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天祭》汣爻

1、小引 “生命中曾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晨钟暮鼓，俯仰一世。

　　龙涎香浅浅萦绕帐中，数十年如一日。我半阖眼，隐隐约约听见侍从低低的啜泣，忽然想笑，却牵引着五脏六腑如同刀割般疼痛。

　　“莫哭...朕死后，天地依旧，山河不改。”

　　日月星辰推演社稷兴衰，风雨雷电昭示天赐祸福，为君一世，汲汲图之，叹流光虚掷，此身长困，夙罪难消。
　　世人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只道，渺渺之躯，今去也，飞雪不相送，晨露不识君。

　　“...哭我，不值。”
　　我无声笑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侧首望去。

　　视野朦胧，我看到太子脊背笔直地跪着，垂首默然，不知可有落泪。张纵似乎正平静地望着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苍凉。我忽而发觉，他也老了。他身侧的梁随长跪着，年事已高，然冷峻不改，眼底约莫有一片暗红。
　　而我，一个站在岁月尽头的、刻薄寡恩、机关算尽的帝王，终于褪下冕旒与华服，无力再与臣子心中幽深的欲海周旋。

　　生命之末，我身边的这些近人可有为我落下一滴真心的泪？
　　我身边的近人，也未必是我心中的人。

　　大梁宫的哭声，盛京的哀恸，举国的哀思，又有几声是在哭我呢。

　　我渐渐看不清帘子上的玉带钩了。

　　恍惚间殿外三五个人向我缓步而来，我一时错愕。
　　我看见少年鲜衣怒马，高昂头颅；我看见长者覆手慢行，书卷在手；我看见将军长剑佩身，披风猎猎；我看见儿郎身长玉立，步履稳健；我看见少女笑靥如花，唇角留着蜜糖……他们不曾在我身前驻足片刻，而是穿透了我的身躯，融入帐中龙涎香的残影，淡淡地散去了。

　　当年烟雨落盛京，皇城春日宴。而今盛京无雨，故人无归途。

　　我看见鲜血纵横的疆场，我看见山高路远、蜀道艰险，我听见驼铃声声、女子啜泣，我听见壮士长啸、兵刃相接，我听见冤魂低诉，箫声呜咽……

　　当年，我们也曾意气风发。而今，形单影只，悲欣交集。

　　我不再惧死。因为我快要见到他们了。
　　我们快要团聚了吗。他们会原谅我吗。

　　罢了，不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