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魂何归》大欢喜

23、质疑之声

　　一日时光匆匆过，瀚阳书院的钟楼敲响了五声，又到了散学的时间。

　　小学童们欢呼着奔出堂舍，一路上勾肩搭背言笑欢谈。郇雅君两人收拾好东西，拜别了夫子，缓步走出学院。来时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前，郇雅君踩上踏杌正要钻入车内，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在旁问询。

　　“请问可是郇小公子？”

　　他回头望去，只见车边站着一位腰配官刀的年轻捕快。

　　郇雅君笑回：“我就是，不知阁下何事？”

　　捕快拱手而道：“郇小公子，师爷有请。”

　　今日郇州府衙经过一场激烈的研讨，知府大人还在居家修养，堂上仍由师爷和詹捕头主持大局。

　　詹捕头忍不住开言道：“此案已经拖了好些时日，如今好不容易有些头绪，竟说要去寻什么高人”他对师爷拱了拱手，“师爷，请恕在下直言，还是尽快查出案件的线索才是正途啊！”

　　师爷环视场内诸众，见大家神情皆对詹捕头之言表示赞同，他了然的点点头，跟大家说：“郇小公子能提出此言，定是看出了什么，我已派景元将人请来，大家且听听他的看法罢。”

　　众人不再言语。

　　詹捕头暗自叹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站在老爹身后的詹天宝歪嘴笑了笑，将脑袋侧到一边，跟旁边的王鹏飞吐槽道：“大人病了这些天，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竟相信一个黄毛小子的胡言乱语。”

　　王鹏飞低声回说：“可不是嘛！”

　　待捕役匆匆来报，说郇小公子已到。

　　屋中诸众转头看向来处。

　　不一会儿，就看到姚景元领着个锦衣小少年，缓缓行入院中。众人将目光投注于小男孩身上，好奇的打量着，毕竟这小孩自出生就名声在外。

　　听说郇雅君今年才七岁，个子仅到姚景元的胸腹，模样长得十分精致秀气。他气定神闲的走入睽睽众目之中，神色不见一点惊慌退缩，小男孩笑着直视前方，对大家拱手作礼。

　　“雅君见过诸位。”

　　这样的气质就非一般孩童所有，师爷暗自赞之，笑着让他落座说话。

　　师爷率先对他直言说道：“郇小公子，此次请你前来，是因我们有一事不明。”

　　“实话说来，我们被此案困扰甚久，如今算是黔驴技穷，为了能尽快查出孩子的下落，我们自是虚心纳谏，只是公子却建议我们去寻玄道高人，不知是何缘由？若公子不直言相告，怕是大家难以心服口服啊！”

　　众人目光又落在小少年身上，且见他神色一缓，沉默了会儿。

　　当今世人对神鬼之事讳莫如深，他就是顾忌空口白牙的道明原委，会让事情适得其反，才选择遮掩一二。可是眼前众人似是不弄清楚不罢休的架势，郇雅君只得开口说道：“是因这件案子并非人为，而是鬼怪作祟。”

　　听闻此言，场上是一片安静。

　　师爷皱起眉头，问说：“鬼怪作祟？公子可有什么证据？”

　　郇雅君一阵语塞，这要怎么解释。
　　难道说是鬼魂的所见所闻，那他们更不相信了。

　　他思索了一番，为难的回道：“我无法提供什么证据，可这些确实是我所知的实情。”

　　旁边有人发出一声冷哼，吊儿郎当的晃到堂前。
　　“竟还扯上鬼神之言，净在这胡说八道！”

　　詹天宝低头睨着这小孩，呲笑一声说：“你既说世上有鬼，那弄只鬼出来给小爷欣赏欣赏，小爷我立马信你！”

　　一直候在郇雅君身后的虎妞听到此言，悄然飘到堂前，两手盘胸瞪着这人。

　　对詹天宝这无礼的要求，郇雅君是无言以对，就算鬼神真站在眼前，凭着一双浊眼又岂能看到。其实他也料到这样的事态发展，只能暗中叹下一气，无奈解释说：“鬼神并非人想看就能看到的。”

　　阴阳两界需要壁垒分明的边界，才能持恒自身运转的法则，这个边界如同两道平行流淌的河流，虽道出同源，但一个在阳一个在阴，两者同行同往共生共灭，一同缠附在因果业力的牵制之中。

　　詹天宝冷笑一声。
　　“既看不到，岂不是任由你胡说！”

　　这次会面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如今书上皆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初心是好意，让人不要整天想着神神叨叨之事，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才能生正念、行正行。

　　可是只知一味惘听一言，再听不进任何异论，那就是迷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怎么可能单靠一言，就能将世间所有的真相一一道明。

　　郇雅君安静的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徐徐而过的街景，兀自沉浸在思绪中。

　　如今世人再不信鬼神，怕是忘了自己这姓氏宗族，若追根溯源到远古，说不定就是神人后裔。

　　远古时代人神共居，人极易获得神通，当时依靠神力来呼风唤雨的觋巫多如牛毛，使得人对神再无敬畏之心，也让人间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准则，导致乱道败德，灾祸不断。

　　那时候有位叫颛顼的上神不忍见此，命手下将天地连接的道路隔断，从此断了人神之间的直接联系，人神自此才分开两界，各居其位。

　　经年累月，人类竟渐渐遗忘这些神仙是真住在天上，还是仅仅存活于文字里。

　　他并不怪罪府衙众人不认同他的看法，自迷而不知迷者，这世间又何止他们呢。

　　师傅说过世间众生本性具足，不过皆为我执障目，想要人幡然醒悟谈何容易，若有这么容易，佛菩萨也不会倾尽所有，以度化众生出离生死苦海为首任了。

　　如今郇雅君烦恼的，也不在说服他们这件事上，而是任由那鬼怪在城中作祟，只怕事情会越来越糟。此时若修书回师门求助，一来一回的路程，得耽搁一个多月。

　　郇雅君苦恼不已，文竹连唤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何事？”

　　文竹回：“公子，咱到家了。”

　　虎妞偷偷在旁看他，这小孩平时就沉静少言，从府衙出来后，似是更沉默了。待郇雅君独处之时，虎妞轻轻飘过来问说：“公子，可是被府衙那群蠢人气着了？”

　　小少年一叹，对她说：“那倒不是，我想起以前听师侄说过，这世上有用孩童献祭的邪术，我担心城里有邪师利用鬼魂为非作歹，再不快些将事情查出，这些孩子性命不保之余，郇州城恐有大祸。”

　　虎妞一听，急了。
　　“那，那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们这一人一鬼，一个是半大的孩子，一个是没啥能力的阴魂。

　　郇雅君无奈的说：“事到如今，也只能靠自己了，见一步行一步罢。”

　　“你是想亲自会会那鬼煞？”

　　虎妞面色有些惊讶，转而想了想，补言道：“记得上次它一见你就立马跑了，似乎十分惧怕那颗珠子呢，公子身上这么多法宝，定能制住它！”

　　小公子喃喃而语。

　　“目前仅知它在城北一带游走，我要如何才能找到它呢。”

　　一人一鬼沉默了会儿。

　　虎妞眼珠子转了转，贼兮兮的笑道：“它的目标不是小女娃嘛，我们用诱饵是不是能将它引出来？”

　　小少年眼睛一亮，点头赞言：“是个好办法！”而后面色又犹疑，“去哪儿找小姑娘帮忙，如此涉险的事估计没人愿意吧。”

　　那阴魂两手盘胸，由上至下直瞅着他，那目光灼灼似贼。

　　郇雅君明白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

　　虎妞咧嘴一笑。

　　“可行吗？要是没骗过那鬼怎办。”

　　虎妞忙道：“公子，你现在还小，还看不出男女区别呢。”

　　公子哎，不要对自己这长相没有信心！

　　郇雅君细细思忖此事，若成功让鬼煞将他掳去，不但能知道那些女童的去向，还能打探到背后隐藏的因由，此法甚妙啊！

　　他难得露出笑容，赶紧对外喊了几声文竹，一直候在屋外的书童推门而进。

　　郇雅君对文竹唤道：“你把门带上，过来。”

　　文竹神情稍愣，顺从的将门关上，心情忐忑的走进里屋。

　　他跟在公子身边没多长时间，主仆间的感情平平淡淡，说不上多了解。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文竹大概明白了自家公子的脾性。公子对人是极温和的，对谁都客客气气，这样反而让人有种莫名的疏远感。公子对他这个小书童越是礼貌，他心里越是忐忑难安。

　　如今忽然唤他入房，还要关上门，文竹忍不住暗自回想，是不是今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小书童局促的走上前，恭敬的唤了声“公子”。

　　郇雅君朝他招招手，唤道：“你过来一些。”

　　文竹惴惴不安的靠了过去。

　　且见公子犹疑了会儿，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你明天能否帮我弄套衣裙来。”

　　文竹顿时松了一口气，笑着回说：“公子吩咐小的定……”

　　“衣裙？！”

　　小书童不敢置信的回望他。

　　郇雅君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说：“对，找一套我能穿的。”
　　还特意嘱咐“此事千万不要声张”。

　　公子神人般的形象在心里崩塌泄洪，小书童一路泪洒狂奔。

　　我的公子啊！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