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热昏 乱麻一团, ...
-
回到乔斋已是深夜,若不是守城的士兵认识赶车的老乐,恐怕阿娇四人就要在城外荒野度过一夜了。
醉醺醺的阿娇被紫菡搀扶着,眼前已经是朦胧一片,只想快点找个能放平自己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平时不觉乔斋有多大,可绕来绕去才绕到中院的花厅。
“花厅,花厅。”阿娇已经完全不想继续走了,让紫菡扶自己去花厅中休息。自前次在花厅被黑衣人行刺,阿娇已经好久不在那里过夜,然而醉意深浓,什么危机感的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她只知道那里有现成的床铺可以躺下。
阿娇跌跌撞撞上了台阶,突然想吃酸梅,非要叫紫菡去厨房拿些来。
醉鬼的话最好还是听从,所以紫菡不与她多争执,让她靠着栏杆坐下,本来想等赵云来了再走,但是阿娇一喝醉就非常倔强,紫菡拗不过她。
“去,去,快去!”阿娇挥着手,对于紫菡不放心自己的举动很不满意。她只是有点晕,但是意识还是明晰的,怎么紫菡就一点都不相信她还是清醒的呢?
见紫菡走远,阿娇忽然又不想吃酸梅而想睡觉,于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向花厅中走去。
满月如银轮,照亮了半个花厅。
而那一半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
阿娇的扶着门框,竭力睁大眼睛要看清花厅的深处,却发现根本就是徒劳。就算没醉,也不可能看穿那滚滚的黑暗。
一股不祥的寒意在全身每个毛孔扩张。
究竟是什么寒光闪闪,又是什么让人战栗?
是什么……
看不清。
“恩公。”赵云那青嫩的涩声在此时听来简直好像天籁。
阿娇松了大大的一口气,踉跄地回身,正好扑进踏上台阶的赵云怀中。
安全了。
这样想着,困意突然侵占了意识,她就在赵云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个符挂上之后真的挺好用,事事顺心无往不利。如果能够批量生产,阿娇肯定又要开个符箓店了。忙过了一阵,她忽然想起跟灰袍老道要了符也没留下些什么,倒有些像是强取豪夺,更何况还喝了那褐衫儒生自酿的美酒。拿人手短,既然得了好处,总得回下礼,免得被人觉得自己是个占便宜却不懂感恩的人。
于是,从落霞山下来的一个月后,她叫人重回落霞山,还详细叮嘱了说如何破野草阵的事。结果去的人回来禀告,东风观已人去楼空,只在桌上找到一壶酒和一封署名给阿娇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三句话二十四个字:多思多想,少欲少言;素心深考,锦意浅瞻;得之宜淡,失之泰然。
这么有深度的信竟然是写给自己的,阿娇不禁有些惴惴,那几句说得云里雾里,不过总体意思差不多就是宠辱不惊修身养性。看着挺玄,不过道教么讲究的就是无为,灰袍老道留下这些话一点也不让人意外。乱世明哲保身是为良策,但是阿娇这人最放不开就是银子,你叫她无欲无求一心向淡,还不如直接给她个果冻噎死重新投胎来得爽快。
然后,曹操出征的日子更近了。
自从张秀英出现,阿娇刻意与曹操拉开距离,每次见他都会觉得背后有人用悲戚的眼光望着自己,隐约地还能听见幼童喊爹爹的声音。
四岁的丕儿。
她还记得张秀英是这样说的,每次丕儿过生日,曹操都会赋诗祝辞,她谱曲吟唱,一家其乐融融。
破坏这种天伦乐的,是她,阿娇。来自天朝信奉一夫一妻的新时代女性,永远不做第三者的阿娇。
好在大家都忙碌,忙碌到无暇去想未来。
阿娇不期待未来,但是有人很期待,比如赵云。
“恩公,你觉得这些日子赵云可有长进?”星眸闪烁,纯真而无辜,充满企盼。
“当然,当然。”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长进,但是阿娇从来不会拂逆一个孩子的期待。
无论是赵云也好,孙权也罢,还是那位素未谋面的丕公子。
这就是所谓心灵弱点吧,从来不会拒绝有着澄澈眼眸的孩子的要求,更别说做出会伤害他们的事情。
“恩公,我再也不会让你面临那样的危险,再也不。”白皙青涩的脸上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肯定又是那黑衣人的事,让这心高气傲的少年耿耿于怀。
“我信你,不过别总是想着要练功练功,刘将军教你的行军之法有好好研习么?”阿娇拿出手帕轻轻擦去赵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果然这腼腆的少年脸又红了。
“只要恩公吩咐的,我都在认真去做。”像宣誓似地,赵云说道。“不过,我的首要职责还是保护恩公,若还是像上次那样……”
阿娇笑笑,“有惊无险,别去想了。”
“万一那人再来,这次真的要取你性命呢?”
赵云的认真让阿娇很没有想法。
“上次也是要取我性命,不一样没得逞么。”
“不,恩公,上次那人并非施尽全力要杀你,只怕下一次……”赵云垂下长长羽睫,抿紧薄唇,“我要保证没有下一次!”说完,拿起竹剑又去庭院里练功了。
并非施尽全力?
是啊,明明可以一招制住赵云,却为什么对没有功夫的她无能为力,照理说,这种高手都不必用武器,只消一个手指头,她的小命就呜呼哀哉了。不合情理,太不合情理,似乎是为了等曹操的英雄救美而刻意做作,完全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刺客。
到底,那黑衣人的用意是什么呢?而酒醉花厅里浓浓黑暗中的战栗感还很清晰。
谜团重重,阿娇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便不想了。
多思多想,那要在思维清晰的时候。而现在,阿娇的思维就是乱麻一团,理不出头绪。
转眼酷暑已至,夏风干热,连心思也要跟着一起脱水了。
烈日如炙,只要晒上半晌,估计就能变成腊肉干肠。
这样炎热的日子,阿娇是最不喜欢的,整个人变得懒洋洋,因为随便一动就会一身汗。没有空调,没有电扇,也没有冰镇西瓜解暑。
眼皮永远沉重,似乎时不时就会要搭在一起。午时一过,困意袭来,难免会倒头小睡,而每次醒来都会觉得恍如隔世,甚至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是何人。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热昏了。
每次阿娇午睡,赵云都会在花厅廊下抱着竹剑护卫。
有时候,朦胧醒来,看向厅外,都会见他背对着自己长身玉立,在午后刺目的金光下,白衣单薄如通透蝶翼,贴在少年人特有的细瘦筋骨上,纯净得不可思议。恍如看见了温暖的东吴阳光下,那为她挡风遮雨的人。
白衣,又是白衣。
赵云喜欢穿白,如他一般。
同样的无瑕,也如他一般。
只是,赵云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他不是。
转眼,便到了一年之期。
徐州城外,黄沙染血,利箭断魂。
繁花落尽,空余恨。别离太匆匆。
大公子,你可曾喝了孟婆汤,可曾过了奈何桥,可曾投胎转世,可曾,可曾还有幸相见?
纵使相见不相识,哪怕只是擦肩,但她相信自己会知道那是他,不论是否面目全非……
忆到深处,心如刀割。
“云儿。”阿娇启唇轻声唤道。
“恩公?”赵云装过身,看到阿娇半撑着身子,乌黑的秀发垂在玉石枕上,瀑布一般,蜿蜒弥漫在素白的床幔间,斜入花厅的夕阳照在纯色的地板上,灿辉一片,映亮了她落寞的脸。
“过来。”阿娇招手。
“是。”赵云慢慢走到花厅中,在几步外停住了。
“靠近些。”
“是。”踏前几步,却依然离矮榻有些距离。
“到我身边来。”
犹疑了一下,赵云步步迟缓,却终于还是走到了榻前。低头,望见阿娇眸中雾气氤氲,眼波如水,朦朦胧胧。
“云儿,来。”拉着他的手,仰视这清隽俊朗的少年,“让我瞧瞧你。”
把竹剑放在一旁的地上,任由阿娇拉着,赵云半跪半坐在矮榻之前,迷惑地看着她。
“你知道么,你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人。”阿娇的手柔柔抚过赵云的头发,微笑道,“一个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人。”
“是……那个大公子么?”赵云问得小心翼翼。
阿娇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大公子?”
“还记得那夜恩公在通河边叫我大公子,所以……”
“原来是因为那个,还以为……”阿娇笑着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失望的苦涩,明明在看他,可却觉得那眼光已穿过他,看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是啊,不可能,你们根本不曾谋面。”
“恩公,他是……”赵云不知道该不该问,却还是问出了口。“他是谁?”
“他是谁?”阿娇不防他这一问,有些怔愣,“他,他,他是……”他是谁呢?为了她出生入死,为了她勇闯敌营,为了她袖手千军,为了她不惜生命,他在她心里,除了那个主子身份,除了那个让她无法忘怀的小俊郎,还是谁呢?
赵云默默凝望阿娇出神的容颜,能感受到她停在自己发间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是……大公子。是,大公子。”阿娇轻咬下唇,眼眸低垂,素手落在赵云的肩上,“他同样喜欢穿白衣,和你一样呢。”她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虽然连自己都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他人呢?”
阿娇眸色黯淡,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死了。”
赵云浑身一震,脱口问道,“怎么死的?”
“为了我。”阿娇淡淡笑道,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是我害死了他。”
“不,肯定不是恩公。”赵云急切地安慰道,反手抓住阿娇的素手,发现在这挥汗如雨的天气,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竟寒凉彻骨,“恩公,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可要我去找华神医?”
“不用。”阿娇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吓坏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歉疚地握了握他的手,“对不起,我胡言乱语,吓着你了。”
赵云摇头,可却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那神情,表明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答应我,不论遇见什么,都不要为了我以命相搏。”她再也受不了因为自己而让人丧失生命,穿越到此,是来继续生活的,而不是来祸害人间的。
她是红颜,却不想做祸水。
“恩公,赵云的命是你救的……”
阿娇抽出手,捂上他的嘴,“命从来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记得这一点,我就满足了。”
“可是,我……”赵云还要说什么,阿娇却已闭上了眼睛。
“我还有些困,你先出去吧。”
赵云叹口气,拿起旁边的竹剑,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定是热昏了,没来由想这些已经成为过去的事。已经无法再挽回的事。
安详的傍晚。
闭上眼,原以为可以隔绝世间,但是,阳光并不放过她,哪怕是合上眼,依然能感到外面是黄亮一片。无奈,即使心底抗拒,却对现实无能为力。就像对大公子虽然愧疚到要死,却不敢深深去怀念一样。
生怕些微的思念,些微的追究,便会破坏什么。
阳光忽地幻化成半支闪着金光的雕翎箭,反复出现在阿娇的脑海里。
残阳似血。
炎炎夏日,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心凉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