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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7 27,此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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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此药彼病
时间:故事第四天。
清晨舱里半亮,老胡琴醒来,发现□□云已经坐在床边,在边桌上滴溜溜的转着什么。
“爷?这么早?还在研究这小玩意?”
□□云手上把玩的是一柄精巧的匕首,锐利的薄锋。
这是从焦糊糊唐泽的脑袋上拔下来的,在小猛子咬开引线千钧一发的同时,这把刀从另一侧飞插进了唐泽的脑袋。
时间紧迫,小猛子并未看清对方是谁,只瞧见了一个恍惚隐退的人影,便丢出榴弹跳入大海。
小猛子有些忐忑的问过□□云:“我还真怕把那位给炸着了。”
□□云瞧着匕首上精刻的花纹,说:“若是船里头的人,真伤着了,倒是正好能让咱晓得这位同道中人是谁!”
小猛子抓抓脑袋说:“爷的意思,他也会缩骨功?”
老胡琴爬起来,倒热水浸毛巾,折方正了递给□□云,□□云净了脸,又接过老胡琴打的一只生蛋,溜着杯子一口气喝了。
“爷,药。”老胡琴小纸包里倒出一颗药片,又从碧绿壶里倒出一小盅液体一并递过去,□□云一皱眉吞了,说:“这多年了,真是闻到这味就厌。”
“爷就忍将着吧,多亏了胡先生这方子,您的病这几年确是犯的少了。”
“谁晓得到底是不是它的功效呢?”
有的人天生就会排斥些什么,比如汽油,比如酒精。□□云就是这种生来闻不得油味也喝不得酒的人。
如今,这小盅的酒液是喝了几年了。
而这一回,不说火车轮船,就是汽车也极少坐的黄老板,居然愿意每日吃着晕船药晃荡在这风一来柴油就满处溜香的风帆号上。
这一切有两个原因,一个和二十五年前一样,是旨意;还有一个,是因为胡良的一段话,胡良说:“金门有一对老夫妻,是中国迷,老太太喜欢穿着绸大褂,老先生喜欢喝茶。我这趟来,老先生央我带些碧螺春,又问我,回来时能不能把中国歌剧也带来,他说他和他太太是二十几年前的万博博览会上一块看中国歌剧时认识的,他太太站在他旁边,对着戏台叫了声‘真美’,于是他看见了她,真的很美。”
胡良就是这样一个人,求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个求字,嘴巴上像生了花,喇叭花,好话坏话,听起来都是香香的。
说起□□云和胡良的渊源,倒真是久远的,久在二十五年前。两个同样眼睛头发的少年,邂逅在千里之外的圣路易斯(注),那时候□□云还未独挑大梁,而胡良也只是个头发稀疏的黄毛。
那时候,中国人把外国人叫作“长毛”,而胡良这个黄皮肤的“长毛”,就被孩子们叫做“黄毛”。
当时的□□云跟着师傅白素山,而胡良则跟着传教士西德,西德是圣路易斯方面委派负责照料当时博览会中国村儿童的人士之一,每天一清早在戏班孩子们吊嗓松筋骨的时候就会站在一边观看,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袍子里,时时刻刻抱着一本圣经。
这个时候胡良就跟在西德身后,□□云翻一个跟斗,就能看见倒着的胡良打一个哈欠,再翻一个,再打一个。
那时的胡良似乎总睡不醒,眼睛半眯着一副萎靡不正,好像随时随地就会躺倒睡着了一样。戏班的一帮孩子都不喜欢他,觉得这个没有辫子身子缩在一套不合身洋服里的黄毛像一只蔫鸡。
不久之后孩子们开始轻声嘲笑胡良,听得见听不见胡良仿佛都是不在乎的,这让孩子们认为胡良听不懂中国话,于是更加堂而皇之。□□云从小就是孤调性子的人,他不会参与到同伴们的话题当中,当然,他的师弟师妹们显然也不太喜欢让他加入其中,□□云似乎生来就是与大家不同的,他的嗓子,他的身体,他的身世。
□□云在幼年的时候受过一些苦,所以落了病根,原因是他的父亲。其实官场之上变幻莫测,自己的父亲究竟有没有做错事□□云已经无从了解,但他一直清楚的是,母亲和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母亲却死去了。
后来□□云被师傅白素山收养,白素山在当时已经是京城中如日中天紫禁城里太后面前都站得一席之地的名角,据白素山自己说,在他落魄时,黄家帮助过他。
“人是不能忘本的。”这句话是白素山的口头禅。
除了身体的孱弱,□□云似乎就是为唱戏这碗饭而生的,他的嗓子一开,白素山大叫了三声“好!好!好!”
但好嗓子终究抵不过坏身体,圣路易斯变天的时候,□□云缠绵的病终泛起来了。
也许是换了水土,这一次的病况来势汹汹,带来的老药方根本不管用,连西洋医生也是一副不敢保证的莫可奈何,□□云虚弱着仍然安慰着心情郁重的师傅:“我的身体自己知道,师傅,如果我自个回不去了,你把我带回去,埋在我爹娘身边。”
那些日子西德每天都会带着胡良来看望□□云,为他祷告,有一天,□□云摇摇手,说:“算了,神父,我能够见到我爹娘了,也挺好的。”
就是那天晚上,胡良一个人偷偷跑来了。
“喂!”胡良说,“把这个吃掉!”
胡良喂给□□云的就是后来他日日皆服古怪的药酒,这时候□□云才知道胡良是会说中国话的,当时他是恼怒的,因为他并不知道胡良给自己吃的是什么,他被捏着鼻子灌下了这种混杂着酒精难闻气味的液体,没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但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天□□云竟真的有了些力气,其实如今往回看,□□云并不确定自己的病是不是因为这药酒好起来的,因为那天下午他正好尝试了一种新药。但是,谁又说的准呢。
“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能治百病的。去年我病的快死了,也是喝这个好的。我看以后你需要天天喝这个。”那天夜里胡良一遍拧盖子一边对他说。
又说:“你可以把它买下来。”
□□云的口腔里还满溢着怪异的辣涩,他并不感激胡良,声音冷冷的,说:“不用了,我没有钱。”
胡良倒不介意,依旧懒洋洋的笑,说:“那你就先欠着好了。”
又说,“你不能死,我想你爹妈并不希望你去找他们。”
夜晚白漆漆的病房里,圣路易斯的月亮亮晃晃的站在树枝上,□□云看着胡良,胡良一直睡不醒的眼睛在夜里倒很明亮,胡良说:“去年我病在床上不能动,梦见我妈妈喂我吃香肠,她对我说,吃完了你就起床吧。去晒太阳。”
又说,“明天如果出太阳的话,我推你出去走走好吗?”
第二天是不是出了太阳,二十几年后□□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的很多天都是大好的晴天,胡良推着他到太阳底下,自己倒窝在树影里躺下,眯着眼睛,像一只猫。
注:圣路易斯:1904年世博会在美国圣路易斯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