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茶话会》存旧文

1、第一个故事 初雪日 快要下雪了

　　快要下雪了。云阴沉沉的压在头顶好几天，看到天空灰暗的颜色也猜得到的。又或者，是动物的本能吧。
　　风有些大。抬手抓住领口，金希澈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漠然地望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相拥而行的情侣。
　　明明不幸福却可以装出一副很温暖的样子，人类还真是虚伪。
　　长长呼出的白色气息渐渐扩散在空气里，懒散的起身。周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希澈笑了笑，转身闪进一家毫不起眼的书店。

　　“回来了？”年轻的店老板翻着手中的书，视线并没有移开，“玩的开心吗？”
　　“韩大老板，和人家说话的时候至少要抬起头吧。”带着有些不满的语气，希澈一手把书压在桌上，另一只手扳起他的脸。
　　干脆把书合上，叫韩庚的书店老板不疾不徐的说，“是谁招呼都不大就跑的连着好几天影子都见不到？”
　　“不是你说要多了解一下人类生活习惯和风土人情的吗？”希澈反驳道。
　　“怎么都是你对，反正我有说不过你。”不再和他争辩下去，韩庚站起来去把书放回到希澈身后的书架上。
　　希澈撇撇嘴，回头看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是什么？”
　　手指着书架旁站着的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希澈疑惑的问，“莫非是你外遇？”
　　“你说是就是吧。”韩庚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很随意的说。
　　“什么嘛……”很不满意韩庚的答案，希澈靠着桌子说，“他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消失那天就一直在这了。”显然对希澈频繁的不辞而别有些意见，韩庚说。
　　“噢。”觉得无趣的希澈决定不再和他继续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突然开始兴致勃勃的观察那个少年。
　　因为皮肤白皙而全身透明一般过分纤细的身影，漠然到没有表情却又掩盖不住精致的面庞，一语不发的呆立在书架旁。不对，并不是肤色的原因，希澈眯起眼，那个人，他原本就是半透明的，只是书店里光线暗淡才看的不真切。
　　希澈将手小心地探向前，冰凉的触感，却还是径直穿了过去，“生灵吗？”
　　“你看到了的。”韩庚证实了他的猜想。
　　“就这样？你也没说问问怎么回事。”虽然看他的样子就算开口也是问不出东西的。
　　“别人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过来。”韩庚淡然地说着，绕过希澈到书店深处的一片宽敞空间，慢慢排出一套茶具。
　　“切，一点儿爱心都没有。”希澈扭头不去看韩庚，顺口问旁边的少年，“那个，想喝茶吗？一起来吧。 原以为他还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没想到少年居然慢慢抬起头，没有焦距的双眼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坐了过去。
　　“我是金希澈，那边那位一点趣味都没有的家伙叫韩庚。你呢？”坐下来后希澈问。韩庚则是毫不关己的样子，继续沏他的茶。
　　“李……特……”迟疑了一下，少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特？这不是你的名字吧？”希澈不由得挑起眉，“我好像想起来你是谁了，难怪看起来这么面熟，”
　　“我就是李特啊。”好像被某种记忆勾起了深思，少年用有些空灵的声音答道。

　　“喂，朴正洙，作业借我抄下！”
　　“金英云你……”被突然搭到肩膀上的手吓得一激灵，朴正洙有些生气的打掉那只手，却还是从书包里翻出了作业本。
　　接过本子，金英云凑过去，盯着正洙看了大半天，“最近你经常走神诶。该不会是高考综合症吧？”
　　“说什么呢，”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洙推开他，“倒是你，现在还这个样子你还准备考试吗？”
　　“本来就那么一百多年可活，当然要珍惜时间尽情享受了。”英云很理所当然的回答，感觉正洙都不想理他了，英云提议，“有空和我出去转转吧。整天在这闷头学习都该学傻了。”
　　“恩。”没想到的是，正洙居然答应了。
　　“呶，拿着。”从兜里翻出两张身份证，低头看了看拿出其中一张递给正洙。
　　“这个是？”看到有自己相片的身份证，却写着陌生的名字，正洙有些不解的问。
　　“刚好有一朋友会弄这个，就让他做了两张，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英云倒是对这两张□□挺满意，“以后出来就带这个吧，碰上年龄不够的时候可以用。”
　　“噢。”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性，正洙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就这样周末被英云约了出来，也没有问目的地在哪里，一下车就被他拉着一路狂奔。
　　“就是这里吗？”正洙停下来问，长时间没怎么运动以至于奔跑过后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风有点大，头发被吹得飘飞起来，原本松松垮垮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
　　“嗯。”坐在护栏上的英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还没来过吧。”
　　阳光很好的一天，在南山上俯视，整个首尔市尽收眼底。
　　“原来一直没什么时间。”正洙贴着护栏站着，身体又向前倾了些。
　　“小心点儿。”感觉正洙摇摇晃晃的，英云提醒。不过还是喜欢他没有负担的样子。“就是因为知道你没有时间才带你来这里的。”
　　“看。”英云抬起手臂。
　　目光随着英云的手指方向环视一周，没有明白的正洙问，“怎么？”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觉得，紧紧局限于眼前的事物，是不是太狭隘了。”英云说着从护栏上跳了下来，转身退后几步对正洙说，“高考前一起看书，然后上同一所大学吧，高考结束后就不要让自己这么累了。”
　　“欸？”没见过英云认真讲话，正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算了没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没有正经样子吧。”英云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搂过正洙，“时间不早了，走吧。”

　　“韩庚，就不能换换口味来点咖啡吗？”希澈拍着桌子朝站在店前的韩庚喊。
　　“想喝咖啡到隔壁星巴克OK？”靠在门框旁的韩庚没搭理他。
　　“所以说他很无趣啦。”希澈对李特说，“这么看来我还是见过你吧，在你的公寓楼下。”
　　努力去回忆却还是没有任何印象，李特茫然的望着希澈。
　　“我还在你家借住了几天来着。就知道你不记得了，不过是换了个样子而已。”希澈抬起放在桌上的手，向后靠去，双臂搭在椅背上说。

　　“就到这里吧。”正洙抚开英云的手，小声说。
　　“我在这看着你上去再走。”英云没有立刻离开。突然发现楼梯口蹲着一个物体，便和正洙一起走了过去，“那是……猫？”
　　是一只左腿受伤的黑猫正在舔伤口，因为陌生人的靠近，正警觉的盯着他们。
　　“野猫吗？”正洙蹲下去看着他，抬起头问英云，“要不要暂时养他一段时间，等他的伤好了再放他走？”
　　“你喜欢怎样都好。”英云诚实的回答，的确是没有什么看法的事。
　　于是不管黑猫有没有挣扎抗议，正洙就这么抱起他回到家里。
　　“叫你什么好呢？”替他包扎好，正洙支着脑袋看着在桌上躲得远远的眼神不怎么友好的猫。“红色的眼眸啊，叫你Chery好了。”

　　“就这么随意的给人家起名字，还真是不负责任诶。”希澈不由得抱怨。
　　“你又没说过说过你有名字……”李特有些委屈的说。
　　“我还不是怕一开口吓到你么？”希澈说，笑着举了下茶杯，“不过还是谢谢你的纱布和药膏了。”
　　“说起来你突然就消失了我还难过了好几天呢，也不打声招呼。”
　　“他出去玩几个月都没跟我打过招呼……”李特话音刚落，韩庚的声音插进来。
　　“不是什么好习惯。”李特和韩庚达成共识，不过谁又能管住猫呢，也只能让希大人依然我行我素下去。

　　“你的东西也真够少的。”大包小包的搬进宿舍时，英云对只拎了一个行李箱的正洙简短的评价。
　　“嗯，没那么多东西要拿。”正洙一边应着一边打开铺盖。
　　“还是大学感觉好啊，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一屁股坐在正洙还在收拾的床铺上，英云说着上下颠了颠，对床垫的厚度还算满意。
　　“闪开，没看到我忙着呢吗？”正洙完全无视掉英云的挑逗，把他推到一边。
　　“亲爱的，你好无情啊……”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英云干脆整个人趴到正洙的床上。
　　“呀，你也差不多一点！”正洙被弄得很无奈的想把他拉起来，却错误的估计了对方的质量和英云死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决心，以至于自己也被带的倒了下去，压在英云身上。
　　“这才第一天同居，用不着这么热情吧”英云故作惊讶的说。
　　“咳。”门口传来清嗓子的声音，回头看到一位服饰雍容的夫人。
　　“啊……阿姨您也来了。”有些尴尬的爬起来，正洙站好向她问候。
　　“妈你不是说不上来了吗？”英云的语气不怎么好。
　　“怎么，来看看儿子住的地方怎样都不行吗？”目光在宿舍里四处游荡，最后落在正洙身上。感觉有些不自在，正洙避开了她的眼神。注意到了这些，金夫人刻意拉长了声调接着说，“还有，到底是和什么样的货色住在一起。”说完很满意的扬起头。
　　“你有完没完了？”把正洙挡在自己身后，英云瞪着自己的母亲，“我都说了要不是正洙我根本就不可能考上大学。我就是不喜欢你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的‘朋友’，你也没必要总是这样吧？”
　　“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罢了。”金夫人倒是一点都不生气，再次审视了一周，转身准备离开。
　　“最好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最后还是丢下这样一句话，留下一直紧咬下唇脸色难看的正洙，和又气愤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正洙两头难堪的英云。

　　“忍忍吧，婆媳关系什么时候好过。”希澈就自己流窜过不少人家的经验总结。
　　“什么婆媳啊，他又不可能娶我……不对，我又不是女人，干什么用婆媳这种词？”李特才反应过来，“况且，他都已经结婚了吧。”
　　“什么？”希澈突然大叫一声，把李特吓得向后坐了些。“已、经、结、婚、了、吧？你就这种态度啊？”
　　“我又能怎样呢？”李特小声说。
　　“你真的喜欢他吗？”不怎么习惯人类的思维，希澈问他，所以才说他们很虚伪啊，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事情那么多。

　　“喂，我给你的身份证还在吗？”一天英云突然问。
　　“在啊，怎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正洙反问道。
　　“我妈她啊，要逼我娶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英云像是再说别人家的事情，没在意正洙突然变得低落的表情，向正洙提议，“不如我们私奔吧？”
　　“开，开什么玩笑啊？”正洙推开他，把头扭到一边。
　　“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说诶。”英云拉住正洙，把他轻轻拥入怀里，“可是，除了正洙，我不想和别人在一起，这可怎么办呢？”

　　“就这样答应他了，想起来都觉得丢脸。”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特的手挡住额头肘撑在桌上。
　　“不是很好吗？”希澈就自己的感觉谈。
　　“是我错了吧。”李特苦笑着说。
　　“你们往哪个方向走的来着？”希澈往刚才逼着韩庚去隔壁买的咖啡中扔了块方糖。
　　“江原道。”李特回答。
　　“那是我家的方向嘛。没好好玩玩吗？”听到江原道三个字就很兴奋的希澈站起来问他。

　　“要是可以骑单车来就好了。”带着简单的行李下了火车，英云提起行李箱。
　　“又不是来度假的。”打断英云的幻想，正洙背起自己的旅行包。
　　“就算是逃难也要逃得有情调吧。”英云反驳道，“反正只要离开这里不让他们找到就好了。”
　　“好吧。”不再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正洙望着陌生的车站，“我们接下来去哪了？”
　　“随便找个小旅馆先住下吧。”酒店登记起来会很麻烦，而且容易被发现。
　　“那么，从现在起，你是李特，我是强仁。”指着身份证上的名字，金英云说。
　　在郊区一个住家旅馆暂时安顿下来，黄昏的时候一起出门，顺着马路毫无目的的散步。
　　“嗳，你说我们这样走像不像拍电影啊？”正洙走在马路沿上，英云扶着他的手问，“我这张脸绝对对得起观众了。”
　　“少来，就算拍电影主角也是我。”甩开他的手，正洙径直向前走去，因为不平衡而张开双臂。
　　“恩，那是。”英云对他的话表示赞同，想了想，又补充说，“女主角。”
　　“那你就是女主角的妹妹！”听到女主角三个字严重不满的正洙对英云哼哼，却好像因为损他损得太兴奋了一脚没踩稳身子一斜直接倒到英云怀里。
　　“早告诉你走路小心点了，还好我在这接着呢。”英云扶着着正洙一本正经地说，“顺便纠正你一点儿小错误，现在是江原道农民金强仁和他老婆朴李特的乡村爱情片。”

　　“的确是好好玩了几天。”李特点了点头，而且那几天也的确玩了个尽兴。
　　“然后呢，被抓回来了？”希澈看着李特，如果真跑得了的话就不会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了吧。
　　“没有，是我……给强仁的妈妈打了电话。”李特有点过分冷静地说。

　　“正洙啊`”听英云一口一个老婆叫得肉麻的正洙想出去转转，英云拦到了门口。
　　“干什么你，闪开啦。”正洙抬眼瞪着英云，没好气的说。
　　“正洙啊，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英云叹了口气，放下手让正洙过去。“一直都是我在说而已，正洙的想法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真的很不安呢，总觉得你会突然消失掉。你……”
　　语音被正洙突如其来的一个吻盖住，感觉到他环抱着的手深深陷入腰间，英云不可思议的看着正洙，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放下脚尖，正洙别过头去，想避开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走过去，却被英云抓住手一用力拉了回来。
　　“既然白送上门我可是不会放你走的。”在正洙耳旁低声说，英云浅笑着印上正洙的唇。
　　不是第一次接吻了，却还是差点忘记了呼吸，差一点忘记了应该做什么。
　　猛地推开他的时候，英云的手探进了正洙的衬衫。
　　心情复杂的望向背靠墙壁大口呼吸着的正洙，想要说什么，还是没有没有说出口。最后看了一眼低头躲闪自己目光的正洙，英云轻轻带上门出去。
　　“朴正洙我果然还是不懂你。”
　　在和母亲一起离开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没有看到大门关上后正洙窝在墙角哭得是如何的惨烈。
　　一直以为你会懂，我就是这样无论外界有怎样的压力都会接受的人。就算后悔也没有用，我就是这样一个如此看重责任的人。

　　“为什么没有做下去呢？”半晌无语后，希澈问李特。
　　“我想还给那个女生一个完整的他……”李特回答，一句话让希澈想抽他。
　　“你白痴啊？”彻底不理解他的行为，希澈决定放弃这个问题，“然后呢，回去了？”
　　“嗯，就当给自己放了一周长假，假期结束后一切照旧，恢复原状。”李特淡淡地说。
　　“可也并没有完全复原不是吗？”想想都知道的。
　　“回去他就搬出了宿舍，以后就算见面也没有再说过话。”
　　“这就是你要的吗？”一阵沉默后，希澈一字一句的问。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家里的独子，不可能让他扔掉这些这些不管。他要承担他对社会的责任，我也有作为一个朋友的责任啊！”说道痛楚李特站起来对希澈大喊。
　　“你怎么就知道你给的是他想要的呢？我要是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希澈只是歪着脑袋，轻轻的说。
　　“我知道啊。”稍趋平静的李特瘫到在椅子上，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原谅我啊……即使这样，即使做了这么多，我还是会想如果我真的走了他会不会放弃那个婚礼……我是真的很不甘心……”
　　“所以，回去吧。”希澈递上一张纸巾，“还没有结束，不是吗？回去吧。”
　　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不是吗？看着李特渐渐消失在座位上，希澈微微笑了。
　　“额，都忘了他碰不到纸巾来着……”捡起掉到递上的纸巾，希澈走向纸篓，突然伫立在门前，回头向屋里喊，“喂，韩庚，下雪了！”
　　“要出去吗？”发现韩庚披上风衣，希澈问。
　　“嗯。”很简单的回答，然后独自上路，把希澈扔下看店。
　　“其实你就是想自己出去玩吧？这店根本就不用看！”希澈在后面大声抗议，却还是乖乖留了下来。

　　“在等人吗？”韩庚的声音打破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沉思。
　　“欸？”坐在南山山顶护栏上的青年回过头来，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男子，仔细在脑海中搜索还是没有关于他的任何印象。
　　“金英云先生吧，我们原来没见过面。”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韩庚说着微微颔首，“我是韩庚，明洞中华书局的老板。”
　　“那，请问有什么事吗？”英云不解的问。
　　“你在这等了好几天了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韩庚取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他。看样子是冻得够呛，碰到他的手完全没有温度。“就这么确定他回来吗？”
　　“我……还是想试着相信他一次。”即使曾经很失望还是想要相信一次。“结果连婚礼都翘掉了，却到现在还没见到他人。”
　　“难怪呢，所以才错过了去通知你的晟珉。”韩庚若有所思的说。
　　“你说，通知……通知什么？”对韩庚没头脑的话语追问。
　　“有一位叫李特的先生在你婚礼当天割腕了，现在在三星医院，喂，我还没说完……”原本想满满解释给他听的韩庚，才说了两句，英云就推开他冲了出去。

　　“早说你说话没重点了，等他跑过去人没事，路上在出点什么问题怎么办？”希澈倒了杯热茶送到回到屋里的韩庚手中。“没看出来啊，韩大老板你也挺爱管闲事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结局罢了。”接过茶杯，韩庚说。
　　轻轻点了一下桌上一本书的封皮，渐渐浮现出歪歪斜斜的手写体书名：初雪日。

　　————第一个故事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