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腔几勇》率梨

12、生存本能

　　唐椿耷拉下来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却感到疲惫无力，算了，干脆不握，她怕被另一个内心的自己嘲笑她懦弱。

　　她大胆地踩着斜倾向下的台阶，丝毫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近视看不清台阶而小心翼翼，任由整个脱缰的身体下沉，她的胸口吐出一口轻松的冷气。

　　到了一楼，往前面的小园望去，天色渐暗，灰蒙蒙的树干一动不动，少有的几只蛐蛐发出“啾啾”的叫声，衬的夜更静了，唐椿内心此刻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真安静啊，秋要来了。

　　真相也在此刻揭晓——

　　这不是她创造的美梦，她不用担心梦想破灭，王子阳的确喜欢她，这证明她之前所有的行为并不可笑，单从过程来说，她的爱是有意义的。

　　她很欣慰。可是现在她却说，她不喜欢他了。

　　好残忍！

　　唐椿为自己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善于破坏。

　　特别是在铺垫了这么多之后，在对方袒露真心时，像个阴险小人一样猛的在对方的真心插上一把剑。

　　换做是上帝也不敢这么不公，可不公的唐椿只想让他平安。

　　生存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渴望，她没理由破坏他的本能需求。

　　至于做同桌一事，她不想再去找班主任说和，不然会让班主任怀疑他们两人有问题。

　　唐椿在窗外停了一两秒，快速扫了一眼座位，王子阳在低头看书，唐椿径直走过去，王子阳起身给她让了位，她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上自习的一夜，漫长而煎熬，唐椿觉得全身不自在。

　　王子阳和她都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很好，保持这样一个月就好，还剩二十九天，唐椿在心里记数。

　　直到下自习，他们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唐椿看王子阳收拾了课本，起身离开，她才合上课本。

　　班主任是教物理的，物理课上，班主任讲上周周考的卷子，唐椿听的云里雾里，直到讲完也没听懂几道题，唐椿余光中感受到班主任开始巡视全班，走到王子阳的座位停了下来，俯视的压力一点点逼仄她刻意隐藏的心虚，她感觉脸颊两侧渐渐升温。

　　“唐椿，不会的题多问问你同桌。”

　　“哦好。”唐椿的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心虚地应了一声。

　　半晌，唐椿加快了抄答案解析的手速，试图掩盖不会的心虚，霎时，眼前递来一张卷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笔解析，选择题的每一个答案旁边都占满了字，卷子的主人开口：“看这个吧，比答案全面。”

　　“不，不用。”唐椿刚脱出口，为自己的犹豫和胆怯感到诧异，她觉得自己又好像回到了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

　　可理智又告诉她，她不应该这样无耻。

　　她应该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流利地说出：“不用。”

　　因为她的犹豫，给了那张卷子留在了她的桌子的左上角的底气，旁边的男生作为卷子的主人，岿然不动。

　　唐椿用余光扫过男生，他正在做一张新的物理题。

　　唐椿继续抄答案，果然他说的是对的，答案上的解析虽然面面俱到，却也是敷衍浅显，省略了很多步骤，尤其对于她这样基础差的群体，真的应了班主任的那句揶揄差生的话：“有的学生就算把答案给他，他也看不懂！”

　　唐椿一脸认同，心里悄悄地叹了口气。

　　随即，脑海里的“我不会”的颓丧感竟激发了她“我要弄会”的动力，她抬抬眼，那张卷子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却因为刚刚的一句“不用”而踌躇不前。

　　矛盾感迫得人头脑发热，倏地，男生直接把试卷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你要是再不看，下回老师提问你，又怪我没跟你讲了。”

　　明明是一种逼迫，却被他说的好像责任在他。

　　唐椿一想到如果让班主任知道她不会还高傲地要命不请教同桌，大概会认为她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把她从潜力股名单上划掉吧。

　　好吧，她并不想让班主任这么看待她，也不甘于背负高傲的罪名。

　　她正了正卷子，细细看来，顿然吃惊，犹如王子阳看到她模仿他的笔迹一样，或许，他当时也同样吃惊，不过面色不改罢了。

　　她能看出他为了能写的详细把字写的极小的刻意，字迹跟上次的历史卷子一样，她想起她替他抄卷子模仿他的笔迹被看穿一事，不免有些羞赫。

　　就这样，在他极其详尽的解析下，她弄懂了物理试卷的所有题目，这是她第一张全部弄懂的试卷，她激动地心脏咚咚响，像是在为她朽木脑袋能开窍而击鼓喝彩。

　　以前背过一个成语，废寝忘食，她并不理解，以为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是今天她真的体会到了那种从卷子上获得食物的满足感和饱腹感。

　　原来，食能抚慰人心，知识也能。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就连一个字的“给”，都说得轻快悠扬，她一瞬间竟忘了旁边坐着的是王子阳。

　　可是那句能产生距离感的“谢谢”，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或许，他对她而言，早就不再是说谢谢就能回报的关系。

　　简单的一句“给”，王子阳却立马放下笔接住，唐椿吃惊的看着他，四目相对，对面的眼神瞳孔漆黑，黑白分明，她感觉眼眶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

　　她从他眼里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他。那个下雨的夜晚，漆黑的教室里，他坐在地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看他慢慢拭去自己脸上的泪，听他说出那句：“以后，我再也不推开你了。”像承诺又更像是誓言的话。

　　她犹如溺海。

　　此时，王子阳眼眶发红，微不可闻地避开了她的眼神，把试卷放在一边，继续做题。

　　她愣了一下，便也很快地恢复了理智。

　　体育课上，唐椿像往常一样远远的趴在围栏上，看对面田径场上几个男生踢足球，熟悉的身影矫健掠过，张扬总被王子阳抢了球，明显有点力不从心，谢世杰一如往常，很稳，一直保持防御状态。

　　男生的友情如铁，不需要时刻黏着对方，就像此时，偶尔组团去踢一次足球，都能称兄道弟，患难与共。他们毫无在意对方偶尔蹦出来的脏话，甚至身体无意的碰撞。

　　斜阳欲弥，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汗水浸湿了后背的布料，不论成败，脸上全是骄傲。

　　一群骄傲的少年勾肩搭背，不吝啬的夸赞和直白的吐槽声不绝于耳，唐椿仅仅只是远远的看着，羡慕地眼眶发酸。

　　下课铃一响，一场精彩的足球赛也到了尾声。男生们一个回脚勾，就托住了球，唐椿看着他们朝这边走来，也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唐椿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却大胆地用眼神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空旷的操场给她壮胆。

　　蓦地，感觉背后有人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她扭过头，男生背着光，修长的轮廓被剩余的夕阳清晰描绘出来，她的眼因为被突然直射过来的光刺的有些发昏，定了定神，才发现，大手递过来两三张湿纸巾。

　　“你脸上有东西。”

　　开口说话的正是王子阳。

　　她明明看着他随着那群男生回教室了，谁曾想这会儿出现在她眼前。

　　“啊！”唐椿没接湿巾，用手胡乱地在脸上乱搓一通，脸立马出现了一圈绯红，物理揉搓下或许还有化学性质在作祟。

　　“左脸。”他有耐心地提示，湿巾还被他悬空提着。

　　唐椿迟疑了一下，立马按照指示，听话地在左脸上擦着。

　　或许是看她太笨，她看到纤细的胳膊影子微微抬起，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手停留在脸颊附近两三秒，仿佛是在查询她的允许，在湿巾接触到脸颊的那一刻，她仿佛被电击中了一样，全身僵住了。

　　原本被搓的发热的脸颊，被预判而来的凉意丝丝入侵、慢慢融化肌理，有种薄荷的清凉感。湿巾轻轻地触碰脸颊，传来一阵酥痒，脱离脸颊的一瞬，痒感更加剧烈了。

　　事毕，唐椿心慌地看了一眼王子阳，快速地走开了，疾步之余，她抬起手挠了挠发痒的脸颊，糟糕，脸又发烧了！

　　只留下远处一个身影，手里攥着的湿巾沾着从掉漆栏杆上蹭到的黄色锈迹，望着前面奔跑的少女的背影，抿着嘴，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