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阮郎归城

12、第 12 章

　　天才蒙蒙亮，家家户户窗扉紧锁。汽车终于泊在一处古旧的民宅前，暗自熄了火。催平借着微薄的晨光朝门牌再望了一眼，才确定道，“老板，应该就是这里了。”

　　一夜未眠，蒋启南不免有些形容憔悴，他只淡淡地应了声，再不言其他，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催平看在眼里，不由得发笑，蒋老板何时如此怜香惜玉，因不忍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竟肯这样屈就自己躲在车里小憩。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禁暗自叫苦，老板一声令下千里追红颜，自己这个做下属的就只有彻夜奔波车马劳顿的份咯。

　　原也不怪催平心里埋怨，在清河的那会子行得匆忙，蒋启南只带了催平这么一个随从，况且这一路驱车少说也有十来个小时，就这么一直不眠不休，旁人有几个吃得消。也只有催平，平常被蒋启南支使惯了，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只要是蒋老板吩咐下来的，样样办得妥妥当当。

　　长街寂静，人声寥寥，天色却在不觉中一寸一寸明朗起来。蒋启南本是浅眠，晴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溜进去，正巧印在他轻阖的双眼上。五月的朝阳已隐隐有些刺目了，蒋启南恍惚觉得不适，一挣扎就醒了。他怔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看前座的催平睡得正香，于是只身下了车。

　　天际早已染尽了彤红，如丝如绸，如火如荼。脚下铺地的是一色儿质地莹透的黟县青，水洗一样的透亮，阳光下泛着青蓝。远近的院墙内外，繁茂地错落着他叫不上名的花，却开得极为娇艳，幽幽的香气扑鼻而来，令这清早爽朗的空气里也不免掺进几分馨甜。

　　蒋启南在车里窝了一路，手脚早已有些僵硬，这会子慢慢地踱步，吐故纳新，渐渐人才舒爽起来。

　　来往已有了三两行人，却也不急不缓，是他们惯常的步调，闲散里带点悠然。时光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缓慢，从来不肖去，与人无争与世无忧，像是俗世里一隅桃源，远离尘嚣平静宁和。

　　这是他第一次来邺城。邺城地处清河以南，两地相距数百里，他本是北方人，十年前在清河落了户，便止步再未南下。惯看了清河的车尘马足，冠盖京华，他却极少见这样宁谧的景致，不过是初夏最寻常的早晨，清新如水，淡雅如茶，却像极了她。驻足在墙根下，定然地看着眼前这户院门，心里忽地生出一种笃定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样大的信念，他却料定，阿乔就安安稳稳地在里面，与他一墙之隔。

　　她躲他，他知道，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可他不准。从清河到邺城，他一心只想，非逮着她不可。

　　这一夜的来路遥迢颠簸，思绪亦是跟着起伏不定，片刻没的安宁。他也想过，也许她并没有回邺城，而是去了旁的地方，天涯海角遍寻不得。

　　天下之大，其实真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可仅仅这样寻常的清晨，却让他心安，没由来的一阵踏实。

　　这个季节里南方的柳絮还未落尽，忽而一阵疾风过，满城飞絮，铺天盖地，因风而舞，随风而曳。门闩有了动静，木门吱嘎一声开了，风哗哗地涌进去，撩起她细密如丝的长发，她抬眼，他回神，这一刹，终在飞絮如雨里，四目对望。

　　乔惜愣了数秒，转身轰的一声把门关了。怎么会是蒋启南，他怎么连这里也找得到？乔惜有些发懵，吓傻了似的。待她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门外已经传来了他低沉的嗓音，像是隔了几个世纪，她又再次听到这令人寒噤的声音。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他却说得不紧不慢，“把门打开。”

　　乔惜半晌不应，他又拔高了音量，已有几分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劝导，“听话，阿乔，把门打开。”

　　“蒋老板，你走行不行，我不愿见你。”她在与他打着商量，她竟以为她有能耐同他商量。

　　“哼，”隔着门她都听得见他在嗤笑，“今日走不走见不见的，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字。”

　　“既然你要跑，有本事的，你就跑到天边去，别让我再找着。可但凡我找着了，就绝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快开门！”他厉声警告，那声音冷得想要吃人。

　　“蒋启南，我求你，”喉咙一阵哽咽，她连话语都带了哭腔，“求你......”

　　余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大门一脚被踹得四分五裂。

　　原来耐心用得这样快，他已懒得再白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