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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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人没将他挥出八丈之外，得寸进尺地矮身，坐到下面一个台阶上，少年芙蓉面仰起贴近她。
夜色之下，看不清黑衣女人的眉眼高低，只模糊觉得那一对清冽的眼睛应当非常漂亮。
黑衣女人伸手扯回自己的衣服袋子，说道：“你刚才说，你是家中宗子？”
赵晟坐稳些，说道：“是呀。”
黑衣女人说道：“那么你家一定很有钱吧。”
赵晟突然一阵警惕：“也没特别有钱······”
黑衣女人说：“昨天我在这府里行走，无意间听见某人梦话，有个给西南王送来十万两冤大头，难道就是你？”
赵晟难以否认。
黑衣女人侧过身体，比刚才有兴致多了，她说：“很好，佛只度有缘人。我知道谁能救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环：“随身带着它。佛母寺的法事，你会来吧，找个寺监交给他，自然有人引你去见贵人。”
“今天你遇见那孩子，查访出了几件一二月间离奇死亡，数月间，既然没能在怪物最虚弱的时候镇压它，那必然要做好与之血战的准备了。”
“愿君长寿。”
话毕，此人膝盖发力，眨眼间从院内树梢消失。
第二日，西南王世子送给赵晟的，那个名为小梨的婢女负责收拾地上的痕迹。
天刚刚亮起，西南王府内的宾主，协同一城主要官员与老者，毕恭毕敬等在寺庙之外，早早就出发了。
巴瑟坐在夜里赵晟坐过的位置上，盯着众人辛勤劳动，面上一派舒适享受。
见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说少爷留在蜀中的眼线送了消息进来，巴瑟代收，拆开送走，见信内阐述赵家那庶出的大哥赵翀如何地为老爷敛出一笔家财，最近颇为春风得意云云。
巴瑟将信揣入怀内，摸摸头发，嘀咕道：“明明才来了滇边几天，怎地觉得一年都过去了？”赵大少爷的事情，明明是以往处理习惯的麻烦，此时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送信那个下人，也算是赵晟亲信，见主人不在，便向巴瑟打听：“巴大哥，少爷这次可怎么接招呐？老爷耳根子软的很，若是被大少爷哄去了，将家业付与，这、这以后麻烦的很呐！”
巴瑟回道：“且不要急，少爷近些日子有些忙。等他回来，咱们再看他如何决断。”
赵晟此时正强忍打喷嚏的欲望，垂手垂头，肃立一旁。
西南王世子叫他起的太早了，众人沐浴更衣再集合到此，天不过蒙蒙亮。
此地法事独有一方讲究，本应该众人沐浴更衣，或提前几月，或提前数旬，最不济也要提前三天敬告，日后再正式做法。
既然事急从权，只得当日沐浴，立刻请出佛子，做那最盛大的供佛祈福法会。
众人肃穆入内，只见寺内已经连夜布置周全，佛檀阵阵，香云缭绕。明明时处盛夏，四时花朵齐放；恰恨不值观音佛诞，诸佛菩萨宝相辉煌。
大门洞开，只听见拜谒者们的脚步声，沙门主人则早已入座，无半分移动咳嗽或交谈之声。坐在最后的是小沙弥，看那一排圆溜溜的大脑袋便知大概还不到十岁，竟然也沉默垂手。
赵晟本来疑惑，不见住持也就算了，连知客僧都不见一个，谁来引领众人入座，并配合完成法事？
进门后，却见路旁一对对蜡烛凭空而燃烧，直引到佛前，今日有风猎猎，而烛火纹丝不动。另有无数法器，或悬在大雄宝殿之顶，或置于两壁佛龛之内，与金色宝像同放光彩，交相辉映。
赵晟杏眼瞪得滚圆，不敢出声，心中暗自咂舌。对比之下，连夜备齐的簇新佛幡、缦衣等物不过是豪富之家千名女仆赶制出，黯然失色的俗物罢了。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背对众人，端坐前方的一个人。
他一身袈裟，头戴毗卢帽，跣足而坐。
只有一个背影，赵晟原本并没看见他，直到蒲团依次坐定，他的位置略靠前些，才能看到这个人八风不动的背影。
却很难挪开眼神。
若是巴瑟在，大概会说，少爷您看，有些人天生的佛骨清奇！您看看人家那脖子，看看人家那身段！就是有那股子气质在。
也不知道黑衣姐姐说的贵人是谁，不过若说贵字，大概很难可以与此人并驾齐驱了吧。
四面梵唱阵阵，他收起复杂心绪，潜心祷祝。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好容易一天熬将下来，赵晟被人搀扶着去休息时，只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暗自下决心若能平安度过此劫难，一定再找一位武学师傅，将自己练得和少林寺铜人一般结实！
佛母寺常常接待达官显贵，准备了好些清幽雅致的禅房。
送饭食送水的小沙门来来往往，悄然无声。
赵晟端坐榻上，给他送素斋的小家伙没敲门，虎头虎脑地溜进来，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一声，两条小短腿朝天。
这小家伙似乎想起什么叮嘱，白白短短的小手捂住嘴巴，点点头，自己勇敢地爬起来。凑近纹丝不动的赵晟，从拳头里抽出一张汗津津的纸条，递给他。
赵晟高深莫测地看着纸上一团黑色，盯着小沙门，心想这孩子是不是什么高人设下的考验？
然而不等他多问，小沙门已经走出门，听赵晟无动于衷，好奇地伸头进门，似乎在叫他跟上。
赵晟问道：“是谁叫你来的？”
小沙门只管伸出小手招了一招。
赵晟咬牙起身跟上，酸劲儿上涌，他忍住了脸部肌肉扭曲的冲动。
要脸。
此时大概众人都在休息，静寂无声。
赵晟一路没有遇见什么人，被领着七拐八拐，离那座石头雕刻的雄伟佛塔越来越近。
全石架构，累至七层。每一块方正的砖上都有供养人虔诚的祷祝，某人某家，供奉多少佛砖，求全家平安等等。又有富贵人家在砖上刻些精美图案，每隔几尺，便挖一龛，坐一尊像，姿态舒展，一望便知精品，与寻常所见不同。
走入佛塔，明明是蝉鸣七月，塔内静谧无声；又因石塔往往采光不佳，日光稀疏之余，凉气袭人。
独自从佛像之侧的陡峭石梯攀援而上，更觉阴森。
上得最后一层，面积已经不如底层的一半。尖顶之下，只有寥寥几架佛经，数尊像。
除此以外，竟是床铺坐具，茶具盥洗等起居用物。
今日曾见到背影的佛子，就正坐他面前，几上摆着那枚伺机交给僧人的环。
赵晟行了一礼，坐在留给他的位置，见对方一言不发，只好开口道：“叨扰了。我等今日为伏魔而来，佛子今日为救众生，多多辛苦，大家都看在心里。”
佛子点点头，也不说些推辞的话语，玉色的手指点点面前的茶具，以示招待。
好高深莫测的大师。
赵晟唯唯诺诺，捧起就喝。
茶水很烫，他觉得舌头要破皮了！这可是在佛子面前！不能露怯！
他坚强地忍下去了。
佛子似乎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复杂波动，面无表情地坐着，赵晟觉得他眨眼睛的频率似乎都是完全相同的呢。
他说道：“在下大概运气不佳，被湖中妖怪追逐，有位义士指点，说道此处有人可以救在下的小命，相比就是佛子您了？”
此时佛子点点头：“十万两。”
赵晟觉得自己听错了，对面那个少年声口清脆，似还未变声，确实还算动听，可他说的是十万吧？是十万吧？
十万两，就算是他的镇守老爹要出这个钱，也要咬咬牙，狠狠心的。
一定是他听错了！
这样光风霁月的美男子，咋可能张嘴闭嘴钱呢，一定是我听错了。
赵晟一脸微笑说：“早就听说佛子慈悲，庇护城内城外民众无数……”你要点脸吧，问上门求助的人狮子大开口一点都不高僧风范！
佛子微微笑：“别人无所谓，你想活，十万两，只要金子哈。”
赵晟目瞪口呆。
是不是黑衣姐姐联合别人诈骗我来了？
“贫穷人家的孩子，一碗米，一串钱就可以买走做奴作婢；公子乃镇守家宗子，我要价十万两，内心无比惶恐，只怕公子责我看轻公子性命呢。”
老子命没有那么贵！
“可是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赵晟微弱的争辩道。
佛子也不笑了，“是啊，可是眼前只有公子您被怪物追着跑呀！您要是觉得自个儿的命，和那浮萍一样微贱，小僧也无话可说呢！”
赵晟咬牙说：“我倒是没觉得我的命有多金贵，谁的命不是命？我只是还不想死！谁知道佛子竟然拿这种事要挟我！”
佛子一愣，侧目看去。
赵晟敏感地随着他眼神望过去，石窗棂之上悬着一只佛铃，随着窗口的微风摇晃，影子落在二人之间。风不大，铃铛缄口不言。
没什么异样之处。
赵晟倒没觉得佛子是滥竽充数之辈，这几日的经历将他对妖魔鬼怪的怀疑打得稀烂，黑衣女人所指的明路，他也愿意走上去，只是这笔钱，他实在是掏不出来，只好趁机杀一杀价。
赵晟说道：“不瞒您说，外人眼里，我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其实子女众多，我家老爷子又赔了几笔生意……”
窗外一阵清风，铜色莲纹的铃铛叮叮数声，非常好听。
“全靠旧友借了一笔钱给赵家支撑，我父才勉强没有妻离子散！也正因为如此，我父才叮嘱我，人家有一分好心助我，我赵家万万不可辜负人家，此次来边陲，也是凑齐家资，勉强还上旧债而已！”
风大了些，铃声有些吵闹。
说到西南王与赵家身后友谊之动情之处，赵晟举起大袖，涕泪沾巾，哽咽难言：“我父清廉，这十万两银子，全家老少勒紧了裤腰带才凑齐，我妹妹才收的嫁妆都在里面哩！”
铃声大作，打断了赵晟的哭诉。
佛子面上神色略变，悲悯道：“竟然如此！我若对这样的义士之家多做苛责，佛前也必不容我！”
赵晟放下袖子，一双含泪的眼睛充满哀求，对对对，救苦救难小神仙，求您别收这么多钱了乖。
佛子拍手道：“我听说蜀中多商，如遇良货而财力不逮，竟然可以立下盟约，分期付款。今日你我也可效仿，何时欠款缴足，何时我为公子做法。”
赵晟目瞪口呆，亟待辩解，佛子倏然抬手，指指那枚吵得人脑壳疼的铃铛说道：“此物于佛前久置，可以断人心。真心假意，听铃声可知也。我见公子多侧目，不免要将此物奇妙之处介绍给公子。”
所以别撒谎了，刚才铃铛都要响得碎成片片了！
赵晟尴尬到夺路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