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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语 ...

  •   靳东来匆匆赶到沐家时,整个沐家,静的像坟场。他随着一脸严肃的嘉婶上了三楼,还没等嘉婶敲门,沐春风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传来:“进来!”
      嘉婶赶紧推开门,说道:“大少爷,靳医生来了。”
      靳东来拎着药箱快步走进房间,礼貌的打了声招呼:“沐总。”眼前的场景,很有意思,沐春风坐在地板上,旁边的床上,坐着个女人。然而外界众所周知的是,沐家,没有沐太太。
      沐春风撑着一只手从地板上起身,向靳东来招手:“你来看看她。”
      “是。”靳东来打开药箱,拿出笔灯走向苏婉,笔灯亮起来的瞬间,苏婉像只炸了毛的猫,抓起手边的靠枕砸向靳东来。
      靳东来站在原地不动,关闭了笔灯的光源。等苏婉将床上的几只枕头都扔完了,才扬了扬手里的笔灯,温和的说道:“您别害怕,这只是个灯,不会伤害您。”
      看他扬手,苏婉如同受惊的兔子缩在床角,双手微微颤抖。靳东来见状,也不靠近她,行至沐春风身边,问道:“在这个状态之前,她发生了什么事?”
      沐春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示意他走到餐台前,说道:“这个点叫你来,怕是没来得及吃饭吧。”
      靳东来微微一愣,说道:“您说笑了,治病救人,本职工作罢了。”
      “我也没吃饭,”沐春风率先坐下,夹起一筷子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
      “多谢沐总。”靳东来倒也爽快,依言坐下一起用餐。
      两人用餐完毕后,嘉婶送上来一壶清茶,顺带收走了餐具。
      沐春风抿了一口白茶,这才开口:“你想问的,是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第一次出现这个状态时,发生的事。”
      “都要了解。”靳东来也端起一盏茶,说道:“医者看病,需望闻问切,她不让我近身,我也只能望闻问了。”
      “像他带出来的徒弟,跟他一个口气。”沐春风放下茶盏,靠着椅背说道:“10年前,你的老师来过沐家,替她诊治。”
      “略有耳闻,”靳东来说道:“老师偶尔提及此事,坦言沐家有一份重要的病例。”
      “没错,”沐春风点点头,指向苏婉:“就是她。”
      靳东来的老师,是江城神经科圣手,而他,是如今的新任的院长。
      “你的老师,如今请不动了,推你出来应付我。”沐春风的食指指尖敲击了两下桌面,看向靳东来。
      靳东来依旧一副作为医生,一视同仁的微笑,说道:“老师年事已高,已经退休了。”
      “这事儿我已经听说了,”沐春风说道:“如今你高升了,新任院长。”
      “我在任职前,已经跟着老师学习10年了。跟着老师学习之前,其他科室,我也待过。”靳东来说道:“那本病例,我也看过。”
      “她,很重要。”沐春风的语气重了三分:“医不好,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新任院长了。”
      靳东来轻松的笑了,“所以老师才让我来啊!他当了一辈子圣手,不能临了被您拉下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你倒是挺无所谓。”沐春风看了他一眼,笑道:“希望你的医术,配得上你的自信。”
      “那是自然,”靳东来说道:“虽然我看过那本病例,不过里面的病因,写的很隐晦。”
      “哦?”沐春风问:“你的老师,在病例里写了什么?”
      靳东来摆摆手,说道:“写了跟没写一样,就八个字:患者苏婉,精神疾病。”
      “像是他的作风。”沐春风很满意这个结果,语气中少了几分肃杀之气。他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苏婉,说道:“10年前,她亲眼看着父母坠楼而死,人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就是这样。”
      “难怪,”靳东来说道:“她这是典型的应激障碍症,这种症状会引发很多其他疾病,比如性格突变、情感紊乱、敏感多疑、睡眠障碍,等等。”他顿了顿,又说:“照理说,老师的治疗是有效的,又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她?”
      沐春风敲击餐台桌面的食指顿了一下,握成了拳,“有违伦常,”他看向靳东来,说道:“有人对她说了这句话,来形容我跟她的关系。”
      “哐啷,”房间里响起了一声骨瓷相撞的脆响,靳东来震惊的轻咳了一声,举起手里的茶盏“咕嘟”喝了一大口,掩饰尴尬。
      沐春风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说道:“你来之前,我还发现,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了。”
      “啊?!”靳东来又是一惊,这种症状,他也是头一次遇见。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老师,死活不愿来沐家的原因了。感情沐家的这位病人,病都能病的花样百出,与众不同。棘手,果真是棘手,难怪老狐狸不肯出山,推自己出来做挡箭牌。八成是寻思着,老师和学生,总得保一个下来吧,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没了?”靳东来试图从沐春风嘴里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没了。”沐春风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病人就在那儿,症状自己去瞧。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告诉个屁!”靳东来心中暗骂,就那两句屁话,半句没说到正题上。他看着沐春风,没来由的觉着胸口一阵憋闷。“医者仁心,大爱无疆,悬壶济世,”靳东来一边心中默念,一边走到苏婉面前,来回踱步观察了几分钟之后,他对苏婉开口:“苏小姐您好,我是靳东来。”
      苏婉头也没抬,像没听见一样,茫然空洞的眼神,没有聚焦的发着呆,又像是听见了,只是不愿意说话。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靳东来伸出手,在苏婉眼前挥了挥。苏婉眨巴着大眼睛,依旧沉默,又厚又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靳东来思索片刻,转头对沐春风说道:“沐总,您来对她说话试试。”
      “好。”沐春风放下茶盏起身,三两步走到床边,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抚向苏婉的头,语气平静又温和的说了句:“婉婉,是我。”
      苏婉的视线转向沐春风,她双手抱膝蹲在床角,从头到尾都没移动过位置。
      “有反应!沐总,您多说几句!”靳东来眼前一亮,顺势观察着苏婉的瞳孔,注意力,听力等方面。
      沐春风剑眉微蹙,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言外之意就是,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靳东来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说道:“这不是听我说话,苏小姐没反应么。”
      沐春风重新将目光投到苏婉身上,他伸出左手,指着上面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问道:“这是你咬的,还记得吗?”
      苏婉的目光又落到沐春风的手上,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沐春风点了点她的前额,随后倾身上前,在她额前“呼呼”吹了两下,问她:“摔疼了,要呼呼,还记得吗?”
      苏婉学着他的样子,嘴唇做出一个圆形,轻轻呼了一口气。
      见她有反应,沐春风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抹笑意,他看向靳东来,后者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沐春风小心翼翼的继续问:“婉婉,你还认得我吗?”
      苏婉点点头,嘴唇一开一合,吐出无声的三个字:“沐叔叔。”
      “很好,很好。”沐春风将她垂下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几句。”说完,拍了拍苏婉的脸颊,示意靳东来跟他走。
      离开苏婉一小段距离后,沐春风双臂环胸,问道:“如何?”
      靳东来略一思索后,说道:“这是应激障碍症造成的自我保护意识,患者会把自己封闭在自认为安全的世界里,会选择性的听愿意听到声音,看愿意看到人和物。”
      “那她的嗓子呢?”沐春风沉默了一会儿,问向靳东来。
      “应激障碍后遗症,”靳东来肯定的说道:“患者的精神世界里,沐总是非常重要的人,有着特殊的依赖关系。当这段关系被人否定,患者的精神世界崩塌,并开始自我怀疑,造成暂时性失语。”
      沐春风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挑些有用的说。”
      “重新建立信任关系呗,”靳东来有些哑然失笑:“这事儿10年前沐总就做过了,还怕没经验?”
      “你的医嘱,比你老师的随性多了。”沐春风也不恼,与苏婉相关的事,他都极其有耐心。
      靳东来笑的温和:“老师循规蹈矩惯了,我随心而为。”他朝着苏婉的方向微微侧头,对沐春风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您对比她10年前的状态,怕是没有什么刺激,比得过父母当着自己的面死亡了吧。”见沐春风默认,靳东来又说道:“患者目前觉得自己的精神依赖,不被世人认可,那条支撑她的精神链断了。是以,重新建立信任关系,把精神链重新连接起来,不就行了?这种事,本就无关世人眼光,不是吗?”
      沐春风看向靳东来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欣赏和赞许,他抬手拍了拍靳东来的肩膀:“不错,比你老师看的通透。这个年纪坐上院长之位,当之无愧。”
      靳东来坦坦荡荡收下了他的夸奖,依旧是用着身为医生的,职业温和语气说道:“精神病,神经病,本质上并没有多大区别,前者逼疯自己,后者逼疯别人。太在意外界的眼光,会把自己逼疯,太在意一个人,逼疯的,不是自己,就是在意的那个人。”
      靳东来的目光清亮,温和,悲悯,有些像庙里供着的观世音。沐春风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肯定的问:“学医之前,你小子是搞传销的吧。”
      “我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靳东来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个为五斗米折腰的社会工作人员,这不,您一个电话,我立马提着药箱,打车过来了。”
      “打车?”沐春风质疑堂堂一个新任院长,竟然没有自己的专车。
      “我的车一早就送去保养了,还没去取。”靳东来走到餐台前,拎起放在椅子腿边的药箱,又折回来说道:“这里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多谢。”沐春风说道:“让嘉叔送你回去,大门口打不着车。”
      “多谢!”靳东来说道:“多陪她说话,引导她愿意说话。”说完,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有了靳东来的医嘱,沐春风放心了不少。一天的行程下来,他原本笔挺的衬衫上,出现不少折痕。沐春风迈着笔直修长的双腿走向苏婉,坐在她身边,打横抱起苏婉放到自己腿上。一如10年前哄她睡觉那样,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刚来沐家,我才25岁,刚退伍回来,我也不会带孩子。”沐春风捏了捏苏婉的鼻尖,说道:“所以我搬到三楼住了,图个清静。”
      “我觉着,养孩子嘛,就跟养猫啊狗的一样,管吃管穿就成了,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沐家还能养不活你?”
      “你来沐家没多久,我就后悔了。哪儿有小孩像你这么折腾的,沐家公司里那几个董事加在一起,都没你能闹腾。”
      房间里静悄悄地,沐春风的嗓音温柔又低沉,许是觉得脚上的皮鞋不太舒服,他两只脚踢掉了黑色皮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苏婉安安静静的坐在沐春风腿上,听他讲着以前的事,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沐春风的袖扣。
      “我那时候可烦你了,”抠着袖扣的手指停住了,沐春风心中暗喜,继续说道:“家里有你这么个半大孩子,还三不五时的往我房间跑。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儿,愣是不敢把女人回家里带。”
      话音刚落,沐春风就后悔了,因为怀里的苏婉突然伸出手指,指向房门。
      沐春风迟疑了两秒,试探性的问她:“你是叫我出去?”
      苏婉摇了摇头,又指了一下房门。沐春风无奈,转过苏婉的身子,让她横跨在自己腿上,说道:“你慢慢说,多说两遍,我看唇形,猜猜看你说了什么。”
      苏婉的脸色看起来很不高兴,她张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所以你三不五时的出去住?”
      “五?一?一?三五五时?五五的?五?”沐春风看她做的唇形,像是这么个意思,连起来读,这是个什么意思?
      苏婉赌气的从沐春风腿上跳下,笔挺的西裤上,被她碾的全是折痕。苏婉嘟着个腮帮子,像只充了气的河豚,沐春风没憋住笑出了声,说道:“光看唇形就是这么个意思,我又没学过唇语。”
      苏婉撅着小嘴,俯身探向沐春风的西裤口袋,熟稔的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置顶联系人:婉婉,在聊天页面打出一行字:“所以你三不五时的出去住?”
      看到这行字,沐春风的笑意更深,眼前的苏婉不是10岁的小屁孩,是20岁的大姑娘了。他突然饶有兴致的,准备逗逗苏婉:“想听真话?”
      苏婉点头,用眼神示意沐春风快点说。
      “你10岁那年我才25,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不能领女人回家,还不让我出去找?”沐春风上半身躺在了床上,笔直修长的双腿有力的撑在地板上。苏婉现在虽然失声了,状态可比刚从车里抱回来的时候好的多。他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随即而来的竟是些许疲惫。
      苏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沐春风话里的意思,白皙的脸颊腾的一下红了,她用手指着沐春风,又收回手指,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索性踹了一脚沐春风脱下的皮鞋撒气。
      沐春风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心里在骂我流氓呗。”
      苏婉闻言用力的点了一下头,表示沐春风猜对了她的意思。
      沐春风用胳膊肘支撑起身子,看向苏婉,问道:我哪儿流氓了?你同学都告诉你亲吻的事了,别的事没告诉你?我养了你10年,可从没教过你这些事儿,你同学不比我流氓?”
      苏婉的脸红的快要滴出血了,只觉得脑壳子嗡嗡作响,现在在她脸上放只虾,都能烫熟了。她觉得一向温柔的沐春风,今晚的眼神锐利的跟刀子似的,仿佛能刺透她身上的衣服。苏婉扑向床,将整张脸埋进了被子,当起了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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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去番茄了,晋江实在签不进去 番茄作者名:焱非、作品①《重生后嫁给腹黑小叔》,已完结,作品②《嚣嚣蘼音》(原《如沐春风》),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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