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非晚》喵声细语

77、不眠之夜 “阿音，是

　　漆黑而逼仄的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

　　白音醒来之时，感觉到整个身体像被层层茧房包围，呼吸困难，连眼皮都难以抬起……除了能闻到潮木发霉的气味，几乎五感全消。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此刻手脚被绑，眼前蒙着布，嘴巴也被粘牢，除了简短哼鸣和维持呼吸之外，完全丧失了任何对身体的支配力——

　　她被劫持了？

　　“你终于醒了？”

　　敌明我暗的场域里，熟悉的女声夹了些漫不经心。

　　这声音是……宋知袅？

　　她果然没死！

　　感受到来人挪近身侧的气息，白音瞬间警觉，下意识用身体蹭着地面朝后退……

　　咝——

　　嘴上胶带被一把撕开，唇上顿生一刺痛灼热，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哑声质问：

　　“陈翊呢？他在哪？”

　　宋知袅轻蔑干笑，在这幽暗里更显森然。

　　“你跟他还真是腻歪，都自身难保了，还在关心他的死活？”

　　白音逐渐回忆起昏迷之前的场景——

　　他们打开了酒窖暗格后的密室后，坐在轮椅上的俞凡蓦然倒地，而后陈菁云发现了闯入的她和陈翊……

　　场景骤然漆黑一片，她听到了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声起、为何而起，她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抓紧了陈翊的手，但下一秒，他们又被黑暗吞噬，与陈翊被迫分开，陈翊那声焦灼地呼喊还回荡在耳际——“阿音！”

　　——

　　时间就停在这里。

　　看来，那个暗中操纵酒庄的人并不是陈菁云，而是宋知袅，断手果然只是个障眼法，罗勋父子也是听她差遣的，所以刚刚他们才会配合拉下电闸，也一直对俞凡彻夜未归之事守口如瓶。

　　“宋知袅，你费尽心思装死，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对方并未对此作答，只冷笑一声，直白反诘：

　　“白音，前几天那首《一步之遥》熟不熟悉啊？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果然是她放的唱片。

　　“你从哪里弄来的唱片？”

　　“一物换一物，你告诉我陈菁云当年在白家的勾当，我自然可以给你透露那张唱片的事。”

　　听到这个条件，白音终于明晰，“所以你昨晚和俞南风配合，假意对着陈翊献殷勤，计划秋月山的局，就是为了给陈菁云泼脏水？”

　　宋知袅不禁一愣，想不到她如此通透，一点没被她带跑，

　　“那你又是怎么看出来我们的计划的？”

　　这可真是个笼统的问题，既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白音自然老实配合她，娓娓道来——

　　“你的演技还挺好，好到当时丽行的案子里，我都快要相信，你是真的对陈翊动心了，多次强调喜欢他，所以这次才会联合父亲一起操办宴席。

　　在马场，你和俞南风携带了少量药物香精，就是为了确认这药到底有没有作用，大概是剂量不够，对人没什么影响，却惊得马乱蹿，还伤着陈翊了，导致昨晚宴席他没办法和你出风头，所以昨晚你们干脆下了猛料，才唬住了他。

　　昨晚你看似跟他干柴烈火，其实不过是假意亲热，你们衣衫完整，他脖子上一点吻痕都没有，这可不像逮到机会饿狼扑食的样子，这不是做戏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突然出现才没了下文……”

　　“下文？你是指要让陈翊误以为是自己没把持住，留在了你房间，这样第二天发现你死了，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被警察怀疑成凶犯的下文吗？”

　　宋知袅被她如临其境的说辞，噎得一时没接上话。

　　“既然俞南风早看陈家不顺了，有这样的机会，自然要全部拖下水。只是没想到昨晚我带走了陈翊，没多久后，你父亲宋临川就突然来找你，却意外搭上了性命，彻底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但有这样的结果，也是你们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用了那么多剂量的药，没勾引到陈翊，反倒让后来的宋临川上头了……”

　　听到这里，宋知袅愤恨地喘了口气，直到现在，她对父亲的死丝毫没有表现出分毫伤心，反倒是满不在乎。

　　而白音的头脑依旧清醒，意欲替她掀开这张丑陋的面纱——

　　“俞南风看到我带走了陈翊，前脚刚进你房间，后脚宋临川就来了，无奈她只能先藏起来，看宋临川对你起了歹念，事态僵持才失手杀了他，导致你们今天的计划漏洞百出。”

　　而听到这里的宋知袅，显然是按捺不住了，不觉提高了声量反问：

　　“你怎么确定是南风杀了他，不是我？”

　　白音吞咽了口气息，平静怼：

　　“你本来就是共犯，谁动的手都不重要，况且，她藏在衣柜里带血的披肩，是你的吧？”

　　“你……”

　　“是你昨晚宴会结束时披的，它藏在俞南风衣柜的角落，因为知道你们经常买同款，所以陈翊当时并没有疑心。只是我多管闲事，瞥见了背面的血迹……还好这羊绒料子不错，血迹也没有渗出去。

　　我想俞南风回到房间后，一定是意识到它被人动过了，所以后来再出去时，才会刻意披在身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秋月山既然是俞南风挑起来的，那她自然不可能撇清关系，虽然有插曲，但好在你们还是逼陈菁云出了庄园，算是把最初的目的圆了回来。不过就是可惜，多搭上了宋临川一条命。”

　　空气稍稍凝滞，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袅才幽幽冷笑着，再次开口——

　　“宋临川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我还巴不得他赶紧死！这样我就不用受他摆布了。”

　　听她此番解脱释然的说辞，白音不禁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宋临川昨晚突然去找你，是为了什么？”

　　“呵……”

　　幽深无光的环境里，这声嗤笑却格外耐人寻味。

　　“他为了攀上你们慕白集团，对南风的话言听计从，费尽心思办好这场宴会，就是为了能推动联姻这事，昨晚，他原本只需要把陈菁云约出来，借她车钥匙就够了，但……大概是陈菁云发现了他的秘密，反过来以此警告他：我和陈翊这事没可能了，他气急败坏，以为是我吐露的这事……”

　　白音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却几乎能想象得到她即将讲述的悲惨，正如此刻眼前的昏暗一般，深不见底。

　　“他只是我继父，我母亲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嫁给了他。后来才知道，那个禽兽是因为我才同意和我母亲结婚的，他就是个恋-童-癖。

　　我七八岁，他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母亲发现后大发雷霆，要跟他离婚，可之后没多久，我母亲突然意外去世了……想也知道，那都是他的伎俩。

　　后来，他就对我说‘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了’，他会尽全力对我好，让我成为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儿，真是令人作呕。我逃了一次又一次，每次他都能找到我，把我关在屋子里打骂、侮辱……我逃离不了他的魔爪，只能困在他身边。”

　　这么说，陈菁云应该是知道了宋家父女通-奸的事，才会逐渐对联姻这事冷淡下来，而这次宋家大张旗鼓地办酒宴，让她不得不给宋临川打预防针，趁早让他们断了这念想。

　　宋临川怀疑这事是宋知袅透露出来的，昨晚才会毫不犹豫地冲去找女儿……

　　“在别人眼里，我是他那个温婉女儿，善解人意，美丽大方，像个玩偶一样被他炫耀，背地里，我这个玩偶就是他发泄的对象，他高兴、不高兴，我都是那个遭殃的人，直到鑫荣实业上市，在你们白家的庆功宴上，我遇到了南风，是她解救了我……

　　我们两个，有着这世界上最可恶的父亲，那时的我，像一个麻木的木偶，是她告诉我，那些自以为是、玩弄他人命运的人，总归要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以这次，宋临川的死根本不算意外，是惊喜！”

　　她的声音染上了百种愁绪，时明时暗。

　　“撮合我和陈翊是南风的主意，对她来说一石二鸟，既牵制了慕白集团，又带我脱离苦海。当宋临川突然要强-暴我时，是她拿起了那个碎掉的唱片，狠狠地划伤他的后背……

　　如果他当时清醒过来，我们本可以送他离开息事宁人的，可他偏偏像疯了一般，反过来掐南风的脖子，把她堵到了角落，我根本拖不动他……所以，我就用披肩去捂住他的脸，与南风挣扎着配合，用碎片划开了他的脖子。”

　　讲完了她的故事，宋知袅像是获得了解脱般，哀叹一声。

　　果然，那碎掉的唱片就是凶器。

　　所以杀了宋临川这件事，只是时间上意外，并非下手意外。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了陈菁云，我和宋临川的往事，但南风是不可能会出卖我的……”

　　白音却嘲讽地解释，“陈菁云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你以为她是什么省油的灯吗？事关儿子的婚姻和慕白的资源，她对你们家的情况，恐怕早就翻得七七八八了。”

　　所谓的联姻，都不过是她们的幌子而已。

　　“管她之前查到了什么，宋临川已经死了，她也主动跳了出来，也该是揭她旧伤疤的时候了！”

　　宋知袅瞬间敛去了情绪，一回最初不屑的语气——

　　“行了白音，我绑你下来，又陪你说了这么多废话，现在，到谈条件的时候了。”

　　她再次逼近白音身侧，锐利道：“那会儿陈菁云杀了俞凡，你亲眼所见，毋庸置疑，但关于这个女人的曾经的勾当，你是不是还知道点什么？我刚刚说的那个条件，要不要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一向看陈菁云不顺，当年你父亲去世，你就是被她除名的，所以慕白集团应该是你的，只要她倒了，她背后的所有资本都难逃审判，你难道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吗？”

　　“所以呢？”

　　“我不信你从来没查过，当年她是怎么嫁进白家的，又是怎么把慕白收入囊中的，甚至后来逼你离开，推自己儿子上位……”

　　白音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由得笑出声：

　　“所以你以为我知道她别的罪行，好说出来跟你交换配合，然后跟着你们两个杀人犯一起，把陈菁云送进监狱里？”

　　宋知袅显然不满她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语气躁了起来——

　　“她才是杀人犯！”

　　“到底是她真的杀了人，还是你们想让她成为杀人犯？”

　　白音话撂得一点不客气：“明明你们底子都不干净，还不惜用同样沾着血污的手，去强加给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那她真正的罪名呢？真正背后为她所害的人呢，他们的痛苦谁去声张？你们的做法又比她陈菁云高尚多少？”

　　“你给我闭嘴白音！”

　　宋知袅的咆哮居高临下，白音的喉咙被扼住——

　　“你搞清楚现在的情势，是我在跟你谈条件！你以为你很高尚吗？你当年一声不响被夏鸿支走，现在又被他送回来，你的目的又比我们纯粹多少？南风受得委屈又岂止比你少？！”

　　“…放…开我……”白音尽力从她的手指间抢出一些气息。

　　“哪怕是跟你母亲有关的呢？我不信你真的冰释前嫌了，不然你干嘛跟过来？你不是想知道黑胶的事吗？一物换一物，别不识好歹，快说！”

　　宋知袅重重甩开了她的脖子，白音如劫后余生，大口喘息，

　　“…那牒黑胶是我母亲生前刻录的曲子，我确实好奇，但我确实不知道陈菁云犯过什么事，如果我有她的把柄，你觉得，还轮得到你们在这跟我分享合作吗？”

　　“怎么可能？那你…”

　　这时，场景里忽然闯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蓦然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小宋总，陈夫人醒了，她吓得不轻，一直吵着要见你……”

　　这声音好像是罗景宇。

　　宋知袅被打断，很是不耐烦。

　　“知道了，陈翊那边呢？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他，他被我爸看着呢，应该没什么问题。”

　　宋知袅没说话，看样子她现在是要离开这里，去会会陈菁云了？

　　可离开前，她还是给白音下了最后通牒——

　　“白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肯说出来，你的目标，我们一样可以帮你达成。”

　　经过了刚那一通吓唬，白音早已毛孔舒张，额间也沁出冷汗，可思索片刻后，嘴巴依然倔强——

　　“你和俞南风已经是半只脚进监狱的人了，还能帮我达成什么？”

　　“哈哈哈哈——”

　　她癫笑，“好啊，装糊涂还这么嚣张，那我就让你装个够，罗景宇！”

　　白音身子一颤，“你想做什么？”

　　“白音，你聪明反被聪明误，那会儿居然还想教育罗景宇，你知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辍学？因为他管不住自己，骚扰女同学是家常便饭，那个被他搞大了肚子的女孩，根本不是他女朋友，因为惹上了官司才不得不求助于我们家，要不是我们，他和罗勋这辈子都要玩完。”

　　比起话里的内容，她傲慢无礼的态度更让人发怵作呕。

　　“小罗，好好伺候白小姐，这可是陈总的妹妹，慕白集团唯一的千金，傍上她，你可是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既然她和俞南风的行径已暴露，那就谁也别想好受，要么她就老实听话，要么就让她也尝尝自己曾遭受的痛苦。

　　未知的空间里怖意如麻绳般，从她的胃里攀附而出，瞬间磨得她的五脏六腑跟着悚然翕动。

　　宋知袅走了，另一人正在不断迫近……

　　呼吸乱了节奏，全然没了刚刚的凛然无惧。

　　她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明明自己手脚并失，空有一张逻辑分明的嘴，却偏偏要把人惹毛，害得现在自己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了。

　　来人的脚步不断逼近，自己却只能凭着莽撞和蛮力，奋力将身体朝后磨蹭……

　　“罗景宇你不要过来！强-奸也是犯法的，你已经错过一次了，还想错第二次吗？！”

　　可对方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白音越加语无伦次，急得声音都发虚：

　　“宋知袅是个杀人犯，你包庇她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你……你还没成年，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你别过来！”

　　白音感到对方已在身前蹲下，手指正顺着绑着脚腕的麻绳，触碰到了自己的皮肤，很快就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知道她要反抗的意图，对方竟忽然死死地抓住她脚腕上的麻绳！

　　“别碰我！！！”

　　她条件反射地大叫一声，刚要不分轻重地蹬开他——

　　“阿音，是我。”

　　深不可测的幽暗里，密不可宣的情势下，这声熟悉的低吟引得白音仿若回魂般，立刻僵直在了原地。

　　“……陈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