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萧邦》丞楹

1、夜曲 我俯身亲吻

　　我俯身亲吻了一下还尚在睡梦中的婆婆，我说婆婆我走了。
　　这本是场没有事与原委的开端，每个人都是这剧场里毫不起眼的一员。关于这始无终端的故事，像是鬼马游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自弹自唱着没有音符的歌。每个人都无法影响到另一个人，即使擦肩而过，也会立刻沉溺进自己的世界。
　　比如我和我所爱的虚无世界。
　　我在一个名为逃离的孤儿院里长大。院长婆婆说，这里的孩子都是流离于三界之外的幽魂，三界无法收容，于是便进了这所叫作逃离的孤儿院。
　　院长婆婆是孤僻的人，身边除去一架生了青苔的古木钢琴外，一无所有。婆婆会在每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弹萧邦的夜曲，声音美妙不可名状。而每次婆婆听见我这么向造访的陌生人描述她时，会冷淡地说，不，我是一个背叛和逃离太多的人，罪孽无可挽回，也没有人可以救赎。言语间有隐忍的凄利。
　　婆婆不屑于理会院中的孤儿们，他们不过是群行尸走肉，不过是婆婆几句咒语即可操纵的魂灵。
　　惟有我，婆婆说她此生第一次见过这样笑容有如冬天的暖阳般的孩子。她叫我碎翎，繁碎的羽毛。因为有了名字，我，终于不再是同他们一般的行尸走肉。
　　于是有天，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婆婆和她的狼人朋友一道奏鸣变奏后的夜曲，婆婆说她想叫它碎翎。碎翎，繁碎的羽毛，我的名字。
　　我吃了一惊，然后张口便唤到：婆婆，您……
　　然后婆婆微笑着转向我，她说，碎翎，你想到人间去一回么？我可以为你实现。
　　回望人寰，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但我从未有对婆婆讲过。
　　我说好。我终于拥有了这机会。
　　在那个时候，我还会很天真。后来婆婆告诉我，其实你不了解，凡世人间的概念太广大了，广大到让人措手不及，而人间……算了，随你罢了……语气中有隐忍的无奈。
　　婆婆只是微笑，笑得那么久，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没有思考，将一个惨白惨白的女孩子拖到我面前。分外羸弱，刺状的短发犀利地刺眼，却有两撮突兀甚至张狂地长了很多。婆婆告诉我，这是我在人间的躯壳。
　　婆婆问，碎翎，你喜欢么，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去换个好看些的来。
　　我知道婆婆并不乏女孩子的躯壳，但却还说，谢谢。
　　于是在那个有圆月的夜晚，我俯身亲吻了一下尚未醒来的婆婆，然后我说，婆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