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走失》天狩

11、第 11 章

　　门砰地打开，电视的声音一瞬间放大，嘈杂得像在放鞭炮。

　　“你好，我——”

　　灰礼貌地鞠躬，抬起眼睛看着对方。
　　彻底怔住。

　　夏。

　　暗藏光芒的眼睛。轮廓清晰的嘴唇。

　　一阵天旋地转，灰扶住自己的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身体摇摇晃晃脚步踉踉跄跄，直到后背撞上走廊另一边的门。

　　对方的脸上现出混杂着怀疑和不耐烦的神情，再转换为恍然大悟。

　　“啊，你是那天被我背回来的那个人啊。”

　　“……啊……”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幻觉？幻象？灰强迫着自己注视着面前青年凌厉的双眸，尽管头痛越来越严重。

　　“那天……真是谢谢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

　　几乎没有体力去把一切解释清楚，颤抖的嘴唇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单词。

　　“听……房东太太……当时……昏过去……”

　　青年向左偏头。

　　“你脸色很差。”

　　“啊，我……没事……”

　　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灰提醒自己现在站在他对面的，只是普通的一个青年。
　　冷汗把背后的衬衫沾湿，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情去想这一切的原因。

　　“总之……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

　　“如果不是你那天把我背回来的话，我——”

　　“别误会了，你只是挡了我的道。”

　　“……诶？”

　　“我抄小路去买晚饭，竟然看到你像死人一样躺在巷子里，把路完全堵上了。我本来想把你扛起来扔去垃圾桶，那个胖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叫着哎呀怎么回事，就跟着我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这里的房客。”

　　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挠着头发，灰有些尴尬也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故意这样说的还是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找过来道谢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可能就在那里躺到早上了。”

　　“别和我套关系，如果以后再见到你挡我的道的话，我照样会把你扔进垃圾箱。”

　　房门在自己眼前无情地关上，灰脱力一般地靠在墙上。他的头仍旧很痛，揉着眉心想把夏的样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然而越是想要忘掉，夏的脸越是和刚才的青年融合在一起，让世界都显得错乱不堪。

　　黑色长发。凶狠的眼睛。像小混混一样的作风。两边的眉骨上打了三个铁钉。
　　除了粗暴的说话方式，这个青年无论哪一点都和夏连不起来。那么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瞬间，把那个人错认成夏。本来露西说自己已经好转还很高兴，这样看来根本就要神智错乱了吧。

　　灰闭着眼睛摸索，最终走上了二楼。他怕一睁开眼睛就再度晕眩，黑暗中他反而可以控制自己。走到自己的房间，跌在床上，他才在熟悉而安全的气氛中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一片凄惨的白。

　　把一个人看成另一个人。
　　这种事情，从得上抑郁症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抑郁症在身体上的反应也就是头痛和失控，没想到竟然还能混淆视听。他看到那个青年的时候，眼中映出的真的是夏的影子。他面对着那个青年的是哦胡，连鼻端都嗅到了淡淡的夏的味道。

　　是太想念那个人了吗？可以想念到这种程度？

　　灰抓过手机，又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梳理着那几个寥寥可数的名字。

　　露西。算了，那家伙不是大惊小怪就是嘲笑他精神脆弱，然后再从各个意味不明的角度旁敲侧击。他几乎能看到金发女人露着让人寒毛直竖的笑容，用绵软的语气说出“既然觉得那个青年和夏那么相似就去追求他吧”这种蠢话。

　　洛奇。那家伙的反应也很容易想象，估计会沉默一会再爆发，“灰你难道是出现幻觉了？啊呀这可太危险了岂不是病情加重了吗，你一定要对露西小姐言听计从啊，否则一定会精神不稳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狂而死。”和他谈这种事情根本没意义，更何况那家伙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其他人。不，他的生活圈子非常狭窄。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谈心的人了。

　　灰把手机扔到一边，银色的外壳撞到墙上发出不祥的响声。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身上，心里千遍万遍地咒骂着夏。

　　明明那家伙已经死掉了，却还纠缠着自己不放。
　　说好要一起生活下去，最后却还是留他一个人。

　　在死亡面前，连夏这样的人都守不住约定。在生活面前，连他这样的人都会精神失常。
　　人生真是太荒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飞快，灰从房东太太得知那个青年的名字叫做伽吉鲁，脾气很暴躁但是只要不招惹他他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似乎伽吉鲁因为把灰背回来这件事情给房东太太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灰强力忍住说出真相的冲动。偶尔也会在前廊遇见伽吉鲁，他仍旧会错认成夏，但是已经不会出现第一次那种过分的反应了。他出于礼貌点头致意但是对方似乎根本漠视。换做几年前的他早就跳起来要揍这个家伙一顿，现在他却平常心得不得了。

　　同一屋檐下，何必起纷争。
　　更何况这也给他一个想念夏的媒介。

　　露西给他的治疗仍旧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但是药量减少了四分之一。他刚开始很是不适应，后来因为露西坚持原则只好自己努力克服各种不良反应，最后也渐渐习惯了。他想戒烟戒毒和戒药片也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自己想开了那么就要轻松很多，而别人的强力施压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

　　他也不怎么去参加洛奇和露西的晚餐了，因为最近那两个人实在过分，每次吃饭餐桌上都像是要飘出粉红色气泡，空气的味道嗅起来就像是蜂蜜一样，让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自然露西对洛奇是不理不睬，但是她有时像是恶作剧一般给洛奇点甜头激发那个家伙本就过剩的荷尔蒙。于是一来二去之间，伪情侣互动就没完没了了。纵使灰清楚露西绝对不会给洛奇机会，他也受不了每天都看着别人过情人节。

　　工作那方面的事情他仍旧没有做，每天就在家里呆着或者出去闲逛。因为露西总是说他万年都穿白衬衫，所以他有一天也买了几件有些流行花纹的衣服回来，最后却都挂在衣柜，穿在身上的还是那一件。也许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就轻易改变不了了吧。

　　现在是下午时间，街道上车流熙熙攘攘。灰插着兜在步行街上漫步，听着擦身而过的女孩子小鸟一般兴奋的说话声和笑声。偶尔会有放学回家的小孩子经过，肩上背着式样简单的书包，脸上是看了都会让人微笑的欣悦。他看着太阳在云层后面坠落高楼边缘。今天没有晚霞。

　　夜是都市人的时间。路人的年龄渐渐集中在20到30岁之间，灰仍然不想回家。他想着还是到哪里去解决下晚饭比较，于是踏上了主干街道。

　　就在这时。
　　人群中闪现一抹樱花色。

　　灰连怔住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就拔腿飞奔起来。人群像是梦境中的魔法阵一样变幻了位置，樱花色也不知消失在哪里，他仍旧执着地朝着那个方向飞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确信那个人就是夏，或许是因为认识伽吉鲁之后他的错觉残留至深，或许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就一直告诉自己夏仍然活着，夏就在这个城市，和他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柔和的晚风从脸颊旁边割过变作刀刃一样的疼，他撞上了无数人的肩膀耳朵里充斥着他们的责骂和抱怨，但是眼睛里却只有那片樱花绽放。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那个人。
　　只要能抓住那个人背后的衣服，就能把他扯到自己身边。
　　如此深信不疑，此时他抛弃了所谓的理智与常识。

　　樱花色渐渐放大。

　　“喂~~~不要不理人家嘛。”

　　“因为今天真由美真是太漂亮了，差点看呆了。”

　　“讨厌，不要在这里说这种话啊。”

　　女孩露出了娇嗔的微笑，手指拂过短发的边缘。

　　“可是真的很漂亮。”

　　“你很喜欢这个发色吗？”

　　“会让人想到春天。”

　　青年的手指从樱色中穿过。

　　“喂，那个人怎么一直在看着这边啊……”

　　青年转过头去，看到另一个面色苍白头发漆黑的青年正死死地盯着他心爱的真由美，愤怒和保护欲一同充斥了胸腔。他上前一步挡住身边的女友，并对那个青年投去了恐吓的眼神。
　　对方恍惚的表情忽然清明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慌忙移开了视线，然后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估计是个变态吧。这也怪真由美今天太漂亮了。”

　　“讨厌，又不是人家的错！不过今天给我染发的姐姐也说我很漂亮。”

　　“因为这是事实嘛。”

　　“不过……那个人……”

　　“怎么？”

　　女孩盯着黑发青年消失的地方，又摇了摇头。

　　“感觉他的视线不像是变态啊，他的眼神为什么让我很难受呢……大概他某一个朋友和我长的很像吧。”

　　“真由美那么在意那个人吗？说起来他的确长的挺帅的，啊，不要变心啊！”

　　“笨蛋，怎么可能。不提他了，去陪我买衣服吧。”

　　“想要什么衣服？我都买给你。”

　　沉浸在幸福中的男女走向一边的橱窗。

　　灰茫然若失地走在他当时奋力跑来的街道上，只是方向已经彻底掉转。他那么坚信……坚信那个人就是夏，他坚信樱花色是稀少的发色只有那个人才会有。
　　看到女孩的瞬间幻想破灭。
　　残酷的现实照出他的幼稚。

　　脚步越来越不稳。
　　眼前的世界扭曲成灰色。理智这时才浮上了意识表面，告诉他他当时亲眼看到夏没有了呼吸。更何况那家伙如果还活着，绝对不会就这样弃他于不顾。

　　无数的人擦身而过。
　　里面绝对不可能，存在着那个名字叫做夏的人。

　　就像是走失在森林中的动物一般，身边只有零星的野花和清冷的露水。

　　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的光芒如此黯淡。
　　眼泪破堤而出。

　　手腕上的手表显示现在已接近午夜，灰才拖着脚步离开步行街走上回家的路。他刚才去洗手间洗了洗脸，确定眼睛的红肿已经不那么明显。

　　等一下。
　　刚才，离自己十米远，在自己的右手边经过的是……

　　灵敏的直觉让灰转头望去，只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头上戴着的针织帽下露出黑色的头发，穿着平常而简单的衣服，和平时灰见到的风格狂野的服装完全不同。

　　伽吉鲁？
　　而且还把长发都放在帽子下面？

　　灰确信如果没有看到正脸，他是绝对不会认出这个人就是伽吉鲁的。他并不了解这家伙，也不记得伽吉鲁做过什么需要在深夜出门的工作。最让他感到好奇的是，伽吉鲁竟然选择了变装。是为了不让人认出吗？难道这家伙还有什么秘密？

　　头脑给出答案之前，身体就开始行动。灰没有跟踪过别人，他也不知道从书中看来的技巧有没有用。反倒是伽吉鲁显得有些心慌，时不时就回过头看一眼，灰贴着两侧商店的橱窗慢慢地跟着，尽量不让那个人发现自己。

　　越来越奇怪了。

　　灰心中开始展现出奇妙的画面。外国间谍的伽吉鲁，恐怖组织的伽吉鲁，黑手党老大的伽吉鲁。无论是哪一条，和他平时粗暴的样子都很对的上。灰知道如果伽吉鲁真做着这样的事情他本身不该跟踪的，但是久已失落的好奇心此刻膨胀起来。也许是因为曾经从他身上感觉到夏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伽吉鲁本身就带有的特殊气息，他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看到伽吉鲁闪进了一条小巷，灰犹豫了一阵还是悄悄走了进去。一只黑猫趴在垃圾桶上两眼忽闪出橙黄的光，身手敏捷地逃进了黑暗中。

　　除此之外是一片安静。

　　刚才伽吉鲁去了哪里？
　　眼前道路呈一条直线，并没有藏人的地方。

　　头忽然发懵的感觉让灰以为自己的抑郁症又犯了，然而后脑激烈的痛感告诉他那是木棍击过的感觉。灰伸出手臂想要找一个支撑点，最终却还是摔倒在地上。

　　承受了体重的左肩阵阵剧痛，后脑的晕眩也扩散开来。
　　意识渐渐丧失，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至少三个人，他们正以自己为中心慢慢围拢。

　　伽吉鲁在哪里？自己将会被怎样？

　　来不及进行更深刻的思考，灰堕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