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焱非

7、报应

　　门外传来门铃声，正在厨房熬着粥的佳佳，应声去开门时，与门外人相视一愣。来人一副了然的模样看了她一眼，问道:“陈少在里面吗？”
　　佳佳不知来人是谁，听他提及陈经年，应该是认识的人，点了点头说道:“在的，请问您是？”
　　“我是陈家的司机，”来人说到:“请您转告少爷，夫人在等他回去吃饭，车就停在楼下。”说完，司机微微欠身，向电梯口走去。
　　佳佳关上大门后，轻手轻脚打开房门，陈经年还在熟睡。她走到床边轻轻唤了声:“陈少？”
　　“嗯。”陈经年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继续睡，背对着佳佳问道:“怎么了？”
　　“刚刚来了位先生，说是您家的司机，他说夫人在等您回家吃饭。”佳佳见他背过身，稍微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转达了司机让她带给陈经年的话。
　　毕竟昨天喝了酒，还出了力，陈经年睡的有些迷糊，她说的前半句压根没听清，隐约就听见了“夫人等他吃饭”这句。他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等等！夫人？我勒个去，那不是自己的妈？他妈在等他回家吃饭！”他撑着手臂从床上起身，被子从他的上半身滑落，露出坚实的胸肌，滑落的被子堆在腹部，隐隐露出腹肌利落的线条。他捏了捏眉心，对佳佳说道:“给我拿套干净的衣服来，就藏青色的那套。”
　　“哦，好的。”佳佳正看着他的胸肌愣神，闻言立马跑去一旁的衣帽间，架子上挂着一排早已搭配好的西装。她取下藏青色的那套回到卧室，将衣服递给陈经年。
　　“放着吧，”陈经年拿起简洁的白色衬衫套上，扣好扣子后，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下午你自己出门逛逛，散散心。”他起身穿上西裤，取过银灰色斜条纹的领带系上，随手将外套搭在臂弯里，就向外走去。
　　“陈少！”佳佳弱弱的问:“您昨天喝酒了，我在厨房熬了粥，要不您先喝点儿粥垫垫胃？”
　　陈经年头也没回的迈着步子走出房门，他摆了摆手说:“不喝了，我妈等我回去吃饭，晚上我就不过来了。”
　　耳边传来大门的开合声，佳佳知道，陈经年出门了。她望着陈经年离开的方向愣神，之后缓缓蹲在了原地，双臂抱膝，将脸埋在了臂弯里。她有些自嘲的说道:“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结果，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难过，一股烧焦的气味飘来。“糟了！粥还在煮着！”佳佳猛的起身冲向厨房，起身的时候用力太猛，膝盖狠狠地撞在了床角。她忍着疼一瘸一拐的走到厨房，关了天然气阀门，锅里的白粥已经焦底，看着已经不能喝了。她拖着红肿的膝盖来到卧室，房间里还余有昨夜的温存，凌乱的被褥上，残留着陈经年的气息。她将脸埋进被子里，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看到陈经年走来的身影，司机立马打开后座车门，待陈经年上车后，关上车门，坐回驾驶室，发动汽车向陈家驶去。
　　“老头子让你来的吧。”陈经年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袖扣戴上，一边问司机。方才出门太匆忙，这些小玩意儿，他就直接装在衣服口袋里带着了。
　　“确实是陈总的意思，”司机提前给陈经年透底儿:“陈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大少爷您回去后，可千万别跟陈总顶着说话。”
　　“哟，”陈经年心情瞬间愉快了起来，“让我猜猜，老头子八成是在哪儿吃瘪了吧？整个江城能让他吃瘪的没几个，沐家还是骆家？”
　　“这个......”司机有些为难的说道:“陈总方才去找了沐总，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我就说吧，找我回去八成没好事儿，有好事儿也想不起来我。”陈经年戴好袖扣后，将外套穿上，整理妥帖后交代到:“这里的事，老头子没问，你就别说，问你了，如实交代就行。”
　　“哎，知道了。”司机应了下来，向左拐了个弯儿，专心开车，不再多言。
　　陈经年住的公寓离陈家并不远，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司机停下车后，陈经年率先下车走向大门，司机则是将车驶向车库。
　　陈经年刚进门，就闻到了饭香。陈母坐在沙发上翻着书，看到儿子回来，放下手里的书迎了上去:“小年，回来啦。”
　　“妈，饿了您就先吃，不用特意等我。”陈经年与陈母关系亲近，他扶着陈母走到餐桌前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保姆此时正端着汤走来，看到陈经年后也是开心不已:“大少爷回来啦！今儿炖了您喜欢喝的参鸡汤，给您补补身子。”
　　陈经年干咳两声，自己昨晚刚出完力，今儿补精气的鸡汤就来了。
　　陈母接着保姆的话说到:“这鸡汤啊，我昨儿晚上就让厨房炖上了，原本打算今天让司机给你送过去的，谁知你爸叫你回来一起吃饭了。”
　　说话间，陈伯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还知道回来！”
　　陈母不满的看了一眼下楼梯的陈父，语气淡淡的说道:“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陈伯延哼了一声，坐到餐桌主位上，陈母示意陈经年也坐下，说道:“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顿饭，天大的事儿，也等吃完饭以后再说。”她端起高脚杯示意陈经年，随后抿了一口红酒。
　　陈经年坐在陈母的对面，他起身盛了碗鸡汤放在陈母面前，关切的说:“妈，您少喝点酒，今天的汤看着不错，您喝点汤。”
　　陈母笑盈盈的将鸡腿夹给陈经年，宠爱的说:“你也多吃点肉，想吃什么跟妈讲，妈妈让厨房做好了，再给你送过去。”
　　“谢谢妈！”陈经年夹起鸡腿咬了一大口，鸡肉入口软嫩，鲜美可口。他不禁夸道:“还是妈最疼我，知道我最喜欢喝汤，早早让厨房炖上了。”
　　陈伯延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说道:“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陈母瞪了丈夫一眼，语气明显带着几分不悦的问:“伯延，尝尝今天的菜，可口吗？”
　　陈伯延夹起一块清蒸石斑尝了尝，说道:“可口。”
　　“再尝尝这参鸡汤，”陈母舀了一勺汤递到他碗里，“可还好喝？”
　　陈伯延拿起调羹尝了一口鸡汤，说道:“好喝，今儿的汤炖的不错。”
　　“哼！”陈母冷哼一声，“啪嗒”一声放下筷子，“菜也好吃，汤也好喝，怎么就堵不上你的嘴？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存心给我添堵呢？”
　　“我.....”陈伯延见妻子真动了怒，不敢再吭声，抬眼瞪了一眼陈经年，你小子，吃完饭了再收拾你！
　　陈经年见老爹吃瘪，心里乐开了花，他殷勤的夹了块鱼肚，将刺挑出来后放进陈母碗里:“妈，您吃鱼，鱼肉里胶原蛋白多，保准您吃了以后，皮肤白里透红，Q弹可破。”
　　“就你这小嘴儿会叭叭的哄人，”笑意重新回到了陈母脸上，她欣慰的吃下鱼肉，说到正题:“小年啊，你今年也25岁了，该正经谈个女朋友了吧。”
　　“妈，瞧您这话说的，我才25，又不是35。往年龄大了说，就沐春风吧，35了还没结婚呢，您催我干什么。”陈经年放下调羹继续说道:“往小了说，骆言还比我小几个月呢，也没正经谈恋爱。”说完摊开手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乐意。
　　陈母放下筷子说道:“你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骆冰今年也有二十二三了吧。骆家跟我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随后又教育起儿子:“沐春风跟你爸爸是平辈，可不能就这么直接喊名字，你得叫一声叔叔。”
　　“知道了妈。”陈经年被念叨得头大，忙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陈母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妈妈知道，说多了你不爱听，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相处相处总是可以的吧？”
　　“等我认真谈恋爱了，我保准第一个就告诉您！”陈经年竖起三指保证道:“儿子对灯发誓！”
　　“噗”，陈母被他逗笑了，说道:“行了，别贫了，好好吃饭。”
　　“谨遵母上大人懿旨！”陈经年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用餐。
　　看着两人母慈子孝的相处模式，陈伯延心里很是郁闷，怎么这孩子每次跟自己相处时，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饭后，陈家书房
　　陈伯延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文件，“咚咚”两声敲门声传来，他头也没抬的说道:“进来。”
　　陈经年推门而入，问道:“叫我回来有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叫你回来了？”陈伯延将手里的文件拍在书桌上，挑眉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说道:“你能好好对你妈说话，就不能好好对我说话？”
　　“有事说事，没事我就回去了。”陈经年不耐烦的关上房门，一屁股坐在书柜前面的沙发上。
　　“你个小王八蛋，还能不能好好说话！”陈伯延重重的一拍书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
　　“是你叫我回来的，又不是我非要回来。”陈经年翻了个白眼，皱着眉头看向陈伯延，问道:“你说你有意思吗？我不回来，你非得让司机接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又横竖看我不顺眼。合着我每次回来，咱俩都互相添堵呢？”
　　“你！”陈伯延指向他的食指，气的直发抖，“就是因为你平日里没个正形儿，我跟你妈才商量着，让你谈个正经对象，结婚了定定性。”
　　“结婚了我就定性了？我都不相信自己，我说爸，你哪来的自信？”陈经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老爹，满脸掩饰不住的嫌弃。
　　陈伯延难得语重心长的说:“只要你结了婚，随你爱不爱回家，老子懒得管你。”
　　“不是的爸，”陈经年反驳道:“我回不回家，跟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你不回家，我工作忙，家里除了佣人，你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伯延叹了口气，说道:“你早点成家生子，我跟你妈也了了桩心事。不然等你老了，病的躺在ICU都没人管你。”
　　“咋的，生个孩子当药引子啊？”陈经年漫不经心的说:“妈嫌无聊，去约阿姨们吃饭逛街做美容啊，打着让我结婚的主意干嘛？”
　　“啥药引子？”陈伯延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个小王八蛋，一天不跟我抬杠，你吃不下饭是不？”
　　“倒也不是这话，”陈经年难得正经的说道:“爸，这么着吧，我给您分析分。一个我就气的您够呛，我要是结婚了再生个儿子，我儿子还跟我一个德行，没事儿就天天气您，一个我气您还不够，您还整俩出来？您这是何必？”
　　“老子乐意让孙子气！”陈伯延实在忍不下去了，抓起书桌上的文件砸向陈经年，骂到:“你个小王八蛋赶紧滚，老子瞧着你，心里就突突直跳，活生生让你气的少活几年！老子这是造了多少孽，才有你这么个报应！”
　　“得嘞！”陈经年闪身躲过向他砸来的文件，“我这就滚，您早点休息。”说完走出房门，向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卧室的陈经年，站在窗边点燃香烟抽了两口，自嘲的说道:“报应，可不就是你的报应么。”
　　陈经年回想起10前的一个晚上，放学后的他，拿着精心准备的父亲节礼物，兴冲冲的去书房找陈伯延。他隔着房门都能听见陈伯延的怒吼:“什么叫解决不了！解决不了就让他消失！企划案怎么可能为了他家更改！”“加钱让他搬走！我还不信有人跟钱过不去！解决不了这事儿！你也别回来见我！”
　　正欲推开房门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垂在了身侧。陈伯延的书房前，放了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少年已不见踪影。没过多久，就在七夕节那天，铺天盖地的新闻刷新了头条:“某高层小区一男一女跳楼殉情”、“某小区发生坠楼惨案，死者一男一女，当场身亡”......他回想起数月前，父亲的那通电话，以及在门外听到的声音，他极力说服自己，这件事与父亲无关。之后的这些年，他不止一次的试图找出证据，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令他失望至极。那件坠楼案，确实是自己的父亲一手指导的，而他，成了杀人凶手的儿子。彼时的他，也做不到大义灭亲。一番自我挣扎后，放荡不羁，出言不逊，夜不归宿，不敬长辈，这些似乎都成了他的代名词，好的事跟他没关系，不好的事儿，第一个就能想到他。这就是他的父亲，一向疼爱她，而他也一向敬重的好父亲。就算他去报案，证据呢？总不能对着警察说:“我怀疑我爸是杀人案件的主犯”吧？于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跟陈伯延对着杠，只要能让他爸火冒三丈，他就高兴。
　　陈经年捻灭烟头，扔进楼下花园里，他伸出手，透过五指望着黑蒙蒙不见繁星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夜空太黑了，黑到用这满江城夜幕里的灯光，都照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