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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门·柳树河畔 “我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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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大小姐!”
初见他时,他只是一个小乞丐,与我一般大,也是个半大孩子。
我是大宋首辅的小女儿,沈汀柳,出身高贵,被家里人当成掌上明珠。
李贺年刚到我家时,浑身脏兮兮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脏臭的人。却撞见他被家里高壮的侍从欺负,善良让我救了他。
成了我的侍童后,我让下人为他梳洗更衣,原来也是个清瘦的小孩子。谁知他在扶我上马车时,就让我摔倒,生生挨了十大板。
因为是我的缘故才让他受伤,心里过不去,偷偷给他送药,送吃的。比起主仆,我们的关系更像朋友。
他小时候倒是活泼些,那一对清澈的眼眸看着我,我就忍不住笑出来。
李贺年为了逗我开心,还种了一棵柳树,他说,我就像这棵柳树一样,柳若拂衣。说起来,我自小身子就不大好,再多的补药吃了也无济于事,可那棵柳树种起来之后,我的身体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连方大夫都说这是奇事。
我们经常去柳树下玩,它长得倒是比我快,我才长了三公分,它就已经比我高了几个头了。
李贺年为了保护我学了很多,武艺高超。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便缠着他学着为我描眉画眼。
时间过的很快,飞逝一般,十几年都过去了。
长大后,他越发潇洒。比起小时候的瘦弱,现在身上更多的是凌厉的气质,可也更加沉默寡言了,哼,真是个不懂得感恩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与我刻意保持距离,不再为我上妆,柳树下也很少一起去,就算是去了,也只是靠着柳树,不与我站在一起。我望向柳树边的小溪,里面散落着花瓣,是从上游的梨林里下来的。
溪中倒映着,我独自的影子。
我知道,我确是应该与他生些了。
一天,爹爹把我叫去外房,他与阿娘都在,夜已深了,昏暗的烛光把我和李贺年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跟在我身后。
我踏进去,转头对他说:“你就在此地等我,不要离开。”
进了房门,我把门关上,万般眷恋的看着他的侧脸。
哎,终是无意罢了。
我坐下来,其实早已知道爹爹要与我说的话,朝中不轨之人陷害沈家欲夺兵权篡位,现在当下形势只有与朝中第二大势力――华家联姻。才能保住沈家在朝中之位。
那天晚上,爹爹与我聊了许多,从我小时候,到长大的所有事,爹爹都记得那样清楚。阿娘在一旁,早已湿了眼眶。我时不时看向门外,李贺年的身影一直在,我却要先走了。
“爹,我明白了,朝中之事小女不是一无所知,我既是沈家之女,便要为沈家的安稳付出,我明白的。”我握住爹娘的手。
爹爹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我手上,阿娘抱着我,一直说我是好孩子,向我道歉。
一会,爹爹抬起头,眼眶也有些红,他有些担忧:“阿年是个好孩子,我从没瞧不起他过,但要是进了华府,你和他的来往……”
我愣住,是了,还有他,还有他。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擦干眼泪,我出了房门,他见我出来,忙站端正。
“走吧。”我越过他,向花园中走去。
李贺年有些疑惑:“小姐不回房吗?天色晚了。”
我不管他:“陪我走走,我想跟你聊聊,今晚别叫我小姐,像儿时一样,唤我阿柳吧。”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口,便添了句:“这是我的命令,不准违抗,明白吗?”
“是,小……阿柳。”
他不知从哪提了一盏灯,为我照路,沈家的花园是阿娘一手打理的,清秀雅丽,一点不艳俗。
“我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你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我也不记得了。但也随你去吧。”
我突然转身抱住他,他身上一僵,但也没推开我。
“我要嫁人了,你见过的,是那个喜欢我的清秀公子,华未霖。你讨厌他,对吧?”泪水流下来,打湿他衣襟,我听到他的心跳加快,心里酸涩。
“阿年,我不知你的心意,今天,你可知我的心意了?”我微微退身,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明朗,如一湾清水,却在此刻染上了那一抹潭底黑。
我放开他,脱身,转头回房。
“阿柳走了,阿年,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可没人为你送汤送药了。”
月色下,我身后的人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走到廊口的拐角,我看像他,月的银色打在他的身上,显得更加清冷,他看起来孤独凄凉,我却再也陪不了他了。
十日之后,沈家嫁女,各大家倾巢观礼。
我身着嫁衣,丫鬟尚璧为我梳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来,我也这样美艳呐。
平时我是不会刻意装扮的,总觉得是胭脂俗粉,今日才知胭脂才使人看起来更亮眼。
门被敲响,是阿娘和爹爹,两人进来后一直嘱咐我,让我照顾好自己,多多回家看看。连在边疆的哥哥也寄来信恭贺我。他却没有来。
“阿爹阿娘走了,你不必担心,未霖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长得出众,才学也好,对你的心意我们也知道,至少你嫁过去绝对不会受苦。”
他们走后,丫鬟要为我描眉,门被打开,是李贺年。
我瞪大眼睛,让丫鬟出去。
他走到我身边,拿起描眉笔,蹲在我跟前。
我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不记得多久了,我和他已经多少年不曾这样亲近。
我为了他方便,微微俯下身。
他用修长白净的手为我描眉,一举一动尽显珍爱温柔。
画完,我就知道,该结束了。
他转身而去,关上那扇喜气洋洋的红门。
我看着他留在梳妆镜前的东西――是一条柳枝,关上的,是那扇红门。
我看着一脸好奇的巧儿,只说到了这里。
“老夫人!老夫人!没有了吗?”巧儿是伺候我的丫头,今日闲来无事,便把这些陈年旧事讲给她听。
我点点她的头:“你这丫头,连点规矩都不懂。没然后了,干你的活去。”
她嘟着嘴,还是退下了。
李贺年的事,我在嫁进华府后打听过一些,只知他在我出嫁后就离开了沈家,闯荡江湖去了。
后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但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又是一年,我照例到柳树河畔看看,但今日的我却早已没有往日的风采,人黄珠老,一切已物是人非。
树边,一个清瘦挺拔的人靠在一旁,只有头上的银丝凸现了他的年龄,我没有叫他。他却察觉到我,转头一看,风随之而来,吹起我的头发,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柳枝树下,人影成双。
我没有走上前去,只听见他不停地在说“好”,看见他不停地点头。
回府后几日过去,我又打听他的消息。飞鸽只带来了一句话:“人已于三日前死亡。”
之后,我便再没去过那柳树下,河畔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