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 上》苏瓜瓜

35、62，蒲公英 62，蒲公

　　62，蒲公英
　　早起的人里面，陆苇也是一个，也可以说，她根本没睡。
　　昨天晚上，沐之敲响了舱房的舷窗，舒婷打开，惊吓不小---沐之撑在船壁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黑夜的大海。
　　陆苇摸索着：“你胡闹什么，快回去!”
　　沐之道：“我担心你们，一定要看看才放心!”
　　舒婷道：“现在到底是谁不让人放心！”

　　沐之回去后舒婷捂着胸口，说：“真是能被他吓死！”又说，“工具都给人搜走了，也不晓得他拿什么卸的舷窗！”
　　陆苇扣着佛珠道:“陆家的人要做一件事，只要一双手还在，有什么做不成的？”

　　几个月前的初一，陆苇照例去进香的途中，胡良等在那。
　　胡良道：“陆小姐，十几年不见了。”
　　陆苇怔了下，既而淡淡说：“只听你的声音，好像就在昨天。”

　　胡良与陆苇的相识是多年前的事，准确的说，他是庆余的朋友。庆余是陆苇的未婚夫。
　　庆余与陆苇的父亲是师兄弟，他们的婚事定在腹中，似乎从陆苇记事，就有一个不声不响的男孩子跟在自己的身后，木讷讷的一张脸，笑的时候喜欢摸着自己的大脑袋。
　　这样生来的不能选择一度让陆苇烦恼，心心念念有朝一日能甩掉这根尾巴。后来，胡良出现了。
　　庆余把他带回了村子。对于一个一直隐世的家族来说，这是件大事。奇怪的是几位长辈居然也默许了庆余的行为，于是胡良住了下来，养伤。
　　胡良的腿伤了，行动缓慢。白天，陆苇坐在秋千上一摇一晃的时候，就看着对面的紫藤架下，胡良一步一歇的练习走路。
　　有一天，胡良跌倒了。
　　陆苇斟酌了下，还是走过去扶他，青年的额头上是莹莹的汗珠，笑了笑，斜露出一颗虎牙。
　　陆苇道：“你这么拼命有必要吗?”
　　胡良道：“我还有事没办完。”
　　陆苇道：“我爹说过，你的勇气可嘉。不过你一个买卖人跟军阀作对，你真不怕吗？”
　　胡良笑道：“伯父谬赞了。我确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我福大命大，这回不是遇到了庆余兄么？”
　　又道：“我若有庆余兄五分神力，也不会落得如今狼狈田地！”
　　陆苇撇一下嘴道：“那块木头，就是一身蛮力！”

　　再后来就熟了起来，胡良给陆苇画了一张地图，讲中国，讲国外，讲连通它们的大海。
　　胡良的铅笔在地图的海域上连着线，说：“这不应该是阻隔，应该是通道才对！”
　　一瓣紫藤花落下来，落在地图上，像一艘船。
　　那个晚上陆苇做梦，梦见自己荡秋千，荡啊荡啊，就荡漾起来。
　　“你在坐船呢。”是胡良的声音。
　　胡良说：“你不信，你听听，大海在唱歌！”
　　陆苇侧起耳朵听，真的，哗哗哗，真是海浪的声音！

　　早上起来，陆苇再看到胡良，不知为何脸就红起来，热烫到惊吓到了她自己。
　　她跑到村子外面的草地上，一地摇曳的蒲公英，少女般洁白。
　　陆苇低手采了一朵，望天蓝处吹去。清新的气息，在风里迷离，一吹，散到海角天涯。

　　胡良伤好的时候，陆苇喜欢上了折纸船，已经折了一篮子。
　　一个午后，她去了村边的小河，她把纸船一艘艘放下去，有一些紫藤花搁在船身里，她看着他们蜿蜒，越行越远，心情颇好。
　　然而就在这一天，她获知了胡良要走的消息。
　　她在自己的房间了转了半天，决定去找他。
　　陆苇说：“胡良，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胡良很惊讶，道：“小姐说什么？”
　　陆苇道：“我很想看看你所说的外面的天地！”
　　胡良道：“小姐如果想出去看看，我想，庆余兄愿意效劳！”
　　陆苇按下心头的娇羞，一口气冲出道：“不，我就想跟着你！”
　　胡良似乎怔了下，片刻后他从领子里扯出一条链子，那是个鸡心的小银坠子，他打开它，说：“我想我恐怕不能带着你，里面的那个人，正在等我回家。”
　　那是一张女人的小相片，陆苇乍看之下只觉得天崩地裂，胡良的声音在她耳边是飘忽的：“每个人有自己的幸福，陆小姐要珍惜身边的人。”
　　“不!这都不是我要的！”陆苇喊着，跑出去。

　　那个夏天紫藤花谢，胡良走了。而接下来的冬天，就像应验，陆苇失去了她的一切。
　　□□雪纷飞，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幼童，埋葬了父亲，母亲，庆余。全村人。
　　她一动不动的跪在那，睫毛上沾着雪渣子，眼前是白色雪地反着光的空茫，眼泪凝固成冰。
　　从此，陆苇瞎了。

　　这次胡良见到陆苇，说：“其实，你的眼睛也许治得好。”
　　陆苇静静摇头：“不用了。我想看到的，都已经不在了。”
　　胡良道：“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帮我们在展会上布防，但如果你不愿意，这次相见我们就当是老朋友聚会，好么？”
　　陆苇沉默了一会，道：“难得你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又道：“世事真是无常，曾经我求你带我走，现在换成你来求我了。”
　　胡良笑道：“我也想来看看你，我是愿意碰一鼻子灰的。”
　　陆苇沉默了一会，问：“坐船，像不像荡秋千？”

　　如今，在秋千一般起伏的风帆号上，陆苇算日子。又是一天了，明天，就是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