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钰》不周山上与君眠

33、第 33 章

　　南礼家的客房里，陈钰独自呆坐在房间内，他正对屋内，坐在床边上，双腿搭在地上，双手撑着床，眼神无意识地定在屋内的一角，脑海里不知在想什么，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夕阳余晖拉长着身影恋恋不舍地勾着屋内的摆设。

　　天一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房内。

　　“主上” 天一担忧地蹙眉。

　　……

　　离开楚国的前一晚，陈钰私下底和他们谈过，称他现在已经不是楚国的宁王，天一他们不再有身份上的束缚，他们该报的恩该遵守的约定在云岭的时候就已经还完了，他的未来茫然不知归处，他们实在不必再守着他，可以去过全新的生活了。

　　可哪怕天绝卫的另一首领地一不在，天一也能代表天绝卫，他们天绝卫因陈钰而存在，无论他身份地位如何，他们都将誓死追随陈钰。

　　当时陈钰看着激动跪地单手捶胸发誓此生绝不离开他的天一，哑然失笑，他上前扶起天一，认真地对天一说：“天一，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们重发誓言。当年父皇让我选暗卫，我选择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各自家族背后的本事，我当年还小也想不到这些。选择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的眼神，没有被罪责压身，没有麻木，没有奴性，也没有愤世嫉俗。我知道父皇想要杀了你们，怕你们桀骜难驯，怕我压不住你们。后来你们组成天绝卫跟随我时，我也知道父皇给你们服用的药，不管我是因为什么，都曾默认过用药控制你们。天一，你们都是不甘居人下的，实在不必再跟我这前途未卜的人”

　　“不 ” 天一摇头，事情不是这样，“主上，怀璧其罪，我们当年如果不是追随你，皇上不会让我们活着，皇上不会放任任何人得到我们。所以，是你给了我们生的希望。况且，皇上的控制我们的药在皇上殡天后，您就解了我们的控制，我们当年不会走，之后也不会走。您给过我们机会，是我们不愿走。” 天一的眼神闪烁着灼灼光华，“主上，不必担忧我们，我们天绝卫永远追随主上，主上想要守卫边疆，我们是您的剑与盾；主上想要归隐山林，我们就是您的家。”

　　天一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年陈钰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皇帝用药控制他们时，就去为他们求了情，皇帝与陈钰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年幼的陈钰跪在皇帝的寝殿内，为他们这些仅剩下磨刀石作用的人求情。

　　他们的表情不得而知，仅听见殿内稚嫩的声音朗声道：“儿臣不愿用那些伎俩来收服人心。”

　　“你不愿？” 皇帝冷声道，“你可知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你可知他们是否在静待良机，一朝反了你，到那时，可就不是你不愿的事情了。届时，不止是你的性命不保，你母后、兄长，甚至朕，还有这楚国都可能天翻地覆！”

　　皇帝的话穿云箭般刺入人心，殿内的陈钰咬紧下唇，外面倾听的天一攥紧拳头，心紧紧提起，然而提着的心随着殿内的沉默渐渐回归原位，眼帘低垂，遮住了他的眼神。

　　“父皇，这些儿臣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

　　“什么事？”

　　“让儿臣和他们一起训练。”

　　“一起训练？”

　　“对，儿臣确实不知他们内心如何，但儿臣相信自己的眼光，是忠是奸儿臣自会分辨。但是，儿臣的人，无论如何请交给儿臣自己来处置，若真有那等施危害之事的人，儿臣也绝不留情。”

　　“哦？” 皇帝不置可否，“他们都是天赋上佳之人，你即便是天纵奇才，父皇也不会让你学这个。”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松，陈钰拖长语调叫了声父皇，然后道：“父皇，儿臣有自知之明。儿臣只是和他们一起学些拳脚功夫，没想着上天入地。况且” 陈钰冲皇帝粲然一笑，“父皇，儿臣虽那么说，但父皇也要派两个人来给儿臣兜底啊”

　　“兜底？” 皇帝敲敲桌子，兴味盎然地道。

　　“是啊，刚才父皇吓到儿臣了。儿臣也怕有个什么万一导致事情超出控制。是儿臣贪心，又不想用药物手段控制他们，又不想要亲人的性命受到威胁。父皇，帮帮儿臣吧？”

　　“多此一举 ” 皇帝评价道，“你的内心也有疑虑，既然如此，父皇的做法怎么不行？”

　　“父皇，儿臣不是疑虑，儿臣是担心。担心因为儿臣的举动导致父皇、母后、兄长受到牵连，将你们置于危险境地，就是儿臣的不是了。于儿臣自己，儿臣自是不怕的，他们要背叛，尽管背叛，儿臣不惧！儿臣之所以不想用药物控制他们，是因为，儿臣若只能用这些手段来折服于人，只会用这些来打断他们的傲骨，岂不是太可悲了吗？况且，儿臣相信，那些心有傲骨的人，用这些手段是打不碎、困不住他们的，既然如此，儿臣何必枉做小人？”

　　“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

　　殿内的天家父子其乐融融，外面的天一也悄悄退出殿内，去偏殿等候皇帝的到来。

　　“我儿纯善，不忍你们受这痛苦，朕却不同，朕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回到训练场，乖乖做个磨刀石，以后也许有机会能活着从那里出来。要么，服下这个药，跟在我儿身边，并不得向他透露半字。放心，这个药不像之前那个，不会给你们带来半分痛苦。”

　　跪在地上的天一看到皇帝手中红色的药丸，天一知道这个药，服用之人确实不会感受到痛苦，毒发时，甚至医者都不会检查出任何异状，就像常人寿命到时，自然死亡。

　　皇帝不信任他们，但天一想到陈钰，天一心想，旁人的信任与他何干，即便这个人是皇帝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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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陈钰的样子，天一无从下手，他的主上很少向他们倾吐心事，这样茫然脆弱的模样于他也罕见。

　　“天一” 陈钰茫茫然的眼神看向天一，注意到他手中的烛台，叹息道：“天已经黑了呀”

　　陈钰回房的时候，天边有粉红色云霞，壮观美丽，听南礼说每年的这一段时间，大约会持续半个月，每逢傍晚，金乌将落未落之际，云彩翻腾，编织成各种奇异色彩的云霞出现在天边，这时在室外的人如有机缘会看到代表幸福与喜悦的七色闪蝶，据说这种蝴蝶会根据当天云彩的颜色变换，身披彩霞而来，逐月而走，夜色中莹莹发光。

　　泠烜眼神闪动，乌黑黑的眼睛看向陈钰时，陈钰闪神，就道身体不舒服先回房，头也不回地走进屋，背后泠烜灼灼的视线如烈火一般灼烧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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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上天一手中的烛台时，明明不多亮的烛火，却让陈钰的眼睛酸涩不已，眼圈泛红，一个人静坐屋内，不觉时光的流逝，现在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主上，您怎么了？” 天一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离陈钰有半米距离时，仰头轻轻问道。

　　陈钰低头盯住天一的眼睛，这是他的暗卫首领，是他四岁时，从训练场领回来的，几乎参与他整个人生，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陈钰不会防备天一，却也不会向天一倾吐心事，或者说陈钰跟任何人都不会诉说他的情绪。

　　天一内心焦急，午膳前，陈钰还好好的，是泠烜？还是南家？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天一的身体紧绷，下颌收紧，像一柄即将离鞘的上古凶剑，非血不能止住他无限的杀意。

　　陈钰没有注意到天一周身浓重的杀气，从刚才他的身体就陷入无穷无尽的厌恶感中，与外界的感知也隔了层罩子，但模糊的意识中知道，屋内有天一，天一在担心，天一在等着他的回答。

　　“我恶心” 陈钰轻声开口，他没有向别人诉说的经历，混乱的情绪如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找不出头绪，情绪和理智相互碰撞，一方面委屈至极，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太矫情。种种之下，让他不知从何诉说，只能先描述自己身体的感觉。

　　陈钰感觉很矛盾，身体里像是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拉扯，“泠烜真诚热烈。” 陈钰又皱拢眉头，话题又跳到陈琇身上，“我离开京都那一年，就已经放下陈琇了，我不喜欢他了。” 陈钰的眼神开始泛起波光，茫茫然瞅着天一，模样可怜至极而不自知，他满目纠结道：“泠烜喜欢我，我知道。我不喜欢陈琇，我也知道。琇哥哥死了，我喜欢别人，我不应有任何愧疚感。其实，无论琇哥哥死没死，都不影响我的感情。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他只是我兄长而已。

　　我不应该对谁感到歉疚，可是，天一，今天午膳时，我却对我的行为反感至极。泠烜喜欢我，可我现在还不喜欢他，我做的行为会误导他，我，我觉得我像一个卑劣小人。当年离开京都后，我没打算再喜欢人。泠烜是个变数，我还没喜欢他，我有点害怕，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眼神悲伤的陈钰，天一的心狠狠揪起，他的主上，他曾经阳光明媚，小小年纪就敢于与帝王对峙，即便那是他的父皇，但当年那个在殿内掷地有声说不惧被背叛的少年，让他为之震撼、心折。

　　天一忍不住模糊了双眼，他的主上，何时才能复归当年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