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铭如月》明月在水

11、老赵的最后一节课

　　老赵今年已经56岁了，本来也快退休了。因生病提前退休就拿不了那么高的退休金了，好在老赵平时勤俭节约，有些积蓄，足以支付之后的生活费和医药费。

　　钱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老赵一辈子从事教育事业，没别的爱好。他还想着退休后能被返聘呢，没想到连退休都没坚持到。唉，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他突然想到了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突然又想到廉颇的“一饭三遗矢”……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原来人都是不经老的啊，无论你曾经是谁，有过多辉煌的人生。美人会迟暮，英雄也会迟暮，满脸皱纹，一身病痛。

　　老赵照常从后门走进班里，后黑板处贴着中学生行为规范。刚开始没注意，一细看，老赵火大了，是谁在上面乱涂乱画的！

　　“不烫发、化妆、佩戴首饰。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不随地吐痰、乱扔废弃物。不吸烟、喝酒”；“不摆阔气，不乱花钱”……

　　谁把“不”划掉了？！

　　中学生行为规范变成了“烫发、化妆、佩戴首饰。男生留长发，女生穿高跟鞋”；“随地吐痰、乱扔废弃物。吸烟、喝酒”；“摆阔气，乱花钱”……

　　王涛涛正在吃泡面，吃得满头大汗；李文文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正在对镜梳妆打扮；那个肖什么白的正在埋头读一本武侠小说，旁若无人，如痴如醉；还有一位同学在往透明的玻璃杯里倒枸杞、放干菊花；中间座位上还围了一堆人，原来两个活宝在下象棋，倒真是会修身养性，他们还一边负责维持秩序，叫旁边的人不要推搡、不要大声讲话……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一个望风的小胖子后知后觉，慌不迭地拿下嘴里叼着的面包，大叫一声：“老班来了！”

　　同学们一时作鸟兽散，一个个拿起课本“奋发苦读”起来，边读还边偷瞄老师，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前门有人喊报告，老赵抬头看了一眼，照常是不满意，厉声道：“干嘛去了，没听见上课铃是不是？赶快进来！”

　　来人听从了老赵的话，走了进来，站在第一排不动了，看着老赵，继而为难地说：“老师，我不是你们班的。”

　　老赵有点尴尬，好在没人特别在意这一点非同寻常，只道老赵是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见老赵露出疑问的目光，来人又幽幽地道：“你们班的刘嘉去厕所了，让我来他给他拿点纸送回去。”

　　老赵一脑门官司，摆摆手，无奈地催促道：“快去！快去！”

　　这下班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会传染，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孩子们的笑点真是低，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这点小插曲都笑得不行了，也怪可怜的。老赵又多愁善感起来。

　　老赵摇摇头，一脑门官司化成了满腔伤感。

　　早上的第一节上课前照例是宣誓，众口一声：“我是高三一班的学生，我以青春的名义庄严宣誓，我要用智慧培育理想，我要用汗水浇灌……”

　　下午第一节课前为了提神唱班歌：“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用力活着用力爱哪怕肝脑涂地，不求任何人满意只要对得起自己，关于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

　　所有人都唱得很起劲儿。少年人斗志昂扬，天不怕地不怕，仿佛只要努努力什么都能得到。老赵心想，现在多好啊，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世间的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成的。

　　走完今天的流程，老赵终于给自己的教学生涯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他仔细看了一遍每个同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千回百转。他想好好记住这些青春洋溢的面庞，能记多久是多久吧……

　　像往常一样，老赵背着手走出教室，可他的背明显佝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