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栀子与白茶

3、雨季

　　“开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一塌糊涂！就你们这样样子？还想去高考？我看你们是做梦！”班主任看着成绩单，开始念名字。
　　“许筱，年级第二班级第一，647。赵以诚，年级第三班级第二，645……”
　　“什么情况？许筱不是第一？？”底下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班主任都念不下去了，大家一时都不关心自己的分数，而是关心，两年都没有跌下神坛的许筱，到底是何方神圣得了第一？
　　青州中学素来有实验班，理科两个文科两个，许筱所在的班就是实验班，如果许筱不是年级第一，那就只能在隔壁。
　　“年级第一是隔壁班的徐子青同学，650分。”
　　底下又是一顿喧哗。
　　“徐子青？又是那个徐子青？”许筱心里没多大波澜，她这次考试发挥得不错，是她的正常水平，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
　　只不过，她倒是有点好奇那个徐子青。

　　刚回到家，保姆孙阿姨就赶快和她说，“小筱啊，你妈妈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赶快给她回一个吧。”
　　许筱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晚自习十点半才下，到家已经是十一点。许筱站在窗前，没有打电话。她伸手接着这雨，冰凉的，好像这凉意要蔓延到人心里去。

　　低矮的平房，老旧的电线纵横交错，这已经是老房区了，墙体大多脱落，留下触目惊心的大片霉斑。房里有女人的哭声，一碟碟碗盘的摔碎声，男人声嘶力竭的怒骂，伴着这雨，很久很就都没平息。
　　十一点，少年回到家，屋里又是一片狼藉，摔碎的碗碟，遍地都是的烟头，还有一摊血迹。少年什么都没说，他走向窗外，凝望着远方。他没开灯，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向窗外，接住这雨，滴，答，滴，答。
　　抽泣声，雨声，外面的老旧摩托车声。
　　他也在想，这雨真是烦人，跟着糟糕的十七岁一样，真是，烦人。

　　徐子青在江川长大，母亲江莉是小学教师，父亲徐洲是个打工人。江莉未婚先孕，有了徐子青，江莉父母气得不轻，两人都是老师，在小镇上有些名气，怕事情闹大，让江莉打了这个孩子。江莉不肯，说什么都要生下来，还要和徐洲结婚。
　　徐子青生下来后，江莉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青州找徐洲，留下刚出生的徐子青，和年近古稀的父母。
　　徐子青在高二之前，都以为自己父母早就死了。外公外婆从不提父母的只言片语，虽待他极好，但是总有一种疏离。
　　聪明如他，从街坊邻居的话中找慢慢拼凑，原来，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原来，外公外婆不喜欢自己是因为父亲。
　　可是，他连自己父母的面都没见过。
　　高二那年，外公突发心脏病去世，几个月后，外婆也跟着离世。
　　徐子青记得外婆去世前拉着他的手，留给他一串电话号码，“这是…这是你妈妈的电话，去青州找她吧。对不起…对不起子青，留你一个人……”
　　那似乎也是个漫长的雨季，黑压压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心电图归于平静，病房里只剩少年的抽泣声。
　　雨没有停的迹象，病房外电闪雷鸣。
　　从此，徐子青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从江川到青州，坐高铁要五个小时。江川是北边小镇，青州是爱下雨的南方城市。
　　去见父母之前，徐子青设想过很多场景，要说的话也模拟过成千上万次。
　　却想不到，十七年，他会这样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憔悴的女人，枯黄的头发，浓重的黑眼圈，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衬衫，形如枯槁，像是随便来一阵风，都会把她吹倒。
　　“你是……徐子青？长这么大了呀。”江莉拉起他的手，一开口，嗓音已经是沙哑无比。
　　徐子青偷偷看过外公藏起来的相片，相片里明明是个娇俏明艳的姑娘，和站在自己面前憔悴的中年妇人，毫不相同。
　　也是，都过了十七年，当初那个为爱抛弃幼子父母的女孩，早就没有当时的勇敢和义无反顾了。
　　徐子青见到父亲，是在一周后。
　　夜里十一点，徐子青点着昏暗的灯光准备物理竞赛，门口传来一阵钥匙开动的声音。
　　男人带着熏天的酒气进门，徐子青起身查看。
　　“哟，你是我儿子吧？叫什么来着？徐…徐子青？”中年男人已经发福，往年的英俊所剩无几，他还拿着一个空酒瓶，身上散发着恶臭。
　　江莉听到动静，“徐洲，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要你管啊，钱呢？快点给我钱！”男人恶狠狠地说，抡起酒瓶就是要往妻子的头上砸。
　　“你喝醉了。”徐子青扣住徐洲，把江莉护到一边。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你那该死的外公外婆死了，就跑到我家里来了是吧？你外公外婆的遗产呢？拿出来！”徐洲借着酒劲，捡起酒瓶往徐子青脸上砸。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酒瓶破碎溅出无数碎屑，窗外的雨就跟外婆去世那天一样大。
　　徐子青摸了摸眉眼，触目的红，惊心的痛。
　　雨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