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劫数（一） 谁是谁的劫 ...
-
西风萧瑟，夜气清冷如水。
越走越荒凉，凄白月光下，阿娇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定山镇外，周围是高大的梧桐，原来竟是个天然的梧桐林。
所谓一声梧叶一声秋，这时节，梧桐叶已经掉了大半。初冬晚风急，淡淡银月从稀疏叶间投下点点清光，隐约有种愁绪升起。
进了林子，不久便看到一座简易小木屋。美人一路无言，拉着阿娇的手绕着几株梧桐拐了几个弯，这才向木屋走去。
估计又是什么阵，阿娇也懒得去问，就当自己是个提线木偶，他想领自己到那里就到哪里。
木屋陈设简单，和隐龙谷里她最初住的那间木屋差不多，一矮榻一小桌一木箱。矮榻上铺着白色布单，婆娑月影透过窗上竹帘洒在布单上，斑斑驳驳，柔柔漾漾。
美则美矣，但是屋子是用来住人，不是用来观赏的。阿娇伸手去掏火折子，却被美人按住了。
“这里没有灯。”
“没灯，难道我们要摸黑吗？”
美人不说话，走到窗边拉起竹帘，月光倾泻，瞬间就照亮了小小木屋。他转身向阿娇招招手，阿娇走过去，跟他一起站在窗边。
秋夜悠远，月似银盘，高高挂在天鹅绒一般的夜幕之上，硕大明亮。
“这房子是你的？”
美人点点头。
没想到这外面还有他的不动产，看不出来，也是狡兔三窟嘛。
“你怎么知道我在定山镇？”这个疑问，早在第一眼看到美人的时候就有了，但是一直没机会问清楚。
美人指了指天空，“它说的。”
“它？”阿娇不由得噗嗤笑出声，“原来老天真的会说话。”
“不，是星。”
“星？哪有，哪有？”明明月亮大得像要掉下来，怎么会有星星。
美人笑而不语，把她拖到身旁，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要去拉掉他的手，却听他说，“别动。”
好吧，不动，看你玩什么花样。
眼前黑暗一片，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期待。
心里数了大约一百下，美人放下蒙住她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皎皎明月不见了，漫天都是璀璨闪烁的星斗，悠悠杳杳，一望无垠。夜空深邃，繁星忽明忽暗，轻纱般的银河飘渺蜿蜒，好似漆黑天幕下有无数的萤火虫在飞舞，美得无法言表。
莲香萦绕，星空无边，如梦如幻。
阿娇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心像被谁揪紧了，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竟然就有种莫名的感动。
分不清是被这瑰丽的星空感动了，还是被让她看到这奇绝美景的人感动了。
曾看过日出，看过日落，与那个人一起，只觉得他给了她太多，而她却回报得太少，是一种愧疚，一种无法全部付出的遗憾。
而这一次不同，是感动，热泪盈眶的由衷喜悦的感动。
奇怪的是，这份感动像是不受意识控制的，而是这个身体或者灵魂自发的。好似是一口干涸的井，突然间有水源注入，瞬间滋润了。
阿娇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上次会傻傻地自觉返回，那不是她的意志，而是一种本能。就像是她的身体里有一根弦，与身边的美人紧紧牵连，无论走到哪里，那根弦都系着两端，剪不断理还乱。
还记得包子头说她是他的劫数，未必吧，看起来，他应该是她的劫数才对。
可以想象，星光照耀下的美人，该是多么娇窈如画，秀色可餐。可是，阿娇不敢转头去看他，生怕这一转，就应了狗血剧情的相见时难别亦难，对视必然舌头缠。
强忍着扭头的诱惑，阿娇攥紧了拳头，压抑住心中的悸动，清了清嗓子说道，“咳，你把月亮藏哪里去了？”问个白痴问题，总比掉进狗血陷阱好。
没回答。
不能看，不能看。就怕一扭头成千古恨。
“咳咳，夜观星象，知天下大事是不是？”
“你果然知道。”美人轻笑，是十分释然的语气。
三国的书都这么说，连三国杀都有这项技能，她不过是照搬而已。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吧？”
“你不是？”
“虽然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是。”
“嗯。”并不见怎么失望。
“你别抱希望，这个可能性是零。”
“嗯。”依然不见失望。
可恶，说不通。
阿娇假装困了，伸了个懒腰，咂咂嘴，“困了，睡觉。”说完，转身离开窗户，也不看美人一眼。
睡觉说起来轻松，但在这木屋里却是个问题。
因为，屋里就只有一张矮榻。
有鉴于美人柔弱的身姿和并不强健的体质，阿娇慷慨地要把矮榻让给他，却被他拒绝了。
也是，虽然她一直在心里把他称为美人，人家好歹也是个男人。男人的尊严，在有些时候神圣不可侵犯。
可是，除了这矮榻，那小破桌子怎么看也不像能当床的样子。席地倒是可以，但是初冬夜寒，只怕第二天起来直接伤风了。
美人已经端坐于桌前，凝神闭目了。
阿娇一咬牙，翻身上榻，紧紧贴在墙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半边，“来吧，我们挤一挤。”
美人睁开眼睛，眉尾的龙纹轻轻牵起，惊愕地看向她，好像她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上来啊。”阿娇催促。
要是这情况搁在她和曹操一起的那时候，估计那妖孽都不用她招呼，直接就跳上来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这句，阿娇直接翻白眼。一般来说，这种话，应该是男人说才对吧……难道美人怕她狼血奔腾，这次不但是摸摸亲亲，还要进一步亲密接触？
切，她像那么色心泛滥的人嘛！
“不用，此处亦可安眠。”
眠你个头，那破桌子就能放下两个胳膊，怎么安啊？
“你上不上来？”
美人表示拒绝。
阿娇一骨碌爬起来，盘膝而坐，“好啊，你坐着睡，我也坐着睡，大家一起排排坐。”坐呗，大不了当是瑜伽调息，说不定机缘巧合，就此打通任督二脉练成大师也有可能。
事实证明，瑜伽大师不是那么好当的，没坐多久就腰酸腿麻，只想快点亲近床铺。
依此类推，席地而坐的美人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靠之，她都没有什么避嫌的想法，他还扭扭捏捏的，真是搞不懂这世间怎么还有这种美色在旁而不动心的人，莫非他也知道名人柳下惠的光辉事迹？
阿娇跳下床榻，一把扯起美人，揪着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向榻上拖。
画面如此：荒郊野外，月黑星明，倦鸟息声，寂静无人，一名年轻女子狠狠地拖着一名美貌男子的衣服，蛮力加耍赖，威逼加利诱，用了吃奶的力气往床上拖。
非礼勿视，非礼勿想，非礼勿听。
第二日，阿娇起床，腰酸背痛。身边早已铺空榻凉。
不要误会，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美人虽然被她拖上了榻，却太过顾忌，不敢闭眼，所以她只能拼命贴着墙，结果贴了一夜，后腰受了凉。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继续苦练瑜伽调息，难保不会真的成为大师。
别扭啊，这美人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唉，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放着她这么娇滴滴一个美娇娘在身边，竟然一夜连个暧昧事件都没发生，害她还怀着期待心跳过速了许久。
那个无名湖边还肯搂搂抱抱，这真的上了床，就变成了木头人。
呃，这么惊世骇俗的美人，该不会有更加惊世骇俗的分裂人格吧……
爬下矮榻，捶了捶腰，从窗口往外看，是一派风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走出木屋，沐浴在温暖的朝阳下伸了个懒腰，看到美人不知从哪里牵来两匹马，都是普通矮脚马，不过膘肥体壮，看起来很能吃苦耐劳。
“我们骑马回去？”
美人点头，把一根缰绳递给她。
拍了拍那匹马，倒还温驯不认生，这时候，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才想起从昨晚起，就没吃什么东西了。
“我们去镇上吃点东西再走吧。”这周围也不像有东西可以吃的样子，就算美人再厉害，能看星象知天下，也不能空手变出两个包子来吧。
“回谷再吃。”
老天爷呀，这可是八九十里路的距离，那哪里吃得消啊！
“我饿了，走不动。”阿娇索性扔了缰绳，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美人无奈地看了看她，“你等在这里，我去镇上给你找东西来吃。”
一听有吃的，阿娇立刻恢复精神，“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你等在这里。”说完，美人撩袍上马，双腿一夹，矮脚马拔蹄而去。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会饿晕在这里吧……
阿娇考虑再三，就在他的马跑出越百米的时候的，她也爬上马背，一甩缰绳跟了上去。
那最外面的几棵梧桐树果然有门道，要不是跟着美人，靠自己是怎么都跑不出去的。阿娇一边庆幸，一边放慢速度，就怕美人听见自己也跟出来了。
美人的马徐徐慢行，始终和阿娇保持着百米的距离。已经看得到镇子了，奇怪的是，天已经大亮，却不见什么人出来活动，偶有鸡犬相闻。这镇上的人莫非都流行晏起，所以要等日上三竿才露面？
啊，如果这样，那不会也没有早饭卖了？
阿娇心里着急，却又不能快马加鞭，只能看着美人的马悠哉地在路上散步，甚至有时候还停下脚步，啃一啃路边的残存的草根。
死马，就知道吃，连本职工作都忘了，要按这速度前进，她猴年马月才能吃上早饭啊！美人的监督不力看来不止对于包子头等下属，连匹马都管不好，真不知道他是不愿意管还是没办法管。
就这么想着，再慢也挪到镇子主路的街口了。
不知怎么的，一到这街口，就起了一阵风。阴森森的，吹得阿娇寒毛直竖，心莫名就紧了几下，脑中里用来报警的那根唤作直觉的弦动了动。
昨天离开的时候还没这感觉，怎么隔了夜，这镇子就变了模样。
美人在街口站住了，下了马，朝阿娇招了招手。
阿娇乖乖上前，下马走到他身边。
美人叹口气，“知道你不会留在那里……跟了一路，累吧？”敢情刚才就发现她跟着了，只是一直没说破而已。
阿娇讪讪一笑，也不多做解释，与美人并排走着。马蹄踩在路上，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得得儿声响。
两人无语这么走了一段，美人停住脚步，把缰绳交到阿娇手里，“你在此等我。”
“我跟你去……”话还没说完，美人的眼神就已经向阿娇表示了拒绝。
隐龙谷里的人，果然都惜字如金，爱好眉目传情。
西风乍起，满大街的灰尘都跟着乱跑，然后一个灯笼骨碌碌地被吹到二人面前。
阿娇踢了踢那灯笼，残破的纸面已经破得七零八落，却还能看出上面用浓黑的墨汁写着的字，定山客栈。
这时代的人真不懂得环保，废旧物品要归置分类，要不然很容易在干燥的秋冬时节被火星点燃。
美人淡淡扫了一眼那灯笼，微皱了下眉，然而只是一瞬，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顺着他的视线，阿娇也瞄了眼那灯笼。定山客栈的客字边上，有一块暗红的痕迹，看形状，像是被溅上去的。她走上两步想要细看，却被美人一脚踢开。
“那好像是……”
“什么都不是。”美人打断她的话。“在这里等我，我去前面给你买吃食。”说完，迈开步子走向前方，在转弯之时，忽地幽幽看过来，温和一笑，眉尾龙纹熠熠欲飞，眼眸波漾，却是说不出的凄美绝艳。
阿娇不由得看得呆了，待那布衫衣角消失在灰墙之后，这才回过神来。
没了美人陪伴，大街上更见萧索。这时，太阳渐渐被乌云吞没，本来是高爽的天气，不知怎么变得灰蒙蒙的，再加上这诡异的安静，令人觉得分外压抑。
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美人回来，这时约莫已经过了巳时，再晏起的人也该起来劳作了。阿娇越想越觉得不对，牵着两匹马走到美人消失的街角，转过来就是定山客栈所在之处。只是，应该开门迎客的客栈，这时候却大门紧闭。走近一听，里面隐隐传来哭泣哀鸣之声。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地响起一阵尖叫，凄厉穿云，阿娇不由得吓得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客栈门砰地开了，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装肩上披着整块兽皮的干瘦汉子站在门口，面色狰狞，手上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劫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