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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插 藏心 上+下 插: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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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藏心上
古老二累的做了个梦。他在梦里对自己说,那是见了玲珑玉塔的后遗症,上一回在藏家那里第一回见,也是如此。
藏家道:“它有许多名字。玲珑塔取其身形。许愿塔取其传说。幻梦塔取自人的感官,也有人说,这塔能读心,读出来,藏匿在梦幻之中,是以,也叫藏心塔。”
又道:“其实如梦似幻,人世沉浮。一生一世,也如短暂黄粱,不过如此啊。”
当时古老二凝视着葱茏清玉,微微一笑:“的确,不过如此。”
那一次,他梦见了一位故人。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相片搁在一颗鸡心,人住在他心里的一个女人。
他梦见那个女人戴着大的阔蕾丝帽,在海边送他上船,有江鸥饿饿的叫,女人的一只手按着海风里抖动的帽子,黑色的长卷发顺着风肩头跳着舞,另一只手递给他一个鸡心坠子。坠子里的一张小像,笑的海边的野雏菊花一般沁人心脾。
女人害羞的小耳垂都红了,说:“你要想着我啊!”
“肯定的!”他连她的手一起牢牢握住。
“早点回来啊!”
“你等着我吗?”
“这个,难说!如果你回来晚了,我和别人跑了也说不定!”
后来,他受了伤,后来他回去晚了,后来,他放在心尖上的这个女人,真的和人跑了。
很多年过去,除了这张小像,他没再看见过她。他并不怪她,怪的是自己,他的确,回去晚了。很多相见离别,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早一时,晚一步的事。
就像这回与陆苇的相见,陆苇偏生要将这鸡心焊死了留作最后一道机关,陆苇道:“如果我与你早些相识,早在这里面的人之前,这里面的人,会不会是我呢?”又笑,“我玩笑的。如今这塔是你的心肝肺,我就将你的心做了钥匙吧!”
现在,古老二就梦见了陆苇,陆苇握着自己的鸡心,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少女时娇顽的神情,陆苇笑眯眯道:“也不知道,这塔是不是真能实现人的愿望!”
古老二朦恍着,又觉得这句话不是陆苇说的,究竟是谁说的,在梦里,他又想不起来。
插藏心下
陆沐之在船上布奇门遁甲八卦阵的时候,莲达并不知道,她病了。其实早起的时候她就觉察到自己发烧了,纵然热度不高,但浑身是酸软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也玛丽嬷嬷知道担心。
取到玉塔后,或者是用神太多,她的脚步都悬浮起来,她喝了张阿宝打来的开水,便开始混迷了。
真的太累了。
这种累的感觉,多年来一直伴随着她,是同伴,又是仇人,孤单的时候相陪,痛恨的时候甩不掉。
就连睡觉,身子松了,心仍是沉甸的。
但这一日,纵是睡着了,却连身子都是拘谨的。莲达抽缩成一团,手指甲都抠进了手臂的肉,嘴角径颤着,每一根筋斗绑紧着,像被绑起来,却醒不过来。
混沌云彩一般一片接一片的梦。
莲达看见自己真被绑了。
小时候被绑起来打,是再这正常不过的事。
很久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忘记那一切,记忆却是越来越鲜明的。
“妈妈饶了她吧!她还小啊!”莲达看见一个女孩子冲挡在自己的面前,出手的肥胖女人却没有停手,软的鞭子强韧,一狠的抽在女孩子的手臂上,瞬间的肿红。
“下作东西!让你们一个鼻孔出气!”抽完了又拧,一拧一转青,酸疼的掉下肉了般。
晚上,两个人拥在一起哭,房子外面的天也在哭,雨水像是窥探的眼睛,什么都帮不了,只能和她们一起没用着。
“我死了吧!”她说。
“别说混账话了!你才多大啊!”女孩子说话像长辈,其实,女孩子也就是比她高一点。
比她高一点,就苦得比她早。
某一个早晨,女孩子发现了□□里的血迹,鲜红的,鲜活的,熟果一样的标志。
女孩子的眉头皱起来,而她傻了,叫:“姐姐会不会死?”
“别说出去!”女孩子掩住她的嘴巴,“答应我!别说出去!”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怕唯一陪着自己的人会死。
几天后,女孩子被肥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领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女孩子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里满腔怨恨,却又带着无奈的晶莹。
中午,女孩子遍体鳞伤被拖回来,一个男人指着自己破口的唇角,掀翻了肥女人的小几,连带着茶茶罐罐,统统稀里哗啦,肥女人惊吟着:“我的爷,为那不值命的东西,费这大的神做啥?”
又大声的叫:“把她被我绑起来!一点吃喝不许给!”
夜里落大雨了,闪电刷拉拉的妖怪一样伸出饥饿的爪,她心惊胆战看着院子里被绑在树上的女孩子,好像被雨融了,贴在树干上,湿漉漉的已经看不清楚。
她很怕,怕女孩子真的变成了树的一部分,终于冒雨跑出去。
眼睛被水遮了,才抹一把,呼啦!金光乍闪!闪电终于按捺不住瞄准目标张开了血盆大口————雨水之中,烟起焦熏,水火交融,异世妖端!
炸雷之下,模糊而离奇的惊吓之中,她跌坐在地上,她眼睁睁看着唯一对自己好的那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声息的魔鬼,焦蓬,黝黑,七孔蔓延下乌色的血液;转瞬,女孩子这张死气横生的脸竟然又变成了温蒂嬷嬷,那个养大她从来温和的外国老女人,此刻却满目狰狞,尖钩样的眼睛和鼻子喷着烟灰,“莲达!你会被雷劈死的!”温蒂空洞一样张大的嘴巴里钻出了火蛇,像讨债的追魂索,混着雨水向着她呼啸而来了!
“啊!啊!啊!——”她止不住的失声尖叫,扯心扯肺扯断了经脉般!
“这点疼就不能忍受了?”是父亲的声音。转动的镜面般,她忽又转面置身到了父亲用来练功扩大干净的那间房间。她被狠狠摔在地上,脸因为疼痛苍白着,父亲离开她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那么大的地方,瞬间只剩下她自己,阳光那么烈,就像刺穿了屋顶,透穿了她同样荒芜的一颗心,刺眼的让她无处遁逃……
“呵!”莲达一头冷汗的坐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呐出了很响一声,其实只是极轻微,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一句呻吟。
手指鸡爪子一样佝偻着抖,她一点一点的掰着,觉得整个身子也是僵硬的,就像被雷劈过骨肉内脏都已摧毁了的僵尸,支撑着的,就还剩外面的一副容颜一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