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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胜者为王(四) 众口铄金, ...

  •   普桑先王逝世,本应停棺五月安葬,奈何新王孝心深厚,不想父王在浊世受屈,便早早将其入土为安,盼早入轮回。

      如此,别国的吊唁之事也就此作罢。

      娄卿旻便也没有缘由再入普桑,将朝颜安全交与衡无倡后,便与太子朝饶坦白了他的身份,二人一同返回华纪。

      日子朝来暮去,正值隆冬腊月,一年岁末与新岁初始之时,普桑为保佑来年丰收,早早便在王宫正门前的平地上设下祭坛,为岁末的腊祭做准备。

      锣鼓鸣动之时,朝臣与百姓已然聚集到宫门口,迎接新春的到来。

      掌管驱鬼的朝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跳着傩舞,驱邪避害。
      彻夜不熄的火把点亮星空,让众人守岁时也得以看到彼此的面庞,畅谈至天明。

      除夕之夜,达旦不眠。

      因是新王登基第一年,衡无倡专程在章华台设下国宴款待众臣,下令特免去百姓一月税赋,以普天同庆。

      临近换节气,昼夜温度忽冷忽热,变化多端,朝颜白日里受了凉气,没什么胃口,早早找借口离了宴。

      回到钟毓宫,在殿外站了片刻,忽然听到一阵鸟鸣。

      她抬头望向被银盘照亮的柳树。
      叶片虽已凋零,可枝条却依旧苍劲疏朗,纤细枝条上正立着的一只膏羽的灰鸽,朝颜细细探去,忽然眼前一亮。

      这鸽子,与先前娄卿旻在北狄收到的那只信鸽极为相似。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鸽子黑曜石般的眼珠微微一顿,眨眼间便从枝杈飞下,落到她肩上。

      她将鸽爪上绑着的布帛取下,拿进殿内,小心翼翼在烛火下打开看过才知,这是娄卿旻饲养在普桑的信鸽。

      而信则是由华纪到普桑的另一只鸽子传送来的。

      据他说,兄长的失忆症病得不轻,回了华纪之后不仅不认嫂嫂和外甥,还对朝堂众人都有抵抗之心。
      医者说他是因为回到故土,看到熟悉事物大脑受了惊悸,引发心躁,偶尔会控制不住情绪。

      甚至有几次甩开侍人,要出皇城。
      如此,倒有些棘手了。

      听闻兄长如此难捱,朝颜忽然感觉带他回去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如果不带他回去,任由他在北狄过活,恐怕到众人老死他或许都不会恢复记忆,假扮太子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必须回去自己面对。

      好在之前传出去的都是兄长重伤在别院养病的消息,如今就算众人知晓他失忆,也无人会怀疑。

      正忧虑着,将手中绢帛放在烛火上燃尽,便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身后殿门处传来。

      回首,少年帝王一身玄袍踉跄着步伐朝她的方向走着,一步一晃,带着淡薄的醉态。

      衡无倡宴席饮了酒,身上挂着些清甜的果酒香,刚迈入殿内,香气便不可控地散布至四周。

      朝颜敛眸立在烛火旁享受着火苗带来的暖意,鼻尖不知不觉涌入淡淡的龙涎香气,再抬眸,来人已站在她面前。

      他借着烛火的微光垂眸看她,凤眸中带着半点忧思,还有半点不可言说的情愫。

      “为什么不高兴?”似乎看出她心绪不佳,他忽然问。

      余光瞥见男人身侧提着的食盒,饭菜香夹着酒香将她包裹住,如此关怀备至,朝颜眼睫轻颤,原本毫无波澜的心忽然多了片柔软。

      她甚至在想,她对他的疏离是否太过甚了。
      自二人回宫之时不欢而散后,便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交谈过。偶尔在王宫里遇见,她也会自觉绕开,不给彼此徒增烦恼。

      如今仔细想想,此生他对她并未做过伤害之事,她是不是也不该用前世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这一世无辜的他。

      说到底,眼前少年不过是个为了活命不得不向上爬的可怜人。
      或许她该放下前尘旧事,试着接受全新的他。

      火光摇晃,影影绰绰,衡无倡垂眸看着少女好看的眉眼,似盈盈秋水,在黑暗中泛着波澜,只这么看着,便觉得自己已陶醉其中无法自拔。

      倘若没有那抹沉重的忧虑,会更美。

      窗外涌入一阵冷风,满屋烛火被吹得恍惚,只有他们面前这一束禁不住摧残,灭了。

      眼前暗了几分,衡无倡心跳骤停半刻后又重新跳动,长入鬓的眉毛蹙起,他无法控制心中渐远的思绪,将食盒扔下后忙不迭去拉她垂在腰侧的手。

      用力一扯,柔软身躯撞入怀中,凤眸逼近她的脸,试图将她所思所想都看清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无法忽视的愠怒:“你在为谁忧思?”

      “莫不是那个男人?”
      那个传言中,与她在外共处一年之久的男人。

      突如其来的两句话,将朝颜原本因他升起的愧疚打散,失了个彻底。

      眼前人身上不可忽视的压迫感令她难受至极,她挣扎着后退,言语冰冷:“请你离开。”

      见人反抗,他松了手,语气也柔软许多:“别再惹孤生气了好么?”这低声哑气的模样,仿佛在与她商议一件极小甚微的事。

      自从她回宫后,便一直躲着他。
      他记得她的那些气话,还有不愿与自己亲近的诉求,所以便没逼她,本欲等她何时想通了再说也不迟,可等来得却是愈来愈疏远。

      好不容易有借口可以见她一面,今日从宴席开始时他便时刻关注着她,见她吃的少,又听医者说她最近身体不适,所以特来看看她,哪知看到她在烛火前为人伤怀的模样。

      心底怒意不断滋生,他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去想旁的男人,他看着面前虚晃的人影,视线转向窗外飘摇的树杈,唇角扯出一丝自嘲轻慢的笑,沉声唤着她的名字:“朝颜。”

      “我不是正人君子,我是个卑劣的男人,我也会怒,会妒,会控制不住。”

      他转过身,一步步靠近她,将她逼退至桌案前无路可退,后抬手将人禁锢在狭小的案前。
      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脸,从鬓角移到鼻唇再到脖颈,轻轻摩挲着她后脖处那块柔软的皮肉,声音止不住颤抖:“我没法忍受我的妻子心里住着旁的男人。”

      扑面而来的热气将朝颜笼罩起来,她只觉周身燥得厉害,头脑发蒙,身体十分抗拒少年的靠近。

      眼看事态发展超出她所计划,她挣扎着推搡他,故意向他头顶泼冷水:“衡无倡,如果你还有点理智,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不要成为一个为欲望妥协的妖物。”

      衡无倡欲言又止:“你……”
      “不必使用激将法,你莫不是以为孤不敢?”

      “你的确敢。”朝颜顺势接话,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十足的倔强。

      许是赌气又是无可奈何,她忽然收回推他的手,继而垂首去解自己的衣带,眨眼间外衫落地,身上只余薄薄的裘衣,她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讽刺地开口:“若你真喜欢我这皮囊,来,尽管拿去。”

      “可在此之后,你必须放我离开。”

      朝颜忽然想通了。
      若委身一次便可换来自由,她会毫不犹豫去做。左不过与他睡一觉,又不是没睡过,大不了当作被狗啃了。

      见少女如此随心所欲,不在乎自己的清白,衡无倡微醺的眸子彻底清醒,他一把将她推开,转身背对她,毫不留情地断了她的念想:“不可能。”

      “孤不会放你走,孤要你陪着我,直到看见孤统一中原的那一日。”

      旎旖暧昧尽数散去,欲望趁机取而代之。

      朝颜心底暗自发笑。
      好啊,隐藏这么久,他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了。

      酒后吐真言,酒后吐真言,所以他方才的话都是真的。

      自始至终,他还是他。无论前世还是现今,他一直不曾变过。
      朝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硬生生与他对着干:“有我在,你无法达成所愿!”

      衡无倡听完这话,迷离的凤眸多出一丝杀伐果断的寒气。只呼吸的瞬间,便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是情难自禁,许是有意为之。

      他转过身回到她身侧,弯腰俯首,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到面前。

      高耸的鼻尖撞上她的,面颊紧贴着,不等人反应过来便在她微红的唇角处轻啄了一下,这番动作行云流水,逃得也很快,临了还不忘对她笑笑。

      如赌约一般随意的誓言回荡在昏暗的殿中,带走了仅存的余情:“那便试试好了。”

      试试她能不能阻拦他本该完成的天命。

      朝颜见人要走,本是放松警惕,可后来面上一热,再眨眼少年便转身离去。

      温热又真实的触觉犹在,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双眸瞪得比铃铛还要大,一时羞愤不已,指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咒骂了句“无耻!”便没了下文。

      只是走个神就被人揩油了。
      衡无倡这只狡猾的狐狸,根本不按规矩做事。

      *
      朝颜在后宫与衡无倡对抗时,前朝也出了件大事。
      据说新王登基前,白率曾救过他一命,故而在新王继位后的新岁第一日被奉为座上宾。是为令尹,百官之首。

      周太尉出自书香世家,本就不喜满身铜臭气的商人,如今不仅要与其一同共事,甚至还要被压了一头,自觉脸面无处搁置,在朝堂大放厥词:“一个商人如何能做百官之首?”

      “若王上执意如此,臣便辞官回乡!”

      周太尉是废太子妃周韫的父亲,对下人百姓一向和善,可却是个倔驴性子。

      他一直对白率有很大的偏见,知晓他从前一直替太子做事,见风使舵,曲意逢迎,便觉其人品为下等。他甚至在朝堂道破执掌后宫的王后也是因太子殿下爱慕才替人求娶而来,更是不配为百官之首。

      此等不加掩饰的闲言碎语,让不知晓此事的朝臣全部听了清楚,皆用怪异的眼神看向王位上的人,这无疑是将王上的脸面按在地上捶打。

      果不其然,此举惹得衡无倡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周太尉以下犯上,将其关入大狱听候发落。

      周太尉总故步自封,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殊不知白率早在先王在世,衡无倡年幼时,就已经暗地倒戈到衡无倡这边,一直为他传递信息。

      确切地说,他是潜伏在衡煜身侧许久的衡无倡的耳目。
      年幼时,衡无倡便许给他无上权力与金银财宝,如今只是信守承诺报答恩情,算不上任用奸佞。

      衡无倡向来有仇报仇,恩怨分明,报答白率先生是早就定好的事,无论谁来阻,都无法改变。

      奈何周太尉分不清主次,知道自家小女爱慕王上又帮过王上,念着自己前朝功臣的名声,真把自己当成可以对掌权人指手画脚的贤臣。

      周太尉人被关入大狱,手下的人却不老实。
      许是知道衡无倡的命门是朝颜,又晓得王室秘闻见不得人,便开始四处散布王后和亲之前与外臣私通的谣言,以及王后与王上未经三媒六聘昭告天下便结合的丑闻,为逼王上做个决断。

      本就对朝颜和亲前与娄卿旻私通之事不悦,如今又多了更多人知晓,甚至还有关于朝颜与他名不正言不顺的传言,衡无倡是彻底开始无心朝政。

      白率实在看不下去他如此颓废,日日守在议政殿等着见他一面。
      这天,终于得到允许进门的王令,他一个箭步飞快入殿,沉声劝解着高台坐着的王,最后道出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王上如今的位置还不够高。”

      “待来日统一中原,将天下尽收其中,还有何人敢不为您俯首称臣?何人敢传您的谣言?”

      高台坐着的帝王闻言,眸子忽的一深。
      是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何时能做所有人的主了,便也无人再敢欺他、非议他。

      *
      除夕已过,新春便开始了。
      朝颜一直怀念华纪的吃食,奈何普桑无处可寻。
      这日,听闻槐夏寻了个自华纪而来的厨娘,做得了一手华纪美食,朝颜便与众人一同在厨房围观厨娘施展手艺。

      门口的侍人通报说白率求见,朝颜愣了下便吩咐侍人将他请进殿内,槐夏替人斟了茶水,端到他面前,朝颜才直言追问:“白大人特意来见本宫,有何要事?”

      白率已是百官之首,一行一动都与先前没规矩的散漫模样不同。

      朝颜忆起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都不得不信他是天生的商人,亦是注定要成为第一个商人为朝臣的天命之人。
      白率历经三朝换代,人已是中年。可他面上却没有几条深邃沟壑,反而比同岁之人都要显年轻几分。

      他摸着下巴故意留长的胡须,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茶水,才道:“说起来,王后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臣一半的功劳。”

      “这么说,本宫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在先王面前为废太子说话,两国盟约或许早已作废,本宫也不必承你的好意。”朝颜见来者不善,便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王后就不好奇,臣为何要将您与王上绑在一处么?”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朝颜便想起先前与衡宿成婚那日,是他与衡无倡二人一唱一和,才将这桩婚事在暗处延伸下去。她眯了眯眸子,试探他道:“莫非你二人早就暗度陈仓了!”

      白率摇摇头,放下茶水。
      而后笑着道:“生在乱世,能者多劳,胜者为王,臣也是早早看透王上有天人之姿,所以另择明君而已。”

      见他如此坦白,仿佛早已将所有东西尽揽于胸,朝颜不禁对他起了忌惮之心,“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臣只想劝诫王后,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既已嫁做人妇,便要终身效忠夫君,不可有二心。”

      朝颜不是痴傻之人,怎会不晓得外面的传言。只是她自己不在乎也不愿理会罢了。

      奈何白率硬要将事情摊在台面上,她无法忍受自己被眼前人耍得团团转,也对他的不敬而气愤,随即厉声呵斥:“白令尹身居高位权利在握,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今日特来此处教导本宫?”

      白率见她失控,才勉强弯腰行礼,认错道:“臣不敢。”

      朝颜怒拍桌案,“你口口声声说不敢,可没有一句话不在提醒本宫!”

      “想必宫外流言王后也知晓了。”

      “流言蜚语于我不过是轻羽拂面,不痛不痒。就算他们舞到本宫面前,我亦不惧!”

      “王后慎言!”白率皱着眉,仿佛听到什么不能听的话。

      朝颜抿唇不语,便听他又道:“您生而随性,无所畏惧,可有人会惧。王上与王后如今已是一体,您聪慧至极,不会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听完他的一席话,朝颜沉默了。直至他离开留下一句话,她也没再开口。

      他说:万望王后谨言慎行,对王上珍而重之,才不枉王上对您的一片苦心。

      呵,衡无倡待她的一片苦心。
      说得好听,只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她早想离开,奈何他为了那点癫狂的掌控欲不放手。若是早将她送走,迎娶新后,怕是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不过与白率争执了两日之后,朝颜就从底下人口中听说前朝白率特意上奏王上,借着王后流落在外月余未归的借口准备去讨伐北狄。衡无倡甚至想都不想便应下了。

      北狄有救她护她的月璍,朝颜不想与她成为敌人,更何况北狄族人也并非都是恶人,他们何其无辜?

      朝颜不明白衡无倡为何要听白率的谗言,借为王后讨回公道之名发动战争。

      若此战真的开打,日后她还如何面对月璍,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

      一时间心中怒火和委屈尽数将她淹没,情绪压抑不住,她不顾侍人阻拦,冒着大雨跑进议政殿,质问高台坐着的少年帝王:“为什么要向北狄开战?”

      衡无倡看向少女湿漉漉还滴着水的衣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后淡道:“他们擅自扣押孤的王后,害王后受伤,孤若不施以惩戒,他们会以为普桑可以任人宰割!”

      朝颜疑惑不解,与他说明自己在北狄的境况:“我没有受伤,是他们救了我。”

      “朝颜,别对我撒谎。”
      他视线落在她脖颈处留下的疤痕上。

      朝颜顺着他的目光抚上自己被衣衫藏起来的那道疤痕,身子已然僵硬。她一直藏着,并未在人前露过,在普桑,除了近身服侍她的槐夏,并无第三人知晓。

      他是如何知道的?

      可眼下她顾不上思虑那么多,只想劝他不要听信白率的谗言,要做个世人敬仰的王:“那都是过去多久的事了?秋后算账,恐惹众人非议。”

      “别再试图激怒孤。”他冷漠扫了她一眼。

      “后宫不得干政,孤希望王后好好尽自己的本分,早日替王室开枝散叶,莫要插手前朝之事!再有下次孤定严惩不贷!”

      他看了眼殿外昏暗的夜幕,与迟迟不停的大雨,不再理会朝颜,沉声下令:“来人,夜深了,送王后回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胜者为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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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各位读者宝宝们点进专栏看看我正在创造的世界喔~动动发财手指宠幸一下叭! 在创造世界: 《姿颜无双(重生)》 待解锁世界:《雪港迷津[先婚后爱]》 《苏醒》 《咸鱼驾到,在线渡魔》 已结束世界: 《暴雨难驯》 《24 Hours旅馆》 《魔神逃窜,在线追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