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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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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山茶大朵大朵的开得正浓,阳光洒金般倾泻,任由朝露折射出细碎万千,钻石般夺目涟滟。乔惜看得直晃眼,眼帘微眯,秀眉紧蹙,忽地就忆起了那一句: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于断井残垣。这是昆曲里顶有名的一段戏词,本就叫人徒生颓气的一句话,叫清河坊里的小生唱起来便更添了些薄凉之意。
清河坊是近里有名的昆曲廊坊,无店无铺,只一尾舟,雕梁画栋,轻曳清河之上,颇有些旧时的秦淮风情。乔惜向来是无意于这些个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可有阵子蒋启南的生意伙伴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听了一辈子的昆曲,是个不折不扣的票友,蒋启南便包下了这整个曲坊,足足给老爷子唱了一个月,也隔三差五地带乔惜去开开眼界,她这才记住了这样一句词。这样金堆玉砌的地儿,本就凭着附庸风雅来漫天要价,怕也只有蒋启南才肯出这么大的手笔,只为博君欢颜。只是,蒋启南向来不做亏本生意,老爷子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直夸他年轻有为,至于合约,自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签了。老爷子是远近闻名的巨贾,这生意既是成了,在廊坊上费的那点钱又算得了什么?他是最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人,这点,她一直知道。
乔惜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蒋启南的了,她微微掠了眼满墙满园的繁花似锦,唔,是二十七天没碰面了,因为墙根下参差码着二十七盆茶花,一天一盆,是他差人送来的,他知道她爱极了茶花,他最是懂得投其所好。乔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估计得过些时日了,兴许他是怕了,怕她再同他闹,闹得不可开交。
上次蒋启南就是被她气走的,走之前他将她梳妆台上的行行种种掼了满地,狠狠瞪着她,双目如炬:“我没那个闲功夫陪你胡闹,你也别妄图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乔惜从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吓得躲在床角瑟瑟发抖,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那双眼里写满了惊恐与绝望,活脱像受惊的小鹿,让人不由心软。蒋启南一时竟无言以对,啪地摔门而去。
乔惜躲在被窝里嘤嘤抽泣,却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声响,皮靴声、铁栅栏开合声、直到再也听不到发动机的轰鸣,才颤颤巍巍地抬手掀开窗帘一角,看着那一抹亮黑在夜风中绝尘而去。现在回想起来,却还记得那夜月色迷蒙,路灯虽是五步一盏地分列两行,却只有一星半点薄弱的微光,昏黄如豆。乔惜朝窗外看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冷的,只怪夜风太凉,呼呼地直往人袖子里钻,直直寒到骨子里去。
翌日一早乔惜就出去了,一个人出的门,吴妈问上哪的时候,她只是随口说想出去转转罢了。去的是圣彼德诊所,清河很有名的西医馆,八九点的时候,诊所里还算冷清,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并没有几个人。诊所的主人圣彼德西蒙是个法国人,操着生涩的中文对她说:“乔小姐,在西方,每一个生命都是该受尊重,上帝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您可以再考虑考虑?”乔惜摇摇头,轻抚自己的小腹,“不,西蒙医生,请开始吧。”她是铁了心地做手术的,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把孩子拿掉。进手术室的时候乔惜步幅有些摇晃,护士小姐细心地提醒她如果有任何不适,可以考虑下回做好准备再来,她依旧是摇摇头不说话,还要做什么准备,如果现在逃掉的话,恐怕就没有勇气再来了。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她还年轻,底子好,要不了几天就能恢复。可她在这床上一躺,七七八八地缓了差不多一个月,身子才算是利索了。早起的时候,隔着纱帘都觉得晴光亮得刺眼,这才下地到院子里走动走动。
“阿乔小姐,起这么早啊,”吴妈正忙着打理花圃,听见动静忙不颠地放下手头的活儿,径直朝乔惜走来,“哎呦,脸色还是这样煞白煞白的,阿乔小姐,你去躺着好伐嘞,要出个好歹了先生是要怪罪的。”
“先生来过?”
“那倒没有,不过每天都遣催平过来呢。”
“那可有留什么话吗?”
“昨个倒是说了过几天就来看您呢。”
“知道了,你去忙吧。”乔惜微微点头,转身上楼。吴妈并不知晓她去了圣彼德诊所,兴许以为是她遭了风寒才缠绵病榻的,毕竟这阵秋意潇潇夜风正凉,琢磨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只是去药铺开了几味驱寒药,其它的并未多在意。
乔惜倒是对着窗外隐隐发愁,那晚他分明怒不可遏,她还记得那眼神,恨不得要灼死她似的,以为他终是厌了,不会再来找她了,索性也一了百了,那便清清楚楚断个干净吧,可谁料这日日还是差了催平过来料理,依旧如往日般待着她,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隔日她便去了诊所复查,这回倒是让司机老郑开车去的,长街熙攘,堵堵停停的,倒是老郑先开的腔,“乔小姐,今个人多,您再耐着性子等会儿。”
“没事,”乔惜淡淡回应,漫不经心隔着车窗东张西望起来。依旧是热闹非凡的清河街,宏升大影院的招牌边一溜的大幅布告,贴的全是筱香梨的新戏《醉卧鸳鸯》,画纸上的女人一袭花蕊牡丹旗袍描金绣凤,盘扣节节而上,更衬得领如蝤蛴,身若披霞。齿贝轻含,脸庞略仰,微启薄唇,媚眼如丝,真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了,也难怪这买票的队伍从东街排到西街,都还没有个头。
“哼,”老郑摇摇头,嗤之一哂,“哎,这年头啊,女人好看了就会到处惹是生非,一个小戏子搞得满大街人都寸步难行。”一路车笛鸣得老响,却没见得车子往前挪了几步,实在是等得心烦意乱,老郑不禁发起牢骚,可这话在她耳里竟有几分刺耳,听得心里堵得慌。
“我去对街的御糕斋逛逛就来。”说罢乔惜推开车门,信步离去。御糕斋是清河百年老字号了,数是斋里的芙蓉糕最最有名,御糕御糕,那是皇上才吃得上的,传说这斋的主子祖上是御厨呢,做的吃食都是专供清朝的皇帝娘娘的。乔惜最喜欢的是这儿的桂花糕,酥软清甜,一丝一丝地沁入,如酌甘露,唇齿盈香。
“老板,一包桂花糕。”男声清澈如泉,半新的靛蓝长衫,长庭玉立,乔惜还未来得及行至御糕斋,数十步开外只能看见侧廓,但不真切,像笼着层微光,却熟悉得叫人心口发紧,是他。乔惜三两步便要往前冲,却发现人影一晃进了人群,消失不见。穷追两步环顾四周依然不见影踪,仿佛沙石埋进了海里,再也无迹可寻。
乔惜哪里会想到还能再见着他,更何况还是在这清河城里。
这一代古时候就流传下“织女濯肌清河水,嫦娥偏怜邺城月”的俗语,说的是清河和邺城的两大人间美景。清河倒不必多说,如炼如绸,贯流东西,像是镶在低峦间的玉带,尤其是蒙着山岚雾霭的晨色,亦真亦幻,竟有如入了王母娘娘的瑶池,煞是好看。而邺城明月,也是人尽皆知的。倒不是说邺城的月色就要比别处皎洁上几分,只是这邺城旧时乃闾阎扑地,家家户户琉璃铺顶,红木雕漆,有的甚至有八宝宫灯悬挂四角,抑或七彩摇铃垂于飞檐,这样的景致,平日里看上去不过几分古朴精巧,可等到夜里,玉台挽月华,斜光穿朱户,活脱是九重仙阙般超凡脱俗。乔惜记得就是在那样的夜华里,他轻抚着自己的发梢,笑容清浅,信誓旦旦,“小惜,等我回来照顾你。”而在那之后的夜夜缺月挂梧桐中,他却再也未曾出现过,直至今日,他说,“老板,一包桂花糕。”,那声线依旧清淡如水,却恍若隔世。
起初她还是傻傻地等,日复一日,就盼着有朝一日他从天而降,对她说,“我来照顾你了。”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除了他,于是她便信以为真,心心念念。而无望的等待最终还是消弭于日升月落中,否则这辈子她不会离开邺城,也就更不会遇上蒋启南。
乔惜挣扎着还想去追,小腹却渐渐坠痛起来,抽搐得厉害,想来定是还未痊愈,不易奔波,便忍着疼痛回了车内。忽地一阵阵绞痛铺天盖地,乔惜隐约感觉腿间有股热流汨汨不止,颤巍着刚想抬手,终究是力不可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