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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0+61 时间: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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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故事第九天
60,眼睛
天初明,咳了一晚上的玛丽方才安静下来,莲达去船舱尽头的盥洗室擦洗身体。
盥洗室的门因为前几天榴弹的波及变了型,一丝丝微风漏透着。半亮里的空气清寒,莲达握在手里的毛巾冒着热气,擦到半裸的身体上时已是半温带凉,骤然间从心尖里就窜出一股冷,刺的莲达连连抽搐,手上的毛巾都震掉了,她手指僵紧着捂住心口,好一阵才缓过来。
毛巾脏了。莲达在细流的冷水里搓毛巾,水太小,搓来搓去,一条毛巾似乎总也回不到最初的白。
忽然间她就想放弃了。
她开始扣扣子,一路扣上来,在胸口处她停顿了,那里的皮肤有些毛糙,她的手指慢慢轻轻的搓,忽又变得重重的,皮肤都磨疼了,却什么都没抹下来。那是一处纹身。纹在左边的□□处,很隐秘,纹身的的底下,就是她跳动的心脏。
纹身的图案是一个小小的图腾,像盖上的一个章,证明身份,血统,归处。
这些,本是莲达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曾经,她问母亲:“我爸爸在哪?”
她的疯母亲会抬头看天,手指头指向东西,又向南北,茫然摇头:“找不到了。”
很多年后莲达才知道,不是找不到,是被抛弃了,就像一条狗,被丢在海的这一边,如果回家,就会淹死。
父亲在叙述这件往事的时候很简短,简短的只有一句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现在我找到你了。”
于是,过去就一笔勾销了。流浪狗回到了主人身边,洗了澡吃块肉挂上牌子,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能纹上它是你的荣耀。”纹身时父亲这样跟她说。
关于荣耀,至今莲达的眼前还是一片茫白,她只记住了,纹上去时那一戳一戳的扎疼。
忽然,莲达感觉到了一丝被窥视的压抑,那是女性的直觉,她一偏头,看见变型的门缝上真的贴着一只眼睛!
她一下子遮住胸口,尖叫了一声,哐当,脸盆被碰翻,莲达脚下一打滑整个人跌倒了。
“莲子小姐!”她听见外面有人叫。。
她抓着水池壁爬起来去开门,看见陈炳生站在门外,一脸焦急:“你怎么了?我听见你的声音!”
莲达余惊未定,左右张看了下,没有一个人。
她一丝疑虑的看着陈炳生,努力平静着说:“陈先生怎么这么早?”
陈炳生道:“快到日子了,这几天都睡不沉。”又说,“你真的没事吗?”
莲达低头抚了下自己的衣衫,说:“没事,是地上太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一低弄间陈炳生眼镜片下异样的眼光。
莲达的脚崴了,陈炳生坚持要送她回船舱,他轻托着她的手肘,呼吸到女人面孔上清新的皂香,手指头不由情不自禁的微微抖动。
拐角处,莲达问:“明天就会到相约的那片海域吗?”
陈炳生道:“应该是,那位可敬的船长至今认为我们是前往金门,拼了老命在前进。”
莲达道:“货还没找到吗?”
陈炳生道:“没有。兔牙也说上船的时候他们查过几遍货,并没有玉塔。也许,胡良并没有办成这件事,毕竟那时候他自身难保。”
莲达吁口气道:“胡良也是聪明的,居然诈死!”
陈炳生道:“莲子小姐才是聪明的,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不过胡良太狡猾了,那样对待你真是可恶!”
莲达道:“不,我很笨。”
女人自嘲的这句话让男人心中怜悯顿生,陈炳生心里盘旋片刻,问出来:“这次卖完货,小姐怎么打算?”
莲达道:“我会和我父亲会合,也许,会回日本去。”
“哦。”陈炳生似乎有些失望,他吐出一句:“您父亲,似乎没有回去的意思吧。”
说完这句话他立即后悔了,因为莲达抬头看他的眼神里明显带上了尖锐,莲达道:“总之我想回故乡去,我不想再留在中国杀人放火了。”
“啪啪啪!”一阵脚步声,莲达一惊,探头看到了一个孩子跑远的背影。
“是秋天!”她掩嘴道。
“是救济院的孩子?”陈炳生道,“莲达小姐不必慌张,交给我办就好,其实你现在何必还辛苦照顾他们,你没必要再隐瞒身份!”
“有必要!”莲达的声音大了些,她对陈炳生道,“你不许动他们!”
陈炳生看着莲达匆忙往船舱走去的身影,摇摇头道:“自欺欺人的女人!”
61,罪人
秋天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莲达走过去,按捺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了,声音温和的说:“秋天,我知道你醒了,我们出去聊聊好吗?”
秋天闭着眼睛不响,莲达又道:“你想吵醒玛丽修女吗?她刚刚才睡着。”
秋天忽然睁开眼睛道:“我不出去,你会杀了我!”
莲达一下子掩住她的嘴,低声说:“秋天,如果我想对你们怎么样,还会等到现在吗?”
女孩子不情不愿跟在莲达后面走出船舱,莲达回头看了一眼,拉上她的手,却被小女孩一记甩掉。
秋天道:“我是不怕你的!”
女孩子的此地无银让莲达苦笑了一下,说:“我让人觉得害怕吗?”
秋天呶着脸道:“我知道了,你是日本人!”
莲达道:“那又能说明什么,不管我是哪里人都会和以前一样对你们好的!”
秋天道:“你骗人!日本人杀中国人!我爸爸妈妈就是被你们日本人的飞机炸死的!平安的爸妈也是!”
莲达的心里一酸,道:“秋天,你现在开始和我分你我了吗?”
秋天的眼泪盈着,说:“我也不愿意这是真的!”
莲达道:“秋天,没有人愿意杀人,至少我是不愿意的!”
秋天道:“你真没杀过人吗?我听见你说你杀人放火!”又喊道,“你们日本人都是坏人!”
莲达一把捂住了秋天的口鼻,紧紧箍着,她一遍遍低喊着:“闭嘴!不许这样说!”
秋天呜呜挣扎着,眼泪流进了莲达的手指缝,莲达一下子缓醒了,她蓦地松开了手,秋天大声的咳嗽着,满脸惊怕,莲达拉过小孩子的两只手低喃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你要听话!明白吗?”
玛丽醒来了,她半睁着眼看着正帮自己擦汗的莲达,轻说:“孩子们好么?”
莲达瞄一眼缩在旁边红着眼睛的秋天,说:“很好,您放心。”
玛丽道:“辛苦你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到金门,如果有事……你要替我照顾他们。”
莲达道:“嬷嬷,别乱说,主会保佑您的!”
玛丽道:“真是奇怪,在梦里,我总觉得自己还躺在救济院的床上。”
说完这句话玛丽又呕咳起来,莲达含泪道:“嬷嬷,你要支持住,快到金门了!”
玛丽喘道:“我难过的是我大概回不去中国了,我已经习惯那里的生活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会死在救济院的床上的!”
这一句话让一旁的秋天哇哇大哭起来,一些小孩子醒来,不明白最大的姐姐为什么伤心,也开始跟着抽泣,一片哭声中莲达的眼泪却不敢掉下来,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不配的。
“你是罪人!你会被雷劈死的!”这是温蒂死前说的话,也许也是她一辈子说过最残忍的话,就像那天浇灭不了的火焰的舔舌,就像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