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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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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筱,这个面试不用太在意,你好好准备美国的物理竞赛,国内高考也不重要。八月份的你来美国,直接在美国这边读书。”穿白大褂的女人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翻阅着刚刚的实验资料。说完又用几句英文交代了旁边的助手几句。
安静几秒,许筱才开口,“我不去美国,我要上A大,以后我也不会从事和物理有关的工作研究。”少女说得平静,又坚定。
“许筱,你疯了?你爸爸就是物理教授,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这个位置都得不到吗?A大虽然好,但是不利于你以后的研究工作。你……”女人还没说完,许筱又开口。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美国,我也不喜欢研究,我自己的人生,想做什么自己做主。以前是我想得到你的关心,处处按你说的做到最好,考第一,参加竞赛。从今以后会了。我有了更重要的人。”许筱想到徐子青在海边对她说的话,脸上带了些笑意。
许筱平静地挂掉电话,又收到徐子青的微信,“面试加油。”许筱笑着回复他也加油,附带玫瑰表情。
两人面试场地不同,许筱要去淮安本部,徐子青则留在了青州。
青州今天是个晴天,风和日丽,微风不燥。
收到许筱的信息,徐子青穿了双新鞋子出门,这双鞋还是徐洲买的。思来想去,徐子青还是决定穿它,毕竟他的那双球鞋,已经怎么用胶水都粘不住了。
都下了楼,江莉追出来塞了个鸡蛋到徐子青手里,女人有了些气色,不再那样病态,“子青,好好考。你说话这些注意点…”江莉还想说,被徐子青打断,“知道了,妈你快回去吧。”妇人穿着围裙担心孩子的样子,留在徐子青的脑海,原来是这种感觉吗。有妈妈的感觉。
徐子青坐公交车去面试,运气很好,刚刚到站台就有一辆。
公交车上的人不算多,徐子青刚刚上车,就有个空位。
前座的老奶奶和小男孩和他一个小区,笑着跟他打招呼,老奶奶笑着对孙子说“这是子青哥哥,将来A大的高材生呢。”
微信里全是同学和老师替他加油的消息,连之前在江川的同学都在祝他考试顺利。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徐子青想。
是他最爱的晴天,有家人,有朋友,有人爱。
徐子青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是个陌生号码。
“喂?”少年在公交车上寐,声音还带着些倦意。
“是徐洲和江莉的家属吗?现在两人情况很不好,需要手术,要家属签字。现在过来一趟。”护士焦急的声音输送进大脑,徐子青来不及反应。
只听见一个声音说,“师傅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前座的老奶奶问他出了什么事,原来,声音是他自己的。
大晴天,惊人的血,白色的床单,带着油墨味的死亡通知书,手机里发来面试迟到成绩为0的短信。
晴空霹雳。
徐洲和江莉死了。
死在了徐子青A大面试的这一天,死在了徐子青离梦想最近的这一天,死在了这个没有云没有风的大晴天。
从此,这个世上,徐子青再无家人。
从此,2018年高考,徐子青无缘A大。
徐洲是被人打死的,他消失的六个月,去了江川,为了赌,他远走青州。来江川借高利贷,先赌赢了,徐洲赌瘾慢慢发大,借的高利贷越来越多。
他欠下了涛天巨额。于是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他没办法,回了青州。假意与江莉和好,实则是想拉着江莉一起往火坑里跳,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至于徐子青,他从没想过。
他不在乎是不是会影响他的前途,他也不在乎徐子青到底有多辛苦。
毕竟,从徐子青一出生,他就根本不在乎。徐洲根本没好好看过他,没有看过那个孩子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
那双鞋,其实是他从富人区捡来的,他看见有个和徐子青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一边吐槽着这鞋好丑,一边扔进垃圾桶,甚至连吊牌都没有拆过。
有人吐槽鞋的颜色不好看,有人一双球鞋洗道发白粘到不能再粘。
命,从来不公。
借高利贷的人追到了青州,找到了徐洲,徐洲见事情暴露,一下子把江莉推出去。
他们却只认徐洲,见徐洲没钱,活活在江莉面前打死了他。
至于江莉,她是自杀。
借高利贷的人走后,她不敢报警,她也没有能力还钱。看着丈夫欺骗自己,玩弄自己,她只恨自己太蠢,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蠢。
这个软弱又愚蠢的女人,选择了自杀。
小区路面散落的三角梅无人打扫,任凭来往的车辆行人碾碎,踩烂。
风止,花碎。
许筱的面试很成功。六月五号也如愿得到了A大的录取成功。
只是,这几天都联系不到徐子青,像是人家蒸发了一样,面试那天他没来。面试后学校也没去。许筱去问老师,老师说他也不清楚。
六月八号,2018年全国高考如约结束。
这天有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淋湿了青州。
许筱去打探到了徐子青的高考考场,既然没去面试,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是徐子青一定会高考的。
“考试结束,考试终了信号发出后……”机械的女声广博正在播报,雨下大了。许筱撑着伞挤到红拦线最近的地方,想快点找到徐子青。
考生逐渐出来,身边有家长大声地喊着,也有考生一出来就情绪崩溃大哭。
太多人了,她找不到徐子青。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考生渐渐出来完了,等待的家长也少了。许筱站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手机屏幕亮着,上一次聊天还是他们互道面试加油。
下面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许筱叹了口气,准备往前走。
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映入她的视线,往上,黑色的裤子,黑色的体恤,透明的笔袋,少年大久没打理,有了青茬,很重很重的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忧愁的眉眼,黑色的伞。
是徐子青。
徐子青开口,“许筱……”
他沉默了许久,似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许筱也没说话。
“明天,会是晴天吧。”他问。
他明明想说很多很多,他想说,许筱,我没有家人了。许筱,从今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许筱,对不起,可能不能一起和你去A大了。
却开口是这样一句话。
许筱扔下伞冲上去抱住他,突然开始大哭。混着这雨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你去哪里了徐子青,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许筱哭得越来越大声,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气全部撒完。
“明天,一定会是晴天。”少女擦干眼泪,望着徐子青说,发丝混着眼泪粘在脸上,少年用手撩开,“好。”
下一秒,少年吻了上去。
带着雨水,混着初夏的风,缠绵悱恻,轻柔青涩,抚平所有的疤痕,伤痛,不甘。
项链被雨水冲刷,晶莹剔透。
雨停,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