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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沧溟之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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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女士稍稍扭过头去,尽最大努力屏蔽女儿的絮絮叨叨但又不让她发现
女儿说的是那些如雨点般繁多的新闻,在弦理论被证明五十年后,几乎所有领域都有数不尽的新发现和新突破,同K女士屁股底下轮椅所碾出的两条平行的痕迹一样,理论和应用前所未有地并驾齐驱,人们不再需要想象,当你走到一个科学节点,下一个科学节点便顺理成章,人们只需要沿着光的直线走下去,终点模糊但眼前明亮
当人类解释了一切,现在就是未来
但K女士仍未等到那件事的解释
在弦后时代,公园变得稀有,一座城市一般只拥有一座公园,但公园变得足够巨大,整整一座公园可以在一座城市的每个区都设有入口内部却没有中断,足以满足不是那么多想出来逛逛的人们的需求——主要是弦前时代的老人
石家庄也一样,只有这么一座水石公园,K女士从主任医师的职位上圆满退休后,便每天来逛一逛,最近几年K女士腿脚不太利索,坐上了轮椅,这才要求女儿每天推着她走走
幸运的是,女儿并不像弦后时代的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燃烧激情投入到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女儿很稳重,工作算是处在理论与应用之间,不必每天奔走发现这个发现那个至陷入无尽的兴奋中,女儿仍旧平静安稳,这一点让K女士很是欣慰
除了那些絮絮叨叨之外——女儿坚持主张让她那一生不服输的母亲每天吸收些新知识,不至于同时代脱节
她不懂什么趋帧再生啊仿谱合成啊
也不懂那些弦啊频啊波啊
唯一能让她把“弦”这个听腻了的名词同别的什么联系起来的,只有那件事
在弦理论被证实的整整四年前,孙北极消失了
K女士同孙北极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所筑建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纯粹的友谊,他们可以几日里无话不谈,也可以大半个月同时缄默
只是孙北极突然消失了——可能算不上突然,在她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了,而她对事实的最终确认则又消耗了一周的时间
孙北极消失了
毫无征兆毫无理由毫无...
毫无办法
彼时她在距离最后的孙北极563公里的大学,弦前时代的疫情威胁下她只能尽力联系一切孙北极可能接触到的人——高中的同学,除了意料之内的并无消息外,她暮地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
他们俩除了对方之外再无共同的朋友
从高中到大学,他们延续颇久的友谊并没有向外额外生长一丁点,这份友谊太过朴素,彷佛恪守着严格的物理规则——在二维平面上两条直线相交只有一个交点,交点前后无半分交集,而数年里他们互为交点
他们没有过多的——或者说强烈的情感集,在K女士的记忆里同孙北极见面时孙北极从未有过哭泣、生气乃至任何形式的情绪爆发
K女士依稀记得她那时不爱打扮,喜欢中性潮流,中性偏男士的衣服、纯朴的短发,对此孙北极没有发表过评论,只是会偶尔犯病,推她些裙子,开玩笑说你生日我送你这个啊——他总把别人的问题往坏处想,怕人受伤,一切看在眼中,有着强大却又不外露的保护欲,总想着久而不断的关心和隐而不现的呵护。简单来说,他只是想让每个人过得好些,不过大多数时候朋友们把他当某种傻子,且很多“朋友”都只是他不愿放弃的单向“朋友”
K女士渐渐把头垂低,装作睡着的样子,好让女儿尽快察觉到然后闭嘴——这是她逃离喋喋不休的小诡计,年过古稀的她仍葆有一小份年轻时的独立和叛逆,同样也没忘记那各胖胖的身影那段胖胖的友谊
他们的友谊像沥青路面上的两片落叶,风把他们吹到一起他们就互相低语,风把他们吹开他们就互相沉默
清风渺渺,K女士轻轻撇嘴,带起不经察觉的笑意,她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他俩属于互相看不对眼的那种,在两个人读不同的大学时,有次孙北极问她关于爱情的问题,两个单身狗拿自己复盘,就俩人为什么没有诞生爱情开展了一词研讨会
可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理由
就像有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就像她等了五十年,仍未等来那个解释
“妈,咱们回去了啊”
女儿知道母亲烦她的絮叨,也不揭穿她的那些小诡计,不等母亲作答,推她返回最近的出口
K女士听到远处传来连续不断地额、沉重有力的鼓点,在弦后时代公园的一角,有个复古的乐队唱着弦前时代的歌: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
“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