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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沙在砖瓦的缝隙之间泻下，远处不断传来建筑倒塌的闷响，怪异的音调缓慢地朝着他所在的地方靠近。
这是明基苏醒后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不管是哪一边都说明了这绝对不是个良好的苏醒时机。
明基尝试抬起手臂，但是身体像是被巨物碾过一般难受，胃部更是被搅成一团。心脏的鼓动缓慢地击打着他的耳膜，这两种声音交替冲击着明基的大脑，对他来说并不亚于任何一场折磨。
怪异的音调越来越大，也更加清晰，明基祈祷着它们能够赶紧离开这里。但事与愿违，“生物”在他正上方破开的洞口处停下脚步，细小的石块在建筑的空隙中碰撞着下落，砸在他的身边。
奇妙的语调继续从上方传来，在明基第二次尝试抬起手臂的时候，一句熟悉的中文从洞口上方传来。
“喂——你能听到吗？”
明基艰难地抬头望向上方的洞孔，在逆光中他只能看到对方像宝石一样的头发，折射着淡绿色的光辉映在明基所在的空洞，让他想起过去资料中的琉璃花灯。
“他，情况。“洞口上方另一处传来更呆板的语调，但依旧说着他能够理解的语言。
或许人类文明依旧存在，他想着。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绿色的生物转头对旁边说道，然后补上了一连串奇怪的发音。
还没有等他听清两人的后续的对话，明基的意识因为过度的运动变成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随时可能会坍塌的洞穴里了。阳光洒在身上让明基感到懒洋洋的，身上盖了一个粗布制成的斗篷，抵在他身后的土墙持续传递着凉意，让他的鼻尖有些发痒。
似乎在短暂的昏迷中，身体恢复了点气力，似乎能够进行一些简单的运动，但腹部的绞痛阻挠明基更进一步的运动，他只好把将身体重新交还给重力来处置。
远处无尽的沙漠和戈壁，枯死的树木随处可见。天空依旧是湛蓝色的，白色的云层在远处的高山上堆叠。如果太阳或者地球自转的速度没变的话，现在大概是下午三或四点。
明基的视线往下，那个有一面之缘的绿色的生物在不远处坐着，正和另一个亚麻色斗篷说些什么。
明基虽然能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们交流的语调是他从来没有学习过的语言，明基只能从她们的交流中判断几个常用的单词。
突然她们终止了对话，斗篷人向明基的方向指了指，那个一直背对明基的女孩迅速回头。女孩长长的发丝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度，阳光能从她的头发透射过来反射到石壁上映出点点光斑。这时明基才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宝石，这更像是在无重力环境中漂浮水滴。
“你醒了？“绿发女孩走到他的面前，蹲坐下来并朝明基伸出手。对方除了头发不一样，其他都和人类一样有正常的五官面容。
“你好，我叫露露，你叫什么？” 用词标准得像是普通人类之间的问候。
这或许是最棒的冒险故事的开篇。，明基钝痛的大脑突然间蹦出这么一句话。
“我……“明基在有些木讷的大脑艰难地寻找关于自己的信息，关于自己的一切像是被搅拌机打碎一般浆糊，然而在混沌的漩涡中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我叫……明基。“他念着这个词语，思绪却将她带回回到了冬眠前的一夜，他和陌生的孩子们站在一块等待最后的离别。
“活下去，去未来铭记已经逝去的人类文明。” 记忆中十年如一日的白色身影对着他们重复最后的诅咒。
明明他已经能够平视他的“长辈“们，但她们依旧像高山一样不可逾越。
“因为要铭记……”还没等他说完，少女的嚎叫将他从回忆唤回现实，随着阵阵后方的研究所在闲聊中彻底坍塌。
“我还没探索完啊！人类怎么尽做这些豆腐渣工程。”
伤感的气氛被对方销毁殆尽，明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少女头上的凝胶团子所吸引，露露注意到明基往上的视线，开口道。
“怎么？对我的记忆装置很好奇吗？“说完她还故意左右大幅度摇晃自己的身子，那个凝胶团子像是有生命似地随着少女的动作而动。
“监察，来，走。“后方始终处在斗篷下的生物还在艰难地用英语表达。
“我知道了。“露露站在明基面前，在阳光中明基似乎看见女孩胸前的挂牌的字样。像是当时在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挂牌一样，上方是少女的正面照片，下方上面用着两种语言写着职位、姓名还有许可有效期，其中一种语言甚至是他最为熟知的中文。
“什么……考古……“
或许是刚刚强行回忆让他的大脑产生了持续性的钝痛，这和印象中多次沉眠苏醒试验带来的副作用完全不同。同时胃部的绞痛还在折磨明基的神经让他无法阅读更多的东西。
“你能走吗？还是要把你运回去？“
“是饿了吗？”斗篷人这次使用的是中文。
“嗯，很多新人类醒来的时候都会饥饿或者是肌肉酸痛，如果照顾不当还会因为低血糖而休克死去。“少女向对方解释道。
“还有其他人类？“明基抓住两人交流中的关键词。
“嗯？你对这个感到好奇？“露露的尾音明显上扬，明基即使知道这是陷阱也忍不住踏入其中。
“是……“
“那就老实跟我去吃饭，我们边吃边讲吧。“明基的身体被少女轻松举起，像是扛麻袋将他放在自己肩上。
确认明基安置稳当后露露向远处的斗篷人点了点头，就和斗篷人急匆匆地向另一个方向前进。
看着已经被黄土掩盖的研究所离自己越来越远，明基不禁想到能不能让这位怪力少女给他换一个姿势，但在扛麻袋还是公主抱之间他还是选择当一个安静的麻袋。
随着颠簸和大脑剧痛中他再一次陷入昏迷。
明基小口喝着菌汤，身上的衣服早被露露换成本地人常穿的服饰。这是他第二次昏厥后苏醒，精神状态比在黄沙那时好多了。即使是人声鼎沸的酒馆也没让他产生任何焦躁的情绪，反而是一种微妙的怀念。
遗憾的是这里的语言和文字并不包含在明基的知识库中，唯一能够和自己对话的就是面前的少女露露。尽管少女给明基能够翻译语言的手环和耳麦，但手环的功能局限于听译的程度。
菜单上扭曲的字母让明基不禁想起自己初次接触外语的恐惧。
尽管是异种族的城镇，装潢和摆设更倾向于人类西方的款式，木桌边上的小篮子装着几块小面包，旁边的那桌客人还点了一盆蔬菜沙拉。
明基并不能确定那是否能够被叫做沙拉，因为上面浇着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果酱，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根据露露介绍，这里是考古维生的小镇，穿戴不同考古装备的乌托在这里随处可见。而 “乌托”是他们的对自己种族的称呼。
几乎所有的乌托人头上都有像是露露头上的凝胶团子，仅仅是在一个小酒馆就有十多个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团子。
露露的头上团子与其他乌托相比都算是保守的样式了，如果忽视他们头上的凝胶团子的话，明基甚至以为人类还没有灭绝。
“这个团子叫做“记忆装置”，用途就像是它的名字，用来储存我们的记忆的外部装置。”露露在来到这酒馆前就对他解释道。
“为什么要储存记忆？”
“因为‘蜕变’会遗忘所有东西，团子的用途就登场了！”
“啊……是吗？真好……”
明基看着对方毫无负担的笑容，没有细究下去。这或许是异种族的特权吧，随意的遗忘。明基将那碗见底的菌汤放置在桌面，挑了几块形状勉强工整的固体试图放在口中咀嚼。
“探险者套餐。”旁边的侍者将一盘淋着棕色酱汁的“牛排”递到露露面前。
血水从刀子的缝隙间流下，不知为何明基胃部传来阵阵疼痛。所幸露露已经很饿了，没让明基看到多久那盘食物就被她全部消灭，对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抽出纸巾将脸上的酱汁擦去后继续问道，
“刚刚我说到哪了？”
“说到你雇来的小向导为什么会说人类语言的事情。”明基嚼着小丸子含糊地对她说道。
“哦哦！因为这里有一片关于人类的遗迹，周边的镇子和村子喜好和食物都严重受到人类文明的影响。即使是没有上过学的小乌托在这里也会几个常用的人类词汇。”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明基没有勇气去尝试新文明之下全新的食物，明基嚼着勉强能够称作豆腐的团块，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豆腐做成麻薯一般粘腻的。
“你不喜欢吃豆腐吗？”
明基的手颤抖了一下，这玩意还真的叫豆腐啊。
“这……是按照人类的方法做出来的吗？”
旁边正在收拾碗筷的大婶似乎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拿着手上的抹布一个箭步就来到两人桌前。
“当我听不懂是吧。”大婶操着正宗流利的川味普通话说道，“你们这些人类症怎么嫌弃这又嫌弃那的，嫌我们做的不好吃就不要吃。”
人类症是乌托对把自己当作人类的幻想症患者的称呼。在人类遗迹挖掘出来的时候很多乌托盲目崇拜所谓人类文明由此产生了不少恶性案件，其中自以为是“人类”是这个“病症”的经典特征。虽然现在词语中的恶意弱化了不少，但这依旧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
不过在出门的时候露露对他提过，在外会用人类症患者来称呼他。对于为什么要伪装这一点，露露却闪烁其词。
“嘛……总之是为了避免大量不必要的麻烦。”
明基一边艰难地使用牙齿咀嚼着口腔中的豆腐，一边听着大婶对他的念叨，深红色的记忆装置在大婶的头边晃动。
“这可是老安多尼奥家的做法……将黄豆浸泡在水里泡软再磨碎，滤去那些烦人的豆渣然后煮沸成胶状，最后用卤水点一下，之后就是你手边的豆腐了。”
听这个方法似乎和舌尖上的美味讲的差别不大。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婶看到明基犹豫的态度就知道孺子不可教也。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不相信老配方。”
“哎呀，大婶别和他计较了，人类症都这样。”
“哦哦哦，人类症啊……小姑娘真的是辛苦你了。”
“没事的没事的。”
露露的小手还在薅着明基柔软的头发，明基不客气地将对方的手向上举起。
“所以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原材料啦。”少女夹起盘子上最后一块名为“豆腐”的糍粑给出了解释。
“人类古籍中的大豆没有办法在实验室之外的地方长出来。”
“如果你要喝有丝滑质感的豆浆，只有中央城区才有卖但那个价格可不便宜。”
明基将嚼得足够细碎的“豆腐”吞下，嘴欠地说了一句。
“说起来我现在才意识到，你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学专家。”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少女某个点，本来就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此刻变得更加圆润，头上的记忆装置也因为主人溢出的不满而跳动着。
她将一直挂在胸前的名牌再次递到明基眼前。
“给你好好地看，仔细看清楚了！”
“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帝国理工大学考古专业的博士生！”
“哇哦——”明基提高了自己的音调并适宜地配上一些感慨，这个敷衍的答复明显地取悦了对方。
“是跳级吗？你看上去才刚成年不久。”明基说完才想起面前的少女和自己并不是一个种族，使用人类的概念定义他国美少女确实有些不对。
“哼哼，很遗憾！本美少女并没有跳级，但我也是同龄人中优秀那一档了。”露露将名牌从明基的手上抽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地说道，“按照人类的年龄计数来算的话，我37岁了。”
“咳咳……”
明基看着面前的少女，先不说对方白皙到能够看到血管的肌肤，还有那短小像节藕的手臂。
尽管明基现在都难以相信露露是怎样扛起自己的并搬回镇上，但带着先入为主的判断，明基还把她当作未成年的富家少女。
“不过我们和人类的成长期完全不同，但本美少女还是妙龄少女啦。”露露双手环抱在胸前。
一般只有老阿姨才会在乎是自己是不是少女。
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但明基决定不能让自己再陷入先入为主的陷阱，摆正脸色问露露。
“那么……你们几岁成年？”
“20岁。”
露露移开了视线。
“这……”有什么区别啊。
幻想的少年少女冒险奇谭被对方无情击碎，明基自我认定自己还是24壮汉一枝花，不能随随便便被奔四的老阿姨牵着鼻子走。
在不到半秒的沉思中，明基规划好自己未来的方向。
“我突然觉得……我刚醒来，要多出去走走。不能安居一隅。”
就算是人类都已经灭亡但他还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要和最棒的美少女去冒险探索这个崭新的世界。
然而露露下一句话给他尚未启程的理想泼上一盆冷水。
“你在说什么？你已经签了卖身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