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桂落 1.
...
-
1.
宋予脖子上新坠着一片羽毛挂饰,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抬腿上了马车,踉跄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他抹了抹额间的汗珠,深吸了一口气,坐进了榻内。
今天,又该轮到他进宫送饭给父亲。
其实本该是一人一周,算下来也该还有两周才轮到他,只是这回说好宋珏出门时,他突然嚷到肚子疼,宋照檐又不在家,他只能满脸黑线地提上食盒入宫去给他爹送饭了。
其实他挺害怕入宫送饭的,不是因为父亲处理事务的时候过于严肃,也不是因为那些老朽太傅总是捉着他问课业,而是因为那个人。
“You know who.”
他不清楚那个人的名姓,甚至一回也没碰见过他,只是由于经常在京城里听见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
那个人是大庸唯一异姓王定王殿下,现在该说是“叛国贼”的独子。那定王殿下传说射术堪比李广,百步穿杨,曾经一直是王公少年郎们的偶像。十四年前,圣上突然派其亲阵攻打边疆小国乌延,上至亲王,下至百姓都为他不平。
杀鸡焉用牛刀?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位定王殿下不过三月便大败乌延,与其通敌,并在官兵的追杀中,命丧异乡。只留下了那位孩子。
那个人据说是在雪夜被一个满身是血,面目狰狞的嬷嬷送到宫门外的,待到侍卫接过她手中的婴孩,便垂下头断了气。
这位世子殿下实属名存实亡,皇帝只管他吃穿,其余任何不至于死的侮辱,都是没有人管的。于是京中一直传闻,他瘦弱病重,面部凹陷丑陋,声音嘶哑,会在夜半吸食人的气血,如同恶鬼。
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但宋予并不是傻子,他惧怕的不是这些,定王殿下在他的心中也绝不会是背叛国家之人。尸体未被寻到,也无文书证据确凿,所以他从不相信“叛国贼”云云。
但异姓王与皇室之间的深远而血腥的纠葛,他们家绝不能靠近。
“为了安安稳稳过好这一辈子,我还真是殚精竭虑啊。可得让无尘好好犒劳犒劳我。”
宋予低声嘀咕。
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他生命转折的开始。
2.
果不其然,送饭去给父亲之后宋予先后被父亲像孩子时期一般左右大量,笑得十分慈祥,边吃还边时不时跟身旁的大儒老头自豪地说道“这我儿子,瞧见了吗,我小儿子。”
宋予脸红地低下头,摆首:“爹,您还是抓紧吃吧。”说着父亲便又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大儒们看着这样父慈子孝的场面,对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宋予十分欣慰,再回头看看他那不值钱的爹,心里叹了叹气,并更加怜悯宋予,于是也便下定决心不再考核他。
于是,宋予没有不幸狼狈地掉入水中,最终还是扯着绳子爬上平台按下喜庆的大红色按钮,抱得双开门电冰箱归。
出勤政殿时时辰还早,但宋予没打算停留,他今儿出门时右眼皮跳个不停,止也止不住,遂认为自己今日有灾祸,还是早日回家的好。
他闷头直向前冲,怀里裹着红木的食盒,看着脚下青石板接连向后移动着。
然后一头扎进了一个人怀里。
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宋予贼兮兮地抬头。
那个玄衣少年还未来得及瞟他一眼,便身体一沉,直直地倒在了宋予身上。
“哎呦!这位兄台,您可别碰瓷我呀,我这身上也没带钱呢。”宋予承受不住地被压倒下去,他眼见这位少年是真的身体不适,心里暗道不好,抬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他深呼了一口气,费力地移开少年,站了起来,环顾了下四周。
“有没有人啊?这儿有人晕倒了,救人啊!”
鸟雀惊飞,但无人回应。
宋予自认倒霉,嘀嘀咕咕地将那人扶起来,由于体重悬殊踉跄了一下,思索片刻,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拖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搬救兵。
他不住地朝前走着。
暗褐色粗糙的枝丫上点着星星般金黄得将溢出的桂花,噙着浓浓地花香。宋予打了一个喷嚏。
背上的少年颤抖了一下。
宋予轻笑:“兄台,我这样驮着你,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要怎么谢我啊?”
少年缄默。
宋予嘴上不停,“烧花鸭,蒸熊掌,烧鹅不要,哦对了,烧大雁也不行,其他都得给我来一份,在一品楼,你请哦。”
“对了,你现在也没法回答我,那就算你欠我的啦。”
宋予住了嘴。背上的少年墨发被一条镶暗红色边的发带束起,在微凉的秋风中游弋,与宋予松垮用发带拢着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不再动了,似是触见了久违的暖,便不想再离开这个源头。
他睡的很香。
青石板道上,一个少年扶着另一个少年走着,桂树的虬枝与微微泛黄的秋竹交错,娇小的桂瓣落下,散出香甜的气息,将玄衣少年身上经久不去的寒意与雪息融散了,裹上了甜腻。
路好长好长。
3.
“阿延,世子被你搞到哪儿去了?”一声沉而清冽的声音响起。
“嗯……让我想想啊”,懒散倚在树杈上散着发,和桂作酒的男人思索片刻,“尚书房,一品楼,咱们那小破屋……除了这些,世子还去过哪儿呢?”
“你还说!都是你,带着世子四处乱跑。”正经些许的青年气愤起来。
“尖尖,你可别怨我”,男人下了树,脸颊丝毫没有红意,却有意倒在了青年的身上,将下巴架在他肩上,“世子的行踪,咱们怎么能管那么宽呢?”
他的手不安分地搂住了青年劲瘦的腰。
“更何况,明明是在下与你相伴时间最长,你怎的那么关心跟游龙似的世子殿下,不关心关系现在就在你身边的在下呢。”
青年耳根红了,支支吾吾地甩开了男人的手:“松开你的破手。我只是担心殿下被欺负……”
“他哪能被欺负啊”,男人搓了搓手,怨恨地瞪了一眼青年,好像很受伤,“哎呀,安心啦,世子今儿晚上绝对是得回来的。”
“毕竟,我们今夜,还有重事”,他眯起眼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