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蔷薇》沈烟绿

13、雪夜

　　“皇叔......”

　　轩辕子煜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赤足跪在地上。他能明显感觉到养心殿内的空气都是暖和的，就连地上也是温热的，可他跪在那里，全身冰凉，止不住地发颤。

　　“皇叔，求求您，求求您饶过子杰这一次吧，皇叔，求您......”子煜边求边在御前磕头，声音都惊慌得发抖，“皇叔，子杰从小身子就不好，常常生病的，皇叔，求您放过他吧......皇叔，皇叔，侄儿求求您......”

　　子煜恍然间似乎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嗤笑，他颤抖着跪伏在地上，声如蚊蚋：“皇叔，求您放了子杰，您怎样处置我都行......我......我是兄长，他做错了事，您罚我，罚我就是......”

　　子煜抬起头来，哀求道。

　　案后端坐的男人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绕到桌前，指着自己脚下，冷冷道：“求朕？子煜，乖乖地爬过来，学两句狗吠，伺候朕满意了，就放过你弟弟。”

　　子煜惨白着脸色，蜷缩在原地，僵硬着身子没有动弹。

　　“不愿意，嗯？”

　　子煜无措地跪着，指尖动了动。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平躺着，而面前就是轩辕明珏那张放大了的脸。

　　要死了，他怎么压在我身上！？

　　子煜吓得闭上眼睛，这一次却在昏暗的永寿宫中醒来。床边隐约坐着一个人，子煜定了定神，仔细看去，这一眼却让他魂飞魄散！

　　轩辕明珏！

　　生更半夜，他坐在自己床边做什么?

　　子煜一时不确定自己究竟还在不在梦中，却见明珏朝自己伸出手来，不知要做什么。

　　他慌忙撑起身来，叫道：“皇......皇上！”

　　“......”

　　明珏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片刻后又放了下去。他看见子煜醒来，露出古怪的神情。

　　“朕来看看你，看你睡得冷不冷，”明珏顿了片刻又说，“夜里下雪了。”

　　子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听明珏问：

　　“朕见你睡得不安稳......是不是梦靥住了？”

　　可不是么，梦见您让我在地下学狗爬呢。

　　子煜打了个寒战，低眉顺眼道：“回皇上，许是梦靥，只是臣适才惊醒，梦里有什么，全忘干净了。”

　　见鬼，那两个恐怖的梦，梦醒时是更加可怖的梦，他下辈子转世投胎也忘不了的！

　　“有没有哪里难受？”

　　明珏又不住地问。

　　“......臣一切都好。”

　　子煜半身裹在厚厚的被褥里，跪在床上，低着头答道。

　　明珏又要去摸他露在外面的手，子煜强忍着内心的厌恶，努力压抑自己想抽回手的欲望。

　　然而还没碰到，明珏自己又停住了。

　　“朕命人给你换一床更厚的羽绒被。”

　　明珏站起来，再不看子煜，走出了内室。

　　子煜狐疑地目送他走出去，听见他似乎确实是在吩咐宫女。子煜重新躺回去，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进宫以来头一次，他暗自祈祷，真心希望轩辕明珏能做一个正人君子。毕竟自己失了双亲，轩辕明珏在名义上还是他的皇叔，又是皇帝，是君父，若是轩辕明珏想要做什么，或者说要对他做什么，也是勾勾手指就会有无数人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的。

　　正想着，果然有永寿宫的宫女掀开帘子，进来娴熟地把最上一层被子换成了更厚的，又有人送了汤婆子进来，小心翼翼塞进被子里。

　　子煜仍旧蜷着身子，就算有汤婆子将温热一寸一寸地送了上来，他还是感觉身体里有些部位无论如何也捂不热了。比如他的心脏。他将手覆在自己左胸上，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

　　“咚，咚，咚”

　　他这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窗外大概是真的下雪了，他闭着眼睛，仔细听能听到风雪交加的呼啸声，除此以外，周围别的什么声儿都听不见。

　　他忍不住去回忆自己刚才做的第二个梦，梦中的他是在哪里，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就是被人强压在身下的深深恐惧，还有轩辕明珏那张脸，当时他是什么表情呢？子煜模模糊糊记得，大概是极冷漠极高高在上的样子。

　　子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今夜是再睡不着了。他摸索着起身，抓了一件白日里长系在身上的狐裘大氅披着，没叫人服侍，双脚登进带绒的一双小靴，手脚哆嗦着揭了三道门帘，跌跌撞撞地出去，在游廊下胡乱走着。

　　雪花纷飞，院子里已落了浅浅的白茫茫一片。轩辕明珏和如翼站在廊下说话，子煜看得愣了，一时呆立在那里。

　　轩辕明珏偏头，看见他，皱起了眉。

　　“暂时如此，改日再说。”

　　明珏最后对如翼说道。然后他便拧着眉，快步走到子煜面前。

　　“怎么出来了？”明珏隔着狐裘碰了碰子煜的胳膊，神情严肃，“睡不着？”

　　他解下自己绣有金色鸾鸟的玄袍，手一扬，罩在子煜身上，又当场凝出一朵绚烂着灵火的花儿，燃烧着供暖。

　　子煜连忙摇头，从衣服里露出双手捧着的汤婆子，谢道：“陛下，臣不冷。”

　　明珏似是没听见，仍号令内殿值夜的婢女拿帽子围脖手套等物。子煜尴尬地站在原地，任由皇帝和宫女又将他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在皇帝的玄衣外又披了一件袍子。他无数次地想说，不如自己还是回屋内去得了，然而皇帝看起来确是在很认真地装扮他，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他只好闭上嘴，默默地任人摆布。

　　“陛下，臣方才做噩梦了。”

　　子煜说。

　　“嗯?梦见什么了？”

　　明珏关切地看他。

　　“......”子煜轻声道，“梦见父王和父亲了。”

　　明珏僵住。

　　许是今晚夜幕漆黑，没有月光，只有纷飞的大雪。子煜决心试探皇帝，试探他能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接着一本正经地瞎扯：“父王倒在那里——”

　　他指着一处空白的雪地。

　　“父亲也在父王旁边......”

　　“他们流了好多血......地上全是血......”

　　这倒不全是胡乱编的，他曾经无数次地在梦里目睹了父母的死状，有时在夏天三伏，他也会梦到那个雪天，父王和父亲倒在雪地里，鲜红的血在雪中绽开诡异的花纹，他总是在梦里冻得瑟瑟发抖，直到醒来，恐惧才算结束。

　　“陛下，您也会像那样，杀了我吗？”

　　他仰起头，一派天真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