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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嗒,嗒,嗒”,这脚步声再熟悉不过,蒋启南连长靴也未来得及脱,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嘭地一脚撞开房门,大手掀开流苏帘帐,指着乔惜的鼻子就骂,“我看你是越发胡作非为了!”

      乔惜拖过被子往里挪了挪,目光闪烁,默不作声。

      “阿乔,你向来懂事,谁给你这么大胆子自作主张的。今日莫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了!”

      “我们之间,谈什么一辈子。”起先是小声的嗫嚅。

      “你说什么?”

      乔惜不知哪来的勇气,顿了顿,微微仰起脸来,直直望着他的双目,“启南,我们这样,会有一辈子?”

      蒋启南不由一怔,无从张口。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这样的日子我过就够了,难道要让我的孩子也跟我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决意,“所以,既然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我宁可不要他。”

      蒋启南轻嗤起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分。”

      乔惜也笑,笑得苍凉,“明知道你给不了,我又何苦强求。我想过了,启南,我们分开吧。你放我走好不好?”她的纤纤细指掐进被褥里,到最后来来回回只有那句,“你放我走,你放我走……”

      上次蒋启南来的时候,她环着他的挺阔的背,隔着衣料缓缓地蹭,一下一下,小猫似的温柔。月色正好,灯火半昏,明明是温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趁着大好时机,她小心翼翼开口,“启南,你娶我好不好?”那声音绵绵软软,是她从未有过的娇嗔,竟似带了些哀求。那是她最后的尝试,像溺水者扑腾着水花,她扑闪着小蒲扇样的眼睫希冀满满地望着他,可她却永远也忘不了他的话。

      我没那个闲功夫陪你胡闹,你也别妄图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那腔调,一盆冷水似的浇下来,淋得她满身满心都是冷的。就像是她踩到了他的警戒线,他竟分毫也没有了情面,他看她的目光像看仇敌那般,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她不过是要那一纸婚书,竟不切实际了吗?呵,是吧,在清河样样讲究西式做派的地方,一夫一妻制的婚俗早就成了惯例。可是,那些举案齐眉鸾凤和鸣什么的,却从来轮不到她。

      “秦家大小姐嫁跟你也有些年头了,你收心吧。你们,才是谈得上一辈子的人。”乔惜强自镇定地将目光移向窗外,花圃里那些花团锦簇看在眼里竟那么刺眼。

      喉咙瞬间被扼住,蒋启南五指收拢,仿佛要扭断她的脖颈,“临终遗言吗?我跟秦淮怎样,轮得到你开口吗?你以为说这样的话,就可以来激将我吗?我看我是养刁了你,竟然同我耍起了心机。”

      乔惜只觉得气血上涌,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更衬得先前的神色苍白,面如枯槁。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跟鬼似的,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儿吧,至于走,想都别想。”蒋启南松了手一把将她掼在床上,甩手就走。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乔惜其实早就猜到了十有八九会是这个结果。可是,她还是鼓起勇气去赌了一把,她料想的最坏的结局,也大抵是这样了,还能再坏到哪里去呢?

      思忖间吴妈进了门,“阿乔小姐,起来喝药啦。”

      “知道了,放着吧。”乔惜只是淡淡地回应着。

      吴妈面露难色,“先生吩咐过我要亲自看着小姐你喝下去的。”

      乔惜抬头深深瞥了吴妈一眼,倏然后背挺直起来,一下子端起碗来,仰着脖子亟不可待地将把那些黑黢黢的药汁一饮而尽,只听啪得一声空碗清脆利落地拍在了案上,乔惜扬起脸来,深吸一口气,“滚出去答复你们先生。”

      吴妈先是愣了一下,想不到一向神色寡淡的阿乔小姐竟有这么大的脾气,继而沉默着低眉顺眼地退出了房间。

      大门喀嚓一声轻轻扣上,浑身紧绷着的乔惜瘫坐在床上,肩头仿佛卸下千斤巨石,连气息也渐渐平缓起来。乔惜觉得她这段日子恍惚得不真实,可是小腹时而伴随的隐隐抽痛却在清醒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真的,她亲自宣判了自己腹中胎儿的死刑。乔惜至今也有些后怕,骨肉至亲,她竟从来不知道自己能狠心到那步田地。

      乔惜自嘲地想,要是在四年前,她是断然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的。那时候,她只知道不理朝夕地等待着一个人,等他回来,然后举案齐眉与子成说,幻想着也许他们会有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孩子的父亲会时常给他们画画,画山茶,画小院,画其乐融融的一家。梦境般美好,却也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乔惜又突然有些释怀,仿佛她承受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遇上了蒋启南。

      初来清河的时候,她想,既然等不到,不如来寻他。那个他,名叫柳堂堤。一个口口声声许诺乔惜一辈子的照顾的人,尽管,他食言了。到了这熙攘纷乱的地方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天真。偌大的地方举目无亲,连个歇脚的地界都没有,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就只有贴身携带的一本日记本,口袋里的钱早就用光了。

      那是她最无依无靠的日子。倘若还在邺城,哪怕日子再苦,三餐饱饭也是有的,哪里要去担心什么风餐露宿。

      那时候,乔惜连着几日孤魂野鬼似地游荡在宽阔笔直的清河大街上,脑子发懵着不晓得何去何从,寻不得,归不得,走到哪里算哪里了。有上了年纪的老婆子上来搭讪,被粉饰得惨白的脸上深一笔浅一笔地画着艳俗的彩妆,一开口就咧着一嘴的黄牙,“姑娘,老婆子我给你介绍个好去处,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清河本地人都知道来者是虔婆,得闲就在大街上胡乱溜达,一瞧见稍有姿色的女子就满口花言巧语地哄骗,她们哪是叫你去享福,她是要把你卖到花街柳巷里去。先是好言相骗,哄着你跟她去了妓院,等你进了大门你就别想再出来了。

      可乔惜并不知道这些,她将信将疑,却也掩藏不住眼里的欣喜,“婆婆,是真的吗?”

      老婆子挥着绢子笑得花枝乱颤,扯得脸皮上的粉都簌簌地往下落,亟不可待地捉住乔惜的手,“假不了,我老婆子什么时候糊弄过人啊,姑娘随我来就是了。”

      这当口一辆黄包车挨着二人停了下来,一双丹蔻翘手微微将遮篷往后掀开,显露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乔惜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窒息的,她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一袭绛紫暗纹旗袍,眉似柳叶低垂,眸如曜石粲然,连颊上也是飞霞轻扫,灿若桃花。

      是那个老太婆先出的声,打断了乔惜的怔忪,“哟,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咱清河的西施娘娘吗?”

      女子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手里的羽扇,撩着丹凤眼,无精打采斜睨一眼,悠悠吐出一句,“大老远的就瞧着像崔婆婆了,怎么,还在干着这般不三不四的营生?”

      “你……”崔婆婆拧起了眉,还未来得及答话,女子又将目光转向乔惜,微微蹙了下眉头,“我说小姑娘,我奉劝你最好别信她嘴里吐出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我是上过一回当的,可不想再见着羊入虎口了。”

      崔婆婆见乔惜面有疑虑,想着先做稳了这桩生意要紧,便不与眼前女子多加计较,扯着乔惜就要走,还不忘遮遮掩掩地打哈哈,“香梨小姐您真会说笑,老婆子我与这位姑娘还有些事,就先打道回府了。”

      不想这女子更逼人三分,“府?请问贵府在何去处,是何行当?”

      崔婆婆面上早有三分愠怒,却隐忍不发。

      女子挑眉,面上颇有得意之色,“不知道吗?还要我来提醒你吗?那你可听好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女子顺带瞟了眼傻愣着的乔惜,“花枝胡同,胭脂楼,”怕乔惜听不懂,她又嗤笑着加了一句,“那儿啊,是男人就爱去的地方。”

      乔惜一下子领悟过来那是个什么地方了,一下子脸色如纸白一般,冷汗涔涔直下,吓得一个哆嗦,啪得打下了崔婆婆挽着她的那双沟壑纵横的手,蹭地起身踉跄着就朝女子奔来,心有余悸地躲在女子身后。

      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乔惜一番,唇角的弧线柔和下来,“小姑娘,你实在无处可去,不妨暂住我那里,可别被别有用心之人骗进花街柳巷。”

      乔惜自然是大喜,感激之情竟无以言表,双手不自然地交握着,眸中盈盈泪光闪动,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子先是有些无措,继而抽出襟前的绣帕来细细地拭着,笑得如沐春风,“瞧瞧还是个小姑娘,动辄就哭鼻子。”

      可不就是小姑娘吗,那时候,乔惜才19岁。

      后来她就与那女子两人挤坐一辆黄包车,相携而去。

      车轱辘不知疲倦地往前碾着,背后隐隐传来崔婆婆骂娘的声儿,“不就是个筱香梨吗,今个金少爷明个林公子的,还真当有人给你撑腰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再装得跟个贞洁烈妇似的也是打我这勾栏里过的……”

      身旁的女子神情自如,仿若并未听见那些粗鄙不堪的咒骂,可身子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女子抿唇,掀开遮篷朝黄包车夫喊,“马伯,快走,再快些。”那声调却是仿佛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好将那些刺痛耳膜的言语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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