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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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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启南一行人走近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蒋氏在清河生意虽不小,可演艺界里见过蒋大老板真容的还真不多。一来蒋启南不似林西戬般四处留情,他鲜少与女星往来纠葛,也不甚愿意趟演艺圈这滩浑水。单说《铜雀春深》这码事,要不是林西戬牵线搭桥,蒋启南想来是不会搭理的;二来蒋大老板自接手这部戏以来,还并未和大家打过照面。按说《铜雀》这戏,无论是演员阵容还是制作班底无一不是上乘,光是一个观景台,就投了不下几万块,想也知道该得是多财大气粗的老板才会眼都不眨地大笔一挥,就此愣是不闻不问好几个月。
河岸上凭空多了几个衣装革履的年轻男子,众人只当是他们是路人,以为他们是瞅见了河边热闹非凡,这才停下脚步来瞄几眼乐呵乐呵。还是导演先认出来他来的,哼哧哼哧地就从凉棚底下过来了,受宠若惊地就要上前去跟他握手,“蒋老板啊,远远的瞧着就像您,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导演的声音不小,却还是被哗啦的水声盖了不少,只有近岸的几个人才听得见,一时都心下诧异:蒋老板?哪个蒋老板啊?
蒋启南微微颔首,礼貌性回握了下,“今早催平汇报事情的时候,说起过今个你们出的外景。恰巧我在附近的望兴阁谈生意,顺道来瞧瞧。”蒋启南说话的时候,抬手指了下河西面的那座高阁,二楼临河的雅间窗扉大开,想必先前他就坐在那儿吧。
这么说来,方才一群人嬉闹的没正形的样子全叫他看在眼里了?导演暗叹不妙,寻思着大老板投钱进来,可不是叫他们疯玩的,万一蒋大老板生了误会,以为他们跑到这里打着外景的旗号寻欢作乐的,那可怎么得了啊。导演显得有些局促,扭头看了眼水中撒欢似的一伙人,脸色不是很好看,慌忙间断断续续开口解释,“那个……蒋老板,这段时间大伙都挺累的,所以……那个……不过,也没怎么耽误拍摄进度……您可千万别……”
蒋启南会意地淡笑,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拍摄事宜由你们全权负责,我绝不干涉,只要不耽搁上映,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
导演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点不安,伸长了脖子朝着水面吆喝了几句,“哎,大家都快上来啊,蒋老板来了,都上来都上来。”
突兀的声调插进了欢快的嬉笑声里,众人皆是一顿,淅沥的水声也渐渐弱了几分,大家下意识纷纷循声朝着河岸投来目光。乔惜背着河岸,本来正起着劲,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敛,闻声蓦地一下转过头来,璀璨如星的眸子正对上蒋启南陌生的眉眼。而他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也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般,陡然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勾起唇角来镇定地颔首致意。
这才是他们的相遇。
猝不及防于一瞬间,来不及防备,更来不及抵抗。
以至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彼此被岁月磨砺得几乎疯掉,久到快要忘记了当初为何会爱上彼此,乔惜总会想起这历久弥新的一幕。余韵还未荡尽的涓涓水流,花团锦簇的杨柳岸堤,不经意的四目相对,眼前镀上金辉的挺拔男子,和他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还有……还有自己一时的心慌失神。那瞬间的情愫难以言明,就像是清河的水不断地吞噬着自己,从头到脚甚至连心也变成湿漉一片;更像是清河里的蔓草困住了四肢,越缚越紧,不能反抗,更不想反抗。真是应了这场戏,《金风玉露》,好似是为了他们而天造地设一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铺天盖地密密匝匝,到头来却也只是一场戏而已吗?
从河里起身的时候,乔惜的一身并不出众的素纱小洋装早已不成样子,湿漉漉地包裹着玲珑有致的娇躯,乌黑的发丝轻巧地挽在脑后,瀑布般倾洒至腰际,几绺发丝早已被河水打湿,熨帖地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丝一滴滴滑落。好像是意识到此时装束的不合时宜,乔惜脸上也抹上飞霞般的嫣红,极为不好意思地低低埋下头,一副乖巧却又不失俏皮的样子,活脱像水里的精灵一般。
这让蒋启南不禁想到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事实上蒋启南并不爱读书,就连诗经,还是小时候母亲硬压着他读完的。蒋母出身官宦世家,是前朝某位遗老的嫡亲孙女,年轻时候也是出了名的才学惊艳四座惊叹,可惜生了个稚子却骄纵跋扈,性不喜治学之道,可叹惊世才女后继无人。蒋启南心下感激母亲来,幸亏被逼着略读过一两本古籍,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出,该怎样来形容眼前的如斯美景。
一众美人出水的时候,岸上的男子大多都避嫌地撇过头去,毕竟衣襟裹体,女子的曲线凹凸有致,清晰得厉害,叫人怎么再好意思死盯着不放呢。而偏偏就有蒋启南,目光坦然地黏腻在她身上,竟连半寸都未离开,待乔惜准备上岸,他还主动伸出手来拉她一把,修长的骨节在艳阳下生动分明,“你好,在下蒋启南。”
其意不言而喻。
他实在是一个不懂得伪装的人,第一句话就暴露出他所有的想法。而他又是一个不屑于伪装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中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得到。
乔惜讷讷地抬头,一时间有些受惊了,瞪大了秋水般的双瞳,局促地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怯怯地弯了弯唇便抽手逃离。
蒋启南却旁若无人地朗朗笑开,心下以为她小鹿般胆怯的样子看在眼里分外讨喜,顿时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酥麻得厉害。而眼神却是笃定的,带着浓郁得难以掩饰的占有欲。就像筱香梨说的那样,蒋启南注定是一只兽性未脱的野豹子,一旦被他瞄上的猎物,就别妄想再逃。小溪,你还嫩得很,实在不是他的对手,也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
上了岸大伙就进了棚子里换装,棚里有个简易的衣帽间,还是今早为拍戏换装搭的,这会子可派上了用场。演艺界那些整日争奇斗艳的名伶们,哪个出门会不多备几套行头呢?可乔惜却没有,她只得借了筱香梨的一袭长摆琵琶襟白底紫藤缎锦旗袍,筱香梨身形较为修长,旗袍笼在乔惜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乔惜走动的时候,云纹的下摆曳地而行,累赘极了。挣扎再三,乔惜还是硬着头皮出来,筱香梨早已换了一身方襟桃花蕊旗袍,正与一行人聊得正欢,一看到她那副模样,筱香梨欠着身子笑得乐不可支,极为不给乔惜面子,“小溪啊小溪,要是这袖口再长些,你就活脱是个唱大戏的了。”四座的美人闻言也咯咯的捂嘴偷笑。乔惜脸上讪讪的,极为不自然,羞愤交加地跺了一脚转过背就回了棚子。转身那一刹那,她瞥见岸堤的蒋启南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面色如常却眸中含笑。
不到一刻钟,就有人送来了衣物让乔惜换上。是一条米白的长裙,袖口还纹着淡雅的栀子花枝,附配云纹镂空针织坎肩,恬淡而幽谧,纯净得像一泓清泉。乔惜出棚子的那刹那,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她只是有些清丽明秀罢了,想不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竟有如此姿色。
其实那个送她衣物的男子,她认得的,因为他一直站在蒋启南的左手边。他只说了句,“乔小姐,快换上吧”,就退了出去,其余的一个字没提及。可乔惜不傻,她知道,这必然是蒋启南的手笔,也知道,蒋启南原来是如此神通广大,甚至可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了若指掌了吧。而彼时,她只知道那个人,叫蒋老板罢了。
长裙出乎意料地极为合身,她朝蒋启南点头,以示谢意。蒋启南也莞尔,眸中颇含惊艳赞许之意。
届时他左侧的男子朝蒋启南耳语几句,蒋启南沉吟片刻,摇了下头,略微吩咐几句,男子旋身离去。再抬头时,四下张望,乔惜已不在原地。蒋启南索性上前几步,耐不住性子要进棚子探个究竟,身后一直尾随的导演开了口,“蒋老板,今日承蒙大驾光临,不如由鄙人做东,请蒋老板吃个便饭。”
蒋启南蓦地驻足,略含深意,“饭是要吃的,可是仅仅是你我二人,那我岂不是太过意不去了。我适才已遣了催平去望兴阁定了场子,大伙辛苦了一天,该同乐才是。”
言下之意,蒋启南要请全组的老少男女在望兴阁大吃一顿。导演咋舌,果然富人就是不一样,想要挥挥手就包下望兴阁那样金贵的地儿,不是每个人都有此等魄力的。导演赞道,“还是蒋老板想得周到,我这就去通知大伙儿。”
大老板亲自莅临,又盛情相邀大家共赴晚餐,乐坏了不少人呢,就连几个今晚有约的女星也急急忙忙摇电话推了约会,兴致盎然地描眉补粉。饰演男主角的楚艾伦懒得停留,他今夜本打算去会他的妖娆新女友的,实在提不起兴致来陪酒,却破天荒地被导演训斥了一顿,“你的那些烂事本就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如今还不知收敛,要是《铜雀》这戏砸你手里,我看还有谁再敢找你演戏。”这话一出就是威胁,他若敢走,影星这路,就算他走到头了。楚艾伦不免有些忿忿,可也只是咕哝了两句,没敢再提离开。其实他也知道导演说得在理。楚艾伦原本就是眉目俊朗的一线小生,可风流成性又死性难改,负面绯闻实在铺天盖地,戏路难免越走越窄。
筱香梨向来不喜欢人多口杂是非多,这当口她却不发一言,安静得有些让乔惜惴惴不安,“筱姐姐,随少昨天还挂电话过来说晚上要……”
“提他干嘛,我正好懒得见他。”筱香梨冷冷打断她的话,转瞬挑眉对乔惜笑得灿若桃花,“小溪,你说这蒋大老板为何如此一掷千金啊?”
乔惜支支吾吾,“我怎么会知道。”
筱香梨拨弄着泼墨似的发丝,恍若明霞的笑意加深,“你真的不知道吗?不要紧,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筱香梨实在是个难得聪明的女人,天底下那些暧昧流动,极少有逃脱出她的眼睛的。乔惜常想,要是筱姐姐这套功夫能用在她自己身上,也不至于如今身陷囹圄左右为难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很多时候,人能轻易看清一切,却永远也看不透自己。
就像此刻的乔惜,猜不透自己情愫流转,更猜不透蒋启南的所作所为。总觉得隐隐约约地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隔了一层细纱,雾里看花般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