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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步之遥 好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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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勋这才认出了当年那个小女孩,跟在林慕身后,看似乖巧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们说你是陈总的妹妹,我还以为是亲妹妹呢。”
白音微微垂目,表示否认。
“当年我还小,罗经理没认出来也正常,没想到这十几年您居然还留在秋月山。”
“是啊,不知不觉就留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家里的事……”
“是宋家人让您走的吧?”
机敏如白音,那会儿在酒窖里,听到他要离开的理由就觉得很奇怪。
他当年来酒庄时也不过二十六七,儿子才刚出生,距今也就二十年不到,抱孙子怎么想都太早了吧?
只是那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好说是宋总赶自己走。
“宋总也就是给女儿找个要来的由头,我儿子在学校里没学好,年纪轻轻就把女同学肚子搞大了,怕影响她今后,只能把孩子生下来,我又能怎么办呢?说到底也是自己儿子作的孽……”
白音没有对此做评,绕回来继续问——
“其实我是想问您,当年我爸出资建这座酒庄的时候,是我母亲出的设计初稿吗?”
“这个嘛…老实说,我真不太清楚。酒庄正式运营之前,准备工作我只参与材料采买,跟您母亲也就见过那么一次,就是你们姐妹跟着一起来那回,顶多打个照面,她来交代了一下装潢细节的问题,但后续我也不是负责这块的,所以……”
白音脸色怅然,原来属于母亲的种种,真的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次消解。
“那酒庄大概是什么时候被转交给俞家的……”
“喂!明彻,你在这鬼鬼祟祟干嘛呢?”
程灵溪这一嗓子可真谓一个连击命中三人——门灯下沉思的白音、刚点上烟的罗勋,还有躲在连廊拐角的夏明彻。
——
程灵溪大概是好久没吃山珍海味了,晚餐刚结束,她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刚从盥洗室出来,发现大部队已经撤了!
就在她从偏厅出去,绕到门口,看到了白音在昏黄光线下的背影,她还没跑过去,就发现夏明彻竟然就躲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这小子在搞什么痴汉行为?!
结果一出声,三双眼睛神色各异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程灵溪你鬼叫什么?!”
夏明彻恹恹:“你说谁鬼鬼祟祟,我是在等阿音跟我们一起回去。”
“…阿音不是坐陈总的车回嘛?”
“陈翊那小子陪酒庄老板娘兜风去了,阿音当然只能跟我们回去,不然去当电灯泡吗?”
对话发展到这里,白音终于忍无可忍,无奈走来——
“你们一定要鬼鬼祟祟地等我嘛?”
——
晚餐之后,俞南风力劝陈翊带宋知袅去葡萄园兜风,这次来秋月山,陈翊本就是要通过宋家搭桥探听那几人虚实的,自然得来个顺水推舟。
望着这些长辈乘兴而归的样子,陈翊与白音跟在最后,相并而行,不自觉地贴近她的肩膀,微微低眉,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
“待会儿你坐夏明彻的车回去,酒庄这么大,兜完风我怕你会等太久。”
“哦。”
嘴上应得轻松,心里却痒痒的。
想到宋知袅待会儿要坐在陈翊的副驾上,而那里原本是她的位置……
也不是她的位置,她只是最近习惯了坐那个位置而已。
但也没坐几次,算不上习惯。
“啊嚏!”
夏明彻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冷,白音打了个喷嚏。
“阿音你披个外套吧?”
程灵溪刚准备将夏明彻给她的外套拿过去,白音立刻对着后视镜摆摆手,“不用不用。”
车窗外,零星的光亮随着车身移动,如雨刷滑过人的脸颊,白音的侧影忽明忽暗,尽数落在夏明彻倒在后视镜的余光里……
气氛安静了下来,那些光影仿佛也有了声响似的,一张一翕地在车内摆动着,程灵溪几次欲言又止,觉得正应了那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从酒庄到别墅也就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临近别墅内院,有琴声渐次传来——正是那首耳熟能详的《一步之遥》,而这背景音乐之后则是嘻嘻哈哈的谈笑。
“不对不对,你这脚也太笨了,再不练,袅袅的脚明天要被你踩成筛子了!”
灯火通明的大厅内,那几人兴致正浓地帮陈翊参谋舞步,宋知袅在一旁伴奏,俞南风直接亲自上阵指挥,结果还没跳几个回合,舞还没给陈翊教明白,自己的脚先被迫淘汰了……
“你们别为难我了,探戈这舞我真的不擅长。”
陈翊作出投降状,连连退了几步。
俞南风不满,“不是早就交代了要练这舞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姐姐的话放在心上?”
白音看出陈翊的脸上有点戏谑,随后一声不吭地,跟着夏明彻和程灵溪准备一起上二楼……
而陈翊这边,立刻找个由头说自己太累了,成功脱身,跟上白音的脚步,待到二楼中庭,她刚准备拐回房,陈翊忽然道——
“宋知袅说不想兜风,我们就直接回来了,来之前南风姐交代我,明天宴会要跟她一起跳《一步之遥》,刚刚是在验收我的练习成果。”
白音回头,神色微顿:“你在向我解释吗?”
“你那会儿的眼神,难道不是在质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还在跟南风姐跳舞吗’?”
“……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难道你还会读心术啊?”
陈翊倏然一笑,“我只会读你的心思。”
随即道了句晚安,俊秀的背影拐入了回廊里。
温度适宜的别墅里,白音竟感到脸颊有着些许的温热,也许是山里的天气太多变吧。
***
十二点,白音再次被噩梦乍然惊醒,额间虚汗密布。
窗外月影斑驳,山风婆娑。
她打开窗子想透透气,可惜招来了一堆虫子,不一会儿裸露在外的臂膀和小腿就惨遭啃咬,凸了几个红包。野外虫子歹毒,蚊子包越挠越痒,越挠越大。
无奈,她只能下楼去管家那,问问有没有止痒药膏。
她随意披了身风衣,踢着拖鞋就下了楼,管家是没见着,倒是听到回廊的偏厅有阵阵琴声传来……
午夜的别墅传来莫名的钢琴声,听得人头皮骤然紧缩。
琴声断断续续,像是八百年没调过音,沉闷阴郁,而弹奏者本人的乐曲大抵不甚熟练,何谈感情。但也正是这样诡异的节奏,听得她浑身不自在……这曲子她母亲林慕生前最爱弹的《一步之遥》,而此刻的琴声,与她母亲当年的手法如出一辙。
明明是首描绘男女之间,来回拉扯爱意的亢奋之曲,却越听越凄厉,悲怆到甚至连重音、节奏都重合得如此完美……
一时间,一种可怕的念头灌进脑海,被蚊子咬的包也不痒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只战栗起的汗毛。
她可以逃,但她没有,只是盯着眼前这扇门,任凭琴声汩汩流出……
谁在这里面?
鬼使神差地,她轰地推开了这扇潘多拉魔盒般的大门——
偌大漆黑的房间,月光诡谲,妖风肆虐,瞬间荡起了帘幕,除了窗前一架几近废弃的钢琴外,什么都没有!
一阵飓风灌进来,琴声落地,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知从哪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震得人几乎耳鸣!
那招被风卷起的帘幕,竟血迹斑斑,正如那张被林慕血迹浸染的床单,鲜艳触目……
“啊——”
可白音的叫喊并不歇斯底里,她此刻更像吓得不知道如何发声的孩子,瞬间瘫倒在地板上。
不,不可能……
白音你疯了!为什么要作茧自缚?!
啪——
琴房的灯骤然亮起,淡黄色的顶灯照得她眼前一阵晕眩……适才的场面再度闪回归位。
“阿音?你怎么在这?”
抬头的一瞬,陈翊的轮廓在她的视线里乍然清晰,泪水就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从听到诡异的曲调,到推开这扇恐怖的门,再到被飓风和嘶吼吓到,压抑的恐惧终于放肆地倾巢而出。
她不知所措地扑进来人怀里,呜咽着,无助又惶恐,就像白天在车里做噩梦一样。
“……别怕,我在。”
此情此景,她贪婪地躲在他怀里啜泣,任凭泪水洇湿于他胸前,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感受他的手掌温度落在她的发顶,直到他的手指主动找上她的泪眼……
发烫的指腹,暖融的怀抱。
“…你怎么会在这?”
陈翊跟着回神,认真解释: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练《一步之遥》,没想到吓到你了。”
“那钢琴是?”
他盯着角落里的留声机——
“是我放的唱片,但刚刚放错了版本,刚打算换下来,你就来了。”
除了角落里的老式留声机,这房间里还有一墙堆满了唱片的橱窗,所以那会儿钢琴根本不是什么“无人自弹”,帘幕上的“血迹”也只是因花卉图案过于集中。
陈翊放开她,去将窗户关好上锁,呼啸带哨的穿堂风这才彻底消停。
白音则走向另一面的墙的舞蹈镜,表面斑驳陈旧,人映在上面都歪歪扭扭。
这间屋子应该就是用作音乐室的,设备一应俱全,宋家人大概一直都把它当做摆设,附庸风雅,所以这里面的所有乐器设施,都没找人保养过,看着格外阴森。
“这么晚了,你干嘛一个人在这练舞?”
她疑心开口,心中惴惴,而陈翊直言坦白:
“那会儿你不是看到了吗?我练得不好,被南风姐下了死命令,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及此,白音的心才算暂时放回了肚子里。她最近身心过于紧绷,总是做噩梦还不算,竟然连听到一首曲子,都能想到当年的事……
“阿音,你会跳探戈吗?”
陈翊再次问起,白音不明所以:
“…会,不过我这几年没怎么跳过,怎么?”
“那正好,要不你陪我练一遍《一步之遥》吧?你也看到了我那会儿的水平,肯定是上不了台面的。”
刚把自己吓破了魂儿,这会儿还要她陪他练舞?
“可你的舞伴是宋知袅,跟我练不会有什么成效的,况且……明天你们就正式上场了,肯定来不及。”
可对方置若罔闻,催她:
“来不来得及是后话,我们先跳一次,就当是你带我练习了。”
说着他就换上了另一卷黑胶唱片,前奏吱吱呀呀着响起,他走上来催促白音朝中间站,看她穿着拖鞋,不忘宽慰:
“你随意就好,不用担心踩到我。”
他什么时候也会软磨硬泡这招了?
白音就这样被他半推半就着、赶鸭子上架似的,伴随着小提琴的前奏如流水般溢出,两人站定了位置,陈翊的双手已然归位,只是那只虚放在她背脊上的手,格外克制有礼。
她的身躯不自觉地跟着节奏,随着对方一起摆动……
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地落在他的掌心,微凉,微烫的触感,拉扯得刚刚好。
探戈这种舞蹈极具暧昧,动作幅度就不必说了,男女舞伴之间的交头接耳,更如情人窃窃私语般热情。
甚至能听到步伐交错之间,他那若有似无的换气喘息……
尤其是这首家喻户晓的一步之遥,本就在音符、律动之间,倾尽了情人间忽远忽近的追逐,咫尺天涯般的爱意,怪不得俞南风要给他们选这首,这暧昧的氛围,陈翊还不被宋知袅拿捏得死死的?
随着下一个八拍高潮的推进,原本爱人间的若即若离,就要随着这铿锵的旋律,走向追逐的炽热,在那两拍的推进之下,她已忘却了适才那场“恐怖袭击”,取而代之的,是与陈翊两掌相对的酥麻之意,还有负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带着自己的身体腾空、旋转、下坠……
正如此刻她的心一般,恰如其分地落进了他的手掌间。
他一次都没有踩到她,反之,舞步异常熟练,丝毫没有乱了节奏。
白音暗暗疑虑,他不仅娴熟得不似傍晚,连装束也一点不随意——正肩衬衣配上丝绒领结,利落得体,价值不菲的腰带也勒得规整……
一个人默默练舞,这样的装扮得过于正式了吧?
白音慢了一个脚步,不偏不倚地踩到陈翊的鞋面上!
跳舞的时候不能走神,可陈翊丝毫没在意,继续拉着她的手跟节奏走……
每当要进一步贴近彼此的身体时,他都会刻意保持着分寸,游刃有余,可白音依旧感到身体格外发烫,是因为舞蹈的律动吗?
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窗外的风依旧婆娑,树影依旧斑驳,像是无声的观众,贺着二人律动的彩。
一时间,万籁俱寂。
刚刚过去的两分钟,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一场若即若离的暧昧盛宴,在她的指尖悄然绽放,在他未宣之于口的情绪里,藏于心际。
陈翊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垂眸低声唤她,“阿音。”
她轻应:“嗯?”
“还害怕吗?”
此时此刻,望着陈翊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神,白音有一瞬间大胆的恍惚——如果他能吻下来,那便是这场《一步之遥》最好的落幕。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的可怕,而对方也有刻意靠近的动作,她的毛孔知觉适时恢复——
“好痒。”
“……痒?”
“我是说……”
白音轻轻推开他,将她手腕上那颗好大的包亮给他看,“这山里的野蚊子还挺厉害。”
陈翊的表情也顿时如释重负。
“这就是你半夜跑出来的原因?”
她点头。
“你房间里没有放驱蚊药嘛?”
“没找到才下楼的。”
陈翊直接拉着她走出了琴房,朝偏厅的小客厅走去,翻箱倒柜了一番找到药膏,递过去。
“先将就涂一下吧?看明天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万一山里的虫子毒性大……”
“不至于,这个就够。”
白音将他手里的药瓶直接抽走,回身坐在沙发上,先给胳膊上涂了涂,然后撩了下睡裙,那条纤细白皙的小腿肚上,不偏不倚地扒着一个殷红的蚊子包。
她轻旋了下膝盖,做了一个翘二郎腿的动作,好让上药的角度更方便一点,侧开叉的睡裙正好落到一旁……
但也正是这旁若无人的小小举动,让倚在餐桌的陈翊心旌摇曳了那么两秒,他下意识地别过眼去。
可那颗小小的殷红的蚊子包,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他心里。
竟让他也觉得……好痒。
“你探戈明明跳得很好,为什么要装不会?”
涂完药膏的白音站起身来问。
“我不想跟宋知袅出这个风头,故意装怂罢了。那会儿请你一起跳舞,是看你被吓得不轻,想帮你转移一下注意力,毕竟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一周呢,怕你有什么阴影。”
怪不得他那会儿问害怕吗,原来心思藏在这。
可这一天对白音来说实在过载,她随后道了声晚安,欲上楼休息,却再次被陈翊叫住——
“阿音,我知道你被当年的事困扰,我没资格说对你感同身受。”
她的脚步怔然停下,没想到陈翊居然能想到这,是因为目睹了那会儿她被吓到的“惨状”吗?
“但你现在既然回来了,那我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点,就像今晚与我跳《一步之遥》一样。相信我,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离你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不会放弃你。”
在过去人生的无数个瞬间,她总是理所应当成为被放弃的那个,尽管她什么都没做。
她常常想,这世界上是没有可依赖的人了,如果有一个人真的不离不弃,她也势必不会信。
可此刻,她应该相信吗?
她依旧没有回头。
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于楼梯深处,陈翊也如释重负,现在还不到宣之于口的时候,他暗自庆幸,刚刚那场落幕没有越距。
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那房间角落里的留声机,立刻折返回去。
琴房的窗子大开着,穿堂风再次灌了进来,而那卷录有林慕生前弹奏的黑胶,早已经不在留声机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