未尝不可。”
“是。”
我，姓白，名兰，字芨安。被邀约与万冥宗弟子试炼，成为他们的辅教。
在此之前我路过双环村，碰见过一个孩子，那时候他正与一女孩打闹。他长得跟明霞很像，远了看，我差点就喊了那名字。
若不是那个女孩说：“蓝实，找打是吧！”
处近一看，年纪完全对不上。果然不是。
只是，我未曾想到，在这一番波折后，我还能遇见如今的卜道长，更未想到我还能碰到明霞。
明霞现在有人能保护他了，那个天山门的仙长的确有那个实力。
“早呀白游医！”
卜道长向我打了招呼，我却有着十分歉意：“非常抱歉，我下来晚了。”
“没事没事，女孩子总有点这样那样的事情要处理嘛，必须等得起。好了我们走吧！”
鹿衔领着梦花上去马车，就此与我们分别。
“那师妹，下次的药物配送还得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说这些——”鹿衔摆了摆手。
高川也靠了过来，对鹿衔说：“缓归，金丝蝶联系。”
“缓归是谁？”白兰问。
鹿衔吗？他们背着我把字都给取了？
还来不及思考完这问题，白兰就连忙叫住了正准备入车厢的鹿衔：“哦对了，鹿衔！”
白兰将一张药单给她，说道：“还麻烦你帮我找一下这些草药。”
“蓝实还没来……”梦花咕哝着。
卜道长顺势挼了挼（rua）梦花的头：“他其实早就来了，在那边山上看着呢。”
他拿出一枚银色指环，交给梦花：“这是蓝实给的。他说这个戒指的尺寸是做大了的，为的是你以后能带上，现在先收着吧。”
“他是笨蛋吗？！怎会知道我以后还能带得下。”梦花生气了。
说好了的，说好了来送她的！
卜芥笑了笑：“没准他真的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