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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叶,金蟾玉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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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笑却回头,言辞冷冷,语气懒懒:“那你过来挡着我晒月亮是为何?”
月光色,姣颜色,霁月光风之态,迥然独秀之美。
仿佛,她的回答一个不合人心意,便会粉身碎骨!
周儇本该请罪告退,她此番唐突举动,便也勉强能揭过去了!
可也实在不喜他这般喜怒由己,高高在上的态度,便回道:“殿下说是为何?”
“自然是跟别人一般,讨好我罢了。”
他了然一笑,不知其中讽刺能有几分,温润清越的声音,恰若冬日密雪,碎玉可爱,却又让人无端生寒意。
确实,在这都城,在这皇宫,这种招数,的的确确是下乘。别说是不够看,恐怕还得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周儇似乎还白了他一眼,略无羞赧地笑着承认了,语气却是不善,道:“那可不!这不就结了。”
大大方方!却并非挑衅。悠悠然的语气和态度,仿佛是在陈述着:讨好皇室,本就是臣民本分,亦有何不可?
这话听来,倒像是他小人之心,过于局促了!故而他倒是爽然笑了起来,笑声音韵婉转,圆美流利,却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伸了个手指,比划了一下,道:“……你是今天第四个。”
花面秀眉目,顾盼溢光彩。略带狡黠,真是恶劣!
第四个?
周儇蹙眉。第四个,没品没德,过来瓜田李下的……不知羞的狡童?
周儇小脸微皱,抿了抿唇,勉强按下薄怒。无所谓地装作听不懂,也看不懂,他这话是何机锋,便要作揖告退。
——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墙的银杏树上探出来两颗圆圆的脑袋,正龇牙咧嘴地笑着。
敢情这是被人看了好一场猴戏?
周儇隐隐有些怒意。
那银杏树上的人更是恶劣地拿了颗杏仁壳砸了她的脑袋。
树上的女娃笑得恶毒:“又一个不知所谓的妖妖俏俏的小贱人,来勾勾搭搭我家四哥。啧啧啧,第四只癞/虾/蟆了!”
话刚落地,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杜姐姐你瞧,第五只癞/虾/蟆要来了。”
纤纤的手指划拉着,指影长长的,晃过周儇的眼,恍若扇了她一记柔柔的,微凉的耳光。
玉指所向——袅袅婷婷的,是一个娇弱纤妍的丽影。
“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老太傅配享太庙,教出来的乖乖孙,竟是这般令人掩鼻——到底也怪我四哥过分美丽。”
“不过他河东裴也是绝了,貂蝉出于兜鍪,出将入相,九叶卿相,这等才进,这等荣光,也就他徐州萧可以勉强为比了。”
那厢还在嘴快嘟囔着不伦不类的“判词”,周儇气得脸有些烫,咬牙无声地骂了两句!甩袖就要走。
谁知京兆王却拉住了她的袖子,正色道:“你还是给她行了礼告退了走,不然你就麻烦了。”
周儇没好气地吹捧道:“你都是京兆王了,我周儇没得罪你不就结了,还有别的人能大过你去?”
京兆王侧眸笑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何况还是小女儿。”
见他这般好意,周儇也是将信将疑,对着树上的女娃,作揖行礼,道:“多有得罪,周儇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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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周儇的名字,那女娃似乎更有兴趣了,便道:“咦?周儇?那周苏姚可是你姐姐?”
周苏姚圭璋特异,风神挺秀,自是都城闺阁之间有名有姓的千金淑媛。
然而听女娃的意思,似是也知道她。周儇,周儇,乃是周谨之姓,阮璿之名。周阮夫妇伉俪,亦是人人皆知。
周儇恭敬回道:“正是奴奴长姐。”
女娃笑道:“你们是前俩月才从豫章回都城的吧?怎么?我母后千秋节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嫡长姐不来,偏你腆着脸过来了?你们周家,你那个继室妈是几个意思啊?”
原来是素以娇蛮跋扈出名的江都长公主,周儇微微叹息,今日算是运气不佳了!她眼眸微动,如何把死棋盘活为好呢?
江都长公主劉嘉彦,中宫唯一嫡长女。天子于诸女之中特所钟爱,九岁开府,邑八千户。
周儇愈加恭敬,语态温柔地回道:“公主明察,阿姐抱恙……故而……”
江都公主甩甩手,不屑地道:“屁嘞,还不是周姐姐聪明伶俐,会看人脸色。也没办法,到底是继母——而且看你也不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这会子才想起来叫我一声公主。呵呵呵。”
京兆王淡淡地道:“六妹妹也说了,不过一个乡下丫头,何必跟她一般见识。”【PS女主这种角色怎会不知这货身份?所以京兆王这种混得这么好的人精,凭什么给女主解围?女主,操/草/包/美/人/人/设?】
周儇略一挑眉,显然是没想着这个言辞恶劣的贵金枝会给自己解围。微微抬首瞥了那高处的女娃一眼,倒是很期待这俩同样嘴上不饶人的天潢贵胄,唇枪舌剑之时,会是怎样精彩的一出戏。【PS作者吐槽:就你这素质,也会期待夺嫡吧?】
江都公主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四哥自己都跪着了,还有闲心给小妖女做说客?”
江都公主边上的女娃听了这话,也颇为嫌弃地道:“到底是烟方卑湿之地过来的,说雅言没有那边的乡音也算是够难得的了。江都还是给个机会,让她回去好好反思反思,说不定还能讨人欢心呢——毕竟她阮璿不也这么会讨周府君的欢心!”
此女既是江都公主的姨表姐,又是她的小跟班,太子少傅杜瑗女孙,中郎将杜桓长女,国子祭酒杜蕖之妹,杜辞盈。
她这话讽刺的便是周儇父亲当初不愿意再联姻王氏,娶王氏族女为续弦。虽说言辞甚鄙,却也是为她解围当下,周儇心中为之一宽。
王皇后虽得正熙帝敬重,却无眷宠,更是无子。其本家不如周谨元配,周氏何必再费心思,与他们联姻?故而周谨选择了当时炙手可热的侍中阮循之妹。然而随着新政的失败,新党被逐个贬斥,周谨也受到牵连被贬三级。
江都公主也觉得无趣,摆摆手,随意说道:“罢了,罢了,不难为你了,还不快谢过京兆王和兰陵县君。”
周儇迭足颔首,恭敬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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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听到他们在嘲讽……
杜辞盈道:“你看看你啊,还是把人小女娃给吓着了。”
江都公主矜骄地笑道:“人家才不是‘落荒而逃’,人家那是紧赶慢赶着趁着宴会还没散场,再打包点儿吃的呢。”
杜辞盈笑道:“呵呵呵……六妹妹这张嘴啊,还真是个促狭的小机灵鬼啊。”
刚在宫墙那儿拐了个弯儿,周儇便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
刚听着这声儿,周儇便给吓醒了,忙回头跟宫人姐姐告饶道:“……姐姐,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赶紧笑着脱了七宝手钏,往她们手里塞。宫人不动声色地接过,回道:“我们公主野惯了,周女郎不要放在心上。”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周儇思忖着,江都公主这个草包,平素必然多得是给她献殷勤的。若是能拿下这个跋扈公主,这样,好处多多!这“来日方才”才有得说说!
周儇盘算着,如何在这锦绣修罗场里,好好地见风使舵,然后自己掌舵呢?
都城多的是聪明人,宫中多的是人精,都没那么容易糊弄。
此时月过东墙,打在她身上。照耀得她一身诗意,犹如千寻瀑布。比幽夜之逸光,如明珠之艳彩。
周儇看着蔻丹之上莹润的月华光晕,淡笑道:“癞/虾/蟆?癞/虾/蟆腾个地儿不就是叫“金蟾玉蟾明蟾”了嘛,简直金尊玉贵极了好嘛!”
周儇一步一步地走着,也冷冷地审视着,这座四方城,宫阙深深深几许?
稽首吁天,天官赐福,倒不如离那些凤子龙孙,金枝玉叶,上天眷爱的人,近些,近些,再近些!应该也能汲取他们的福气吧!
一想到京兆王那副了然的狡黠态度,周儇莫名一凛,如撞风口。只觉与虎谋皮,虎口夺食。直是倒悬合浦天堑,与蛟龙争明珠!
周儇乌溜溜的眼珠子转眄流光彩,微微阖目,再睁眼,又是沉静如海。
宠辱不惊,无改颜色,本就是最基本的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