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合》李久九

12、第 12 章 等江

　　等江俞从医院中出来后，便发现顾付言的车上多了个陌生人。

　　看那样子，像是一个网约的代驾。

　　“过来。”顾付言坐在后座上说。

　　江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塞进调整好的座椅上，身上盖了个防寒的毯子。

　　顾付言淡淡地对前方代驾说：“去影城。”

　　毛毯虽是新买的，但上面的味道很淡。江俞露着一双没有被盖住的眼睛，困惑问：“顾先生？”

　　顾付言帮他把座椅调整的再舒适一些，而后道：“在这休息一会就到影城了。”

　　江俞坐起身来，慌乱着说，“不用这么做的，我可以自己坐车去。”

　　说着他开门就要下车。

　　顾付言一把将他按下，语气不容拒绝，“睡下。”

　　气味清淡的眼罩盖住了江俞面前的光亮，他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

　　顾付言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轻声响起，“乖点。”

　　江俞很容易进入深眠状态，这也是他连续熬夜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秘诀。

　　但此刻，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闻着萦绕在鼻尖的令人安心的木质香调，他竟一点困意也无。

　　车内十分安静，静到江俞能听到自己乱做一团的心跳后，觉得它们有些吵。

　　车子平稳的开着，不知不觉间胡思乱想的江俞竟沉沉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到了影城门口。

　　他脱下眼罩，发现顾付言正在闭目休憩。看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半前。

　　前面的代驾在刷手机提神，见江俞醒来刚想说话，就被江俞一个手势静了音。

　　看了眼呼吸均匀的顾付言，江俞轻轻把手里的毛毯盖在他身上，却被那正闭着眼的人抓住了手。

　　“还困吗？”顾付言睁开眼，轻声说道。

　　虽然脸上带着疲倦，但顾付言眼里却一片清明，显然没睡着。

　　“好多了。”江俞也下意识轻声回他，“谢谢顾先生，我要下车了。”

　　顾付言嗯了一声，问道：“你去就能接到别人落下的戏？”

　　“当然能，最近还是有不少工作能捡到的。”江俞坚定的说。

　　其实他撒了谎，捡鸽子这种活靠的是运气。接了戏的群演缺席，他才能接到活，人家都满勤，江俞只能白白浪费一天。

　　之前江俞拍戏时间稳定，因此不用来捡鸽子，直接从群头那接活就好。

　　但是现在他为了拍综艺，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找活，群头那边也只能给他找些合适的，剩下的时间只能靠捡鸽子过活。

　　这些话江俞不打算对顾付言说，他只是挂着灿烂的笑容，让顾付言赶紧回去休息。

　　顾付言深深看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那——”江俞扒着车窗笑道，“顾先生早……不对，顾先生晚安。”

　　顾付言轻声说，“周末愉快。”

　　随着江俞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隐匿在人群中消息不见后，顾付言的视线也一直未收回。

　　代驾问，现在要去哪。

　　顾付言眼睫微颤，报了个地址给他。

　　凌晨四点，伊初的小诊所迎来第一位“病人”。

　　“你真是来对地方了！”被从黑甜梦乡中吵醒的伊初骂骂咧咧给他开门。

　　“有病知道看，嘿。”

　　顾付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奚落，只是抬眼看他一眼后，把手里的酒塞给他。

　　“陪我喝一会。”顾付言淡淡道。

　　伊初瞅了一眼标签，看出这瓶酒是顾付言路过便利店时顺来的。

　　顾付言是个十分注重酒的口感的一个人，像这种随手从货架上拿一瓶的情况，伊初还是第一次遇见。

　　“怎么了？”伊初也随手拿了两只一次性纸杯，满满倒一杯后问，“发生了什么事，让您想借酒消愁？”

　　将纸杯里的劣酒一饮而尽，顾付言说了声难喝。

　　伊初喝了一口，浓重的酒精味直冲鼻尖，让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真的好难喝，你在哪买的？”伊初赶紧吐掉去漱口。

　　等他回来一看，说难喝的顾付言又倒了一杯又一杯，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的给自己灌酒。

　　瞧着他的模样，伊初轻叹气，上前一步夺过他的纸杯，“别喝了，我这个大医生可是很忙的，你再不说我就要上班了。”

　　纸杯被夺走，顾付言只能拿着还剩半瓶的酒犹犹豫豫地开口，“有一个人——”

　　“哦，小江俞，你们俩怎么了？”他话音还没落，伊初就抢话问道。

　　顾付言抿着嘴，他发现江俞在刻意的跟他划分距离，又或者是……他有点不满足现在二人的状态。

　　他想了解江俞，想知道他的生活，想替江俞做些什么，但江俞一直在跟他维持着客套跟距离。

　　就像个弹弹球，顾付言想抓的时候，它又从手心里弹走。

　　但顾付言又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想法，因为那是江俞想要的，一个令他舒适的距离。

　　伊初听了甚是无语，“不是，朋友而已，干吗在意那么多？”

　　“你凌晨跑来找我喝酒，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那你为何在意对方怎么样？”

　　顾付言一怔，呐呐着说，“那不一样……”

　　伊初眉毛一竖，“怎么不一样？我们俩十几年的情谊，难道比不过你跟小江俞之间才一年的交情？”

　　“再说了，你从小不就这样的大少爷脾气？拽上天的人居然会在意别人的情绪？”

　　见顾付言还想辩驳，伊初冷哼一声，补了他最后一刀，“你但凡在意一小下，我可怜的表妹就不会闹着跟你离婚。”

　　顾付言眉心紧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突然回神，拿起旁边的酒瓶，直接将酒液猛地灌进喉咙里，吓了伊初一跳。

　　“要疯啊？”伊初赶紧去夺他手里的酒瓶，却被顾付言擒住不能动弹。

　　顾付言是个健身狂热户，伊初一个消瘦小宅□□本拧不过他，疼的他呲牙咧嘴。

　　伊初张嘴就要怼他，结果顾付言吐出一口气，低着嗓子说道：“我想我……对江俞……并不是友情。”

　　“什么？”伊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付言垂着头，劣质的酒精麻痹了他的舌头，使他说话有些吐字不清，“我……喜欢他，不是友情的喜欢，而是想一起生活。”

　　似乎上了酒劲，他的脸色变得绯红，语速也越来越快，“我想早上看见他，晚上梦见他，想他的时候能去找他……”

　　“我想……参与他的生活。”

　　伊初震惊的张大嘴巴，听着顾付言的话，他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可、可是。”伊初结巴着说，“伯母怎么办？”

　　顾付言一怔，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伊初呆愣愣地看他，那神色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而且……”伊初说，“这样对小江俞来说太不公平了。”

　　顾父那边还想着能让他跟董元初复婚，哪怕他们这对形式夫妻没有感情，可他们终究是夫妻，那江俞算什么？

　　插足的第三者？还是见不得光的恋人？一旦他们的感情曝光于媒体之下，顾付言尚且能完璧生存，可江俞的未来、前程都会被毁掉。

　　想到那个画面，顾付言攥紧手心，从口袋里掏出未拆封的烟盒，一根又一根地抽了起来。

　　待烟雾弥漫，正个房间都被烟味浸染，他也未停下来，他也无法冷静下来。

　　他抵着额头，闭上眼睛说，“我知道了。”

　　伊初轻叹一声，心里不忍见他那么痛苦，可他又不得不提醒顾付言。

　　“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顾付言身体一颤，他低声说：“快了……二十三号。”

　　伊初眉头微蹙，“我就……等二十四号的时候，我们在聚聚吧。”

　　顾付言低声说好。

　　“伯父是还在国外吗？”伊初问。

　　顾付言嗯了一声，“有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他亲自出马。”

　　伊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挠了挠头，他用清亮的眸子看向顾付言。

　　“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不过只要你做好决定，我会永远支持你。”

　　顾付言嘴角强扯出一个弧度，“谢谢。”

　　酒精令顾付言睡得昏沉，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天色将昏的傍晚。

　　知道他要去哪里的伊初没有挽留，只是说了句，“替我向伯母问好。”

　　顾付言沉默地点着，开着车，往人烟稀少的城区外走去。

　　路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他停下了车，走了进去。

　　糕点铺的老板早已年迈走不动路，整天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面朝着人来人往的大路沉思。

　　年轻漂亮的孙女继承了他的手艺与店铺，站在柜橱后边，对着踏进门的顾付言说一句欢迎光临。

　　顾付言先是对着门口的老伯说了句晚好，然后让老伯的孙女给自己打包一份精致的桂花糕点。

　　老伯眼睛已经看不见人，但依旧记得顾付言的声音，他咧着干瘪的嘴，“是你呀，你妈妈的病好了没呀。”

　　“爷爷！”孙女嗔怪的唤道。

　　顾付言摇摇头，对着老伯轻声道：“好多了，她特别喜欢您的桂花糕，又嚷我来捎一份回去呢。”

　　那老伯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又说道，“那小妮子，从小就爱我们家的点心。这店要是搬走了，她可怎么办呦。”

　　“您不是没搬吗？”顾付言蹲下来轻声说，“我妈妈呀，她知道您是不会舍得搬走的。所以她说，每年每年，我都得给她捎一份回去。”

　　似乎是听见了顾付言的话，那老伯缩着皱巴巴的脸，乐呵呵的笑了。

　　拿上包装好的糕点，顾付言继续踏上自己的路程，直到一出人烟稀少，连灌木都极少的墓园。

　　彼时天色已暗，只有微弱的路灯在照着路边的野草，黑压压一片的墓碑沉寂又肃穆。

　　但顾付言极其熟稔的左拐再右拐，最终来到一座花岗岩石砌成的碑前。

　　顾付言将手上的桂花糕放在石头上，看着碑上的名字轻声说，“妈妈，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