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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秋月会 别丢下我 ...

  •   阴沉的天空,暴雨清洗着夏日里的燥热难耐。

      一双帆布鞋彻底湿透,白音撑着伞在雨里踽踽独行。

      看不清场景的虚实,看不见人脸上的神态,人群熙攘叫喊、车流喧闹不止,傍晚华灯初上的霓虹,嘈杂地闯进她的视野。

      “快报警!这里追尾了!”

      她闻声驻足。

      “天呐,前面那辆车都飞出去了!”

      雨势忽然大了起来,她快步走近,人群相继拥挤而来,挤得她眼前的雾气彻底遮住了视线。

      “里面有人吗?”

      “有个女生,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是她吗?”

      警察展开了一张照片……

      一时间,周遭的热闹被暂停,毛孔骤然收紧,她的视线从无到有,从明到暗,照片上的那张脸在她眼里不断放大——

      “她是我姐姐!”

      叫喊声划破了雨幕,也划破了整个场景。

      不知为何雾气忽然湿润了眼眶,她觉得泪眼潮湿,空气脏乱。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滩血迹倾轧着雨水而来。

      她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清晨,林慕雪白的手腕被血迹污染,白晚歇斯底里的叫喊震碎了她的耳膜……

      “不要走姐姐!别丢下阿音!”

      任凭她千呼万唤,声嘶力竭地呐喊,她还是谁也没有抓住,记忆中的场景和人物渐渐模糊……

      除了白皙的肤色和乌黑的长发之外,她已经记不得母亲林慕的模样,最后留存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的,只是那抹开在雪白色被褥上的血迹——鲜艳,夺目。

      而她的姐姐白晚呢?

      记忆里的她,有着英气利落的眉眼,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她眉宇间的泰然与孤傲。

      她们相似而不同,如果白晚可以陪着自己成长,她们姐妹俩会不会更相近一点呢?

      可惜,白晚的岁月永远的停留在十五岁那年……

      “不许再惹妈妈生气了!”

      “姐姐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错哪了?”

      “我再也不让妈妈担心,再也不吵着让妈妈给我画画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场景闪回。

      暴雨倾盆而下,雷电肆虐着伴奏。

      高架桥被轰然瓦解,她的身体随之堕入深渊,冰冷刺骨的海水刮蹭过全身肌肤,她溺于其中逐渐窒息……

      姐姐当时就是这样离开的吧?那她一定很冷,很痛,很孤独,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能任由着自己被水流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白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让她感到些许心安,身躯像撞进了一片世外密林。

      她紧紧地抓住这强劲的枝干,恨不得将自己融在枝桠里面,这样她就可以脱离噩梦……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醒醒阿音,我们到了。”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她终于辨认出了这个味道,也终于从梦魇中惊醒!

      那股清香不是森林,是陈翊身上散发的木质调香水,糊住她视线的也不是雨水,而是她自己的眼泪。

      白音惊魂甫定,直起身子,望了一眼车窗外的天气——艳阳高照,明媚惬意。

      “你做噩梦了?刚刚路上突然下起暴雨,到了秋月山天气才转晴。”

      怪不得她刚刚忽然做梦,原来是场景外的暴雨,今早从丰海出发时还万里无云的。

      陈翊递来一瓶水,让她缓一缓,她接下后才发觉,自己身上正披着他的外套……

      “谢谢。”

      “半路你睡着了,车里开着空调怕你着凉。”

      “…是谢谢你将我从梦里拖出来。”

      白音吞咽下几口凉水,认真解释。

      这是她八岁起就有的心魔,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会被这样的噩梦魇住,绝望无助,不知所措。

      “你不会再被丢下的阿音,至少我不会。”

      车载音乐戛然消失,这句话掷地有声地落在空气里。

      不等她反应,陈翊便解开安全带,立时提醒:

      “先下车吧,其他人还在等我们。”

      ***

      由于是山区,秋月山没什么“阳光沙滩”“蓝宝石海域”的景致,但贵在植被茂密、湿地充足,算得上森林氧吧级别的避暑山庄。

      这次他们要住的并不是什么五星级度假酒店,而是目前隶属于宋家名下的私宅——距离酒庄直线距离5公里的一座同等比例的庄园别墅。

      模仿着旧世纪酒庄装潢的轮廓逐渐显现,虽然比不上酒店空间,但是法式别墅庄重典雅,尤其是周遭群山环绕,此处却开辟了块数十亩酒庄,实在雅致。

      对这样的宅子,白音早已见怪不怪,毕竟自宅就是法式建筑。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让我们好等。”

      两人刚踏进庄园大厅,俞南风就若有所指地招呼了一句。

      “抱歉,路上遇上了雷暴,开得慢了点儿。”

      陈翊将行李交给门童,褪下外套折下袖口,好整以暇地解释。

      “早说让你们昨天跟我们一起,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精力这么充沛,偏要自己开车来。”

      陈菁云不忘数落他一句,也顺带瞥了上午才到的夏明彻和程灵溪一眼——他们也是一对小年轻自驾来的。

      然而那两人只是微笑点头,没有露怯的意思,尤其是程灵溪,立刻溜去了白音身边,两人相视一笑。

      而陈翊则注意到俞南风身后的轮椅上还有一人,不禁一愣,是俞凡。

      “姨父好久不见,之前听南风姐的说法,还以为您来不了呢?”

      俞南风道:“我确实不想我爸来受罪的,但是听到酒,老俞实在是坐不住,我让他给我保证,不喝只闻,我这才答应放假给他。”

      她让出了一点空间,好让俞凡能与陈翊打个招呼。

      俞凡如今面黄肌瘦,与记忆里的形象判若两人,陈翊都差点认不出他了,连声音也虚浮了不少:“小翊这两年挺忙吧?”

      “还好,多亏有南风姐帮衬。”

      陈翊的恭维话信手拈来。

      而夏鸿夫妇正坐在大厅的象牙木雕花沙发上,眼神因着这些动静瞟了过来。

      “夏叔,明阿姨,好久不见。”

      白音走上去,不冷不热地问好,夏鸿微微颔首,明旻则直接站起来迎到她面前:

      “阿音快让阿姨好好看看!”

      她上来就抓住白音的手,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这个四年未见的故人之女。

      “阿音出落得比当年还要漂亮,这谁看了不喜欢啊?”

      白音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下意识将手掌从明旻手里抽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变。

      “明阿姨,您也跟当年一样漂亮。”

      “哎呀呀,阿音出去历练几年是不一样,都学会油嘴滑舌了。”

      白音只好牵扯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意。

      “哎别说,你这一笑啊,还真有林慕当年的味道……”

      然而这名字一出,场面立刻变得微妙寂静。

      明旻很快意识到不妥,赶紧轻咳了两声,夏鸿不着声色地抖落了一下手里的杂志。

      恰逢二楼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陈总,白小姐,您二位到了?”

      众人抬头,宋知袅站在楼上厅台上,她一头柔软的卷发被高高束起,俨然一副庄园女主人的风姿。

      “请随我来吧,你们的房间都在二楼,长辈们的都在一楼。”

      几人相视而动,但临上楼前,白音却忽然轻声在明旻耳畔留了句:“谢谢明阿姨还记挂着我母亲。”

      ***

      白音的房间在二楼左侧走廊的尽头,隔壁是程灵溪的房间,对面则是夏明彻的,陈翊的房间却被安排在了右侧尽头——

      也合理,不管是宋家还是俞家,怎么会把陈翊跟他们这群“小孩儿”安排到一起呢?

      白音推门进入房间,这次不是酒店,并没有所谓的门卡,每个房间都是按密码锁进入。

      窗外的群山翠意盎然,绵延着遮盖住了天际的尾端,而山脉之下,一整块葡萄园映入眼底,此刻还不是葡萄成熟的时刻,果实寥寥,唯有青绿色的藤蔓作为点缀阡陌的景致,藤萝植被蔓延在土地上,古香古色的勃艮第酒庄赫然而现。

      那里便是两天后,名为为她的归来而摆设酒宴的场所。

      听说这次商界有点头脸的人物都会来,之前在家里说什么不愿铺张,扯个由头,如今看来,这个由头分明是陈菁云要坐实这个好人的身份——

      多年失散的千金,一朝回归,继母不离不弃。

      白音不禁冷笑,一则消息进来,她下意识地点开,发现是陈翊发来的一串数字:2436。

      “这是我房间的密码。”

      这要是搁在别的男的身上,白音一定会认为是哪个变态,但是这个人是陈翊,白音自然秒懂他的用意——
      “如果遇到了什么状况,记得来‘救我’。”

      来的路上两人就探讨过此行可能会遭遇的“突发状况”,陈翊觉得,既然身边那几个重量级人物或多或少都有秘密,宋家这些年左右逢源,没少从中捞油水,那自然可以挖得出底细。

      但他们谁也不是省油的灯,经过前两次的试探和撕扯,这次难保再有什么意外,可这次地处秋月,还在远郊的田园酒庄,再有什么勾当,他们妥妥地孤立无援了。

      所以白音识趣地回了句:“知道了。”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把自己的密码也同步给他时,陈翊竟心有灵犀地提醒——

      “你的密码自己保管好就行,不要告诉任何人。”

      看到这样的提醒,白音知趣地笑了。她本就身份特殊,不好打草惊蛇,何况不管她什么身份,陈翊要一个女生房间的密码,有点太不绅士了。

      正式酒宴安排于明天晚上,他们提前来了两天,宋临川说提前带他们观摩一下酒庄,喝喝下午茶,悠哉悠哉地避个暑。

      夏日的余温依旧猛烈,但身在山水间,日头一斜,山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秋月酒庄前,宋临川和酒庄经理已经等在厅堂处了。

      “诸位路途奔波,辛苦了。”

      宋临川亲自相迎,引他们去往酒窖。

      这座酒庄设计独到精细,几乎是按照勃艮第酒庄的精髓配置,主厅庞大也不失雅致,若隐若现的一墙酒柜,酒类一应俱全。

      除了储藏葡萄酒酿之外,这里平时还作为酒坊招揽生意,也有不少游客慕名来参观,不过最近他们来了,为了游玩体验,宋家暂时闸住了客源。

      白音大略地扫过装潢,竟然有些熟悉……

      这间酒庄建造之初,出资人是白长黎,而彼时的他受林慕的影响,热衷于法式风情的建筑,应了勃艮第的景,带上了点洒脱的田园风情,没有那么精致到酒柜外刻的花纹。

      落成后没多久,这酒庄由俞家接手,现在辗转到了宋家人手里,已然物是人非。

      酒庄的经理人罗勋引着他们来到地下酒窖,空气里的扬尘扑过来,还蘸了些葡萄酒几经发酵的果味,杂糅着酒桶的木质气息,嗅觉立刻工作了起来。

      随着微黄的顶灯洒落,一排排罗列整齐的酒桶赫然显现。

      罗勋一边介绍着这边酒酿的贮藏情况,一边准备杯子和取酒器来让他们品酒。

      白音浅尝了一口,入口的味道中规中矩,甚至还不如他们家当年的藏酒。

      而一旁的陈翊也所见略同,想当年他成人礼,白长黎可是开了瓶康帝呢,这里的酒属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可有人却依然按捺不住心情,看着俞凡跃跃欲试的手,俞南风赶紧拦下,用警告的眼神提醒父亲——身体要紧,不许贪杯。

      尽管酒庄规模不小,投资丰厚,但近两年的收益甚微,酒庄模式到底也只是个噱头,比起秋月山庄园酿酒的品质,怎么比得上货真价实原装原产的红酒。

      所谓酒庄,也只是一个提供游玩体验的媒介罢了。

      “袅袅啊,你现在接手酒庄了,有什么疑难杂症啊,最近多问问罗经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宋临川咂着嘴里葡萄酒的余味,若有所思地点了女儿一嘴。

      “这话言重了宋总,我在这儿这么多年,情谊哪是那么容易就割舍的?要不是孙子出生,我还真想干到退休,宋小姐,今后有什么事随时知会我一声,我随时待命。”

      白音诧异,难道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小罗”?

      其实小时候,她跟着家人来过秋月酒庄一次,正是母亲姐姐去世那年,彼时酒庄还在建造,白长黎不少来秋月山“亲自督工”,正值青年的罗勋只是在这打打下手,没想到居然一直留下,如今成了运营酒庄的经理人。

      “罗经理,前些年工作脱不开身一直都没来看看,现在这酒庄也不知道换多少任投资商了,我们这老东家才肯来参观,这么多年你一直留在酒庄,真是至情至性。”

      陈菁云端庄地笑着,抬了抬杯子以示尊重。

      “陈夫人不说我都忘了这茬儿,这酒庄最初还是白总花钱建的!惭愧惭愧,是我们家班门弄斧啦!”

      宋临川稀稀拉拉地奉承着,给罗勋递了个眼神,他眼下会意。

      酒窖参观结束,众人跟着去户外看葡萄园。

      可白音却兴致寥寥,比起户外,她显然对室内的景致更感兴趣——尤其是想到这酒庄当年出自自己父母之手,便更加触景生情了。

      她跟在大部队的最后,还是有意无意地掉了队,继续在这地下酒窖逡巡。

      昏暗的酒窖里,酒桶酒架排列井然有序,但因光线稀落,又空无一人,她随便走一步路,触碰这里的酒桶,声音的回响都格外空旷,一时间令人五感聚拢,场面竟也颇为瘆人……

      她刚打算出去跟上众人,却在一只脚刚要踏出地下酒窖时,听到了酒窖更深处,有什么搬动拿取的声音,闷闷的,暗暗攒动……

      听得她顿时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可一回头明明还是一览无余——所有人不都应该出去了吗?

      她虽然惶恐,但好奇心驱使,仍想循着声音去一探究竟,霎时身后传来一声问询:“白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啊?”

      吓得她大叫一声…难得出了次洋相。

      而来人赶忙鞠躬道歉,他穿着酒庄的员工制服,年纪看着也不大,白音这才镇静下来——

      “……我在找洗手间。”

      年轻员工挠了挠脑袋,“地下酒窖没有洗手间,都在一楼,要不我带您去?”

      “不用了。”

      她刚要仓皇离开,却还是按捺不住适才的疑虑,“我刚听到有什么声音哐当哐当的,这酒窖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一听这个,那年轻的员工也有些震惊,屏住呼吸,伏在门口仔细听了会儿……

      “哦,你说这个声音啊,这是正常现象,山里风大,我们酒窖都是设在地下通风区域,这不是还没关门嘛?”

      吱呀一声,锁头落下。

      隔着铁门,白音望着漆黑的空间里,扬起了不少灰尘,而那不明所以的声音,的确没了。

      到了傍晚,一行人在酒庄小餐厅就餐,宋临川竟大方地请罗勋去取珍藏的罗曼尼康帝。

      罗勋抱着一瓶康帝出现在了餐桌旁。随着木塞砰得一声被拔出,香浓醇厚的酒香飘进在座各位的鼻腔里。

      闻到这味道,俞凡脸上五味杂陈,只能闻不能饮,着实让他抓耳挠腮。

      众人也只能唏嘘安慰他,“养好身体重要。”

      陈翊不禁想起,当年十八岁成人礼的不欢而散,后来白长黎还调侃俞凡‘贪杯贪到无福消受’,不过看到宋临川趁着酒意夸夸其谈的模样,陈翊不禁在白音耳边悄悄讽刺——

      “康帝这酒,宋总可没少藏。”

      他说这话的气息几乎贴着耳畔,白音觉得酥酥麻麻,却莫名磨得她有些舒服,她赶紧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假装淡定反问:

      “怎么说?”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下午在酒窖的桶装酒其实品质一般,真的好东西,都在酒窖与正厅处衔接的回廊隔间里。上楼的时候我多看了几眼,罗经理那会儿先离开,就是为了去暗格拿非酒庄列级的葡萄酒。”

      白音一愣,难道那会儿听到的声音,是罗勋在隔间取酒的声音?

      一餐刚过,庄园被夜幕笼罩,只有这间酒庄的房子,和葡萄园里的应急灯闪着光亮。

      送走了这一行贵宾,罗勋刚打算到门口角落里点根烟,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罗经理,我可以问你点事情吗?”

      他捻烟的手一顿,回头一看,正是那位沉默寡言的白小姐。

      “什么事?”

      昏黄的门灯之下,她姣好的面容带着疏离。

      “关于我母亲林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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